《山茶失约后》半岛话唠的藕片

2、故纸

　　清晨七点，许惜之已经坐在了港市简士得办公室里。

　　昨夜的香槟与寂寥都被妥善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杯黑咖啡和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日程表。她穿着熨帖的白色丝质衬衫和黑色阔腿裤，深棕色的长卷发散落在后，露出冷静的眉眼。

　　春拍预展的成功只是开端，接下来的工作才是真正的硬仗。今年春拍，她手中最重要、也最棘手的王牌，是那批刚刚入库的宋元古籍。

　　内线电话响起，是她的助理：“Sylvia，负责那批‘林氏古籍’的修复团队马上到了，会议九点半在A01室召开。各部门负责人都已确认出席。”

　　“Thank you Mandy，资料再发我一遍。”许惜之的声音冷静无波。

　　她点开文件。委托方是东南亚华侨富商林老先生，这批古籍是林家世代珍藏，价值连城，但历经百年，其中一些册页出现了虫蛀、霉蚀、脆化等问题，急需专业的修复和养护，才能以最佳状态上拍。为此，她力排众议，坚持引入外部顶尖专家团队合作。

　　她的目光落在专家团队名单的首位：顾云深，江省博物馆古籍修复中心，首席修复师。

　　指尖在鼠标上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波澜不惊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太快，太轻，几乎让许惜之以为是错觉。

　　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清醒的灼热感。

　　顾云深。

　　多久没有见过这个名字了？五年？还是六年？

　　那个在伦敦阴雨绵绵的图书馆里，会耐心帮她查找晦涩艺术史资料的青年；那个在学生公寓狭小的厨房里，能用异国食材做出温暖食物的恋人；那个在她拿到简士得实习offer兴奋不已时，却也一同收到国内博物馆录用通知，两人因此爆发激烈争吵，最终被她理性“舍弃”的过去式。

　　她记得自己当年的话，清晰而冷静：“云深，我们的路已经不同了。你要回去守护那些纸堆里的历史，而我的战场在这里，在最前沿的市场。我们谁都无法为对方妥协，所以，到此为止吧。”

　　他当时的眼神，有震惊，有受伤，最终归于一种她读不懂的沉寂。

　　此后天各一方，再无联系。

　　许惜之轻吸了一口气，将杯中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那点涟漪迅速平复，湖面再度冰封。

　　现在，他是她为重要项目请来的专家，而她是负责这个项目的客户经理。如此而已。

　　九点半，A01会议室。

　　简士得亚太区高管、中国书画部同事、市场部、法律顾问等人均已落座。许惜之坐在主位，气场全开，语速快而清晰地介绍着项目背景和合作流程。

　　会议室的门被轻声敲响。

　　助理Mandy推开门，侧身让进一人。

　　“抱歉，各位久等。”一个温和清润的男声响起，带着一丝舟车劳顿后的微哑，却奇异地抚平了会议室里些许浮躁的气氛。

　　许惜之抬眸。

　　来人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深蓝色小人骑马的logo在胸前，袖口一丝不苟地卷到小臂，露出清晰的手腕骨节。下身是简单的卡其色长裤和一双看得出经常行走的舒适休闲鞋。他肩上背着一个半旧但干净挺括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一只看起来颇沉的铝合金工具箱。

　　他的穿着与在场西装革履的精英们格格不入，但他身上那种沉静专注的气质，却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时间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过多痕迹，只是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增添了成熟男性的沉稳。他的眉眼依旧干净温和，但眼神比记忆中更加深邃从容。

　　顾云深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主位的许惜之脸上。

　　他的眼里有短暂的一刹那停滞，快得无人能察，随即恢复了专业人士的礼貌与淡然，对着她，也对着所有人，微微颔首。

　　“这位就是江省博物馆的古籍修复专家，顾云深老师。”助理连忙介绍。

　　许惜之站起身，伸出右手，脸上是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语气热情而疏离：“顾老师，一路辛苦。我是简士得中国书画部的许惜之，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欢迎您来到港市。”

　　顾云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伸手，与她轻轻一握。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腹带着常年接触纸张和工具留下的薄茧，触感清晰而陌生。

　　“许小姐，你好。”他的声音平稳，称呼得体而陌生，“很高兴与简士得合作。”

　　他的手一触即分，礼貌周全，毫无逾矩。

　　许惜之保持着完美的笑容，指引他入座。会议继续，她流畅地介绍着项目规划，语速甚至比刚才更快了几分。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桌下，她刚才被那只带有薄茧的手握过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被某种遥远而陌生的温度，不经意地烫到。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许惜之与顾云深并肩走向专门为修复团队准备的实验室，Mandy跟在身后。

　　“实验室配备了恒温恒湿系统，以及你们清单上要求的大部分设备和材料，如果还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告诉我的助理。感谢你专门跑一趟，文物的损坏程度确实是不方便移动到贵馆。”许惜之的语气公事公办。

　　“很好，谢谢。环境很专业，应该能达到在馆内修复的效果。”顾云深点头，目光已经开始审视实验室的环境，神情专注，仿佛这里是他最熟悉的战场。

　　在一排无菌操作台前，他停住脚步，放下了那个沉重的工具箱。

　　许惜之也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精密仪器低微的嗡鸣声。

　　她看着他打开工具箱，里面是琳琅满目、她叫不出名字的镊子、毛笔、排刷、针锥、补纸…井然有序，仿佛一套精密的外科手术器械。

　　他取出一双白色棉质手套，仔细地戴上，动作轻柔而专注，如同一位即将进行一场神圣仪式的祭司。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她。

　　“许小姐，”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现在，是否可以让我看一下那批需要‘手术’的古籍？”

　　他的目光沉静，专业，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许惜之迎上他的目光，心跳在无人知晓处漏跳了一拍，被捕捉到小心思，她心想顾云深如何能猜到她在脑补‘手术’的场景。但下一瞬间，她清晰地意识到，这和往年的默契无关，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温和的恋人顾云深，而是古籍修复专家顾老师。

　　而她，是简士得的客户经理Sylvia Xu。

　　“当然，”她深吸一口气，同样以专业的姿态示意工作人员将保存古籍的特制文献柜推过来，“这边请，顾老师。”

　　一场关于故纸新生的合作，正式拉开序幕。而某些尘封已久的东西，似乎也正随着这些脆弱书页的展开，悄然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