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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诡谣第一2 红绳?铜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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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高,将夜间的寒意驱散,却驱不散盘踞在张府上空的阴冷。
这镇子已经很久没下雨了,并非天旱,也并非是什么不信神佛保佑的醪糟,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攥出水来的死寂,笼罩着镇东头的张府。
祸根起于半月前,张家小姐张莲儿,那个最爱穿着鹅黄衫子去河边采莲藕的姑娘,一夜之间就倒了。起初只是嗜睡畏光,请了郎中来,只说是体虚。可没过两日,情形便急转直下。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啼哭,声音喑哑得不似人声,有时又兀自痴笑,对着空无一物的墙角絮絮叨叨。精致的绣楼闺房,再没了脂粉香,只弥漫着一股越来越浓重的、像是陈年坟土搅和了死水的腥气。
自打张家小姐一病不起,这深宅大院里的唢呐声就没断过,不是喜乐,就是驱邪的法师,法坛在院子里摆了一次又一次,符纸烧了一箩筐,桃木剑也舞断了好几把;银子花得如流水,景象却一日比一日骇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又都灰头土脸地走了。
内室里,昔日活泼灵动的张家小姐张莲儿,此刻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地躺在锦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旧浑身冰凉。偶尔,她的身体会剧烈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种绝非她本人声音的、含混而痛苦的呓语,守在旁边的丫鬟便吓得脸色惨白,几乎要晕厥过去。
张员外坐在外厅,一夜之间,鬓边似乎又多添了许多白发。他听着里间隐约传来的动静,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妻子早逝,他就这么一个女儿,视若珍宝,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她被不知名的邪祟折磨至死,这种无力感几乎将他逼疯。
管家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碗参汤:“老爷,您多少用点吧,从昨儿到现在您水米未进,身子熬不住啊……”
张员外一把推开,参汤溅湿了衣袖,他却浑然不觉,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熬不住?莲儿要是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都是废物!一群废物!”他猛地一扫,将茶几上的茶具尽数拂落在地,碎裂声刺耳惊心。
厅内仆役跪倒一片,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就在这时,那个一早去集市采买的下人连滚爬爬地跑了进来,气都喘不匀:“老爷!老爷!有……有法子了!”
张员外猛地抬头,眼中爆出一丝濒死之人看到浮木般的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厉声道:“又是哪个招摇撞骗的术士?还想来骗钱不成?!”
“不……不是!”下人连忙摆手,跪在地上,将早上在忘忧茶馆听来的关于“太行山挂红绳”的传说,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他记性甚好,连老道士那讳莫如深的表情和茶客们的反应都学得惟妙惟肖。
厅里愈发安静,只有下人略带颤抖的声音回荡。听着那“走阴阳、通幽冥”、“邪性得很”、“不要金银”的描述,不少仆役脸上都露出惊恐之色。
管家听完,犹豫着上前一步:“老爷,这……听着太过邪门,怕是……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万一……”
“万一?还有什么万一比现在更糟?!”张员外嘶声打断他,他眼眶赤红,指着内室,“莲儿就要没了!没了!懂吗?!但凡有一丝希望,别说是什么邪性的高人,就是真阎王爷,我也要去磕头求一求!”
他此刻已被绝望逼到了悬崖边上,任何一根稻草都会死死抓住。
“去!”他猛地指向那个下人,“去找最好的公鸡,取血!去找红绳,要新的!去找铜钱,就要乾隆通宝,立刻去办!”
“是!是!”下人不敢怠慢,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张府这台沉寂而绝望的机器,因为这个近乎荒诞的命令,再次紧张地运转起来。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却照不进太行山脚下那片浓密的槐树林。
张员外谁也没带,只由那个识路的下人引着,亲自提着一个竹篮,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老道士所说的那棵老槐树下。那树生得古怪,枝干虬结扭曲,大半边已经枯死,唯有几根向东的枝条还顽强地透着一点绿意,在暮色晚风中轻轻摇曳,像鬼魅的手臂。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和不知名鸟类的偶尔啼叫。一股凉意从张员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深吸一口气,从篮子里拿出浸染了暗红色鸡血的红绳,又取出三枚磨得锃亮的铜钱。
他的手有些发抖,笨拙地按照下人复述的方法,将红绳系在那根指定的向东枝桠上,又将三枚铜钱小心翼翼地压在树下的一块略显平整的石头上。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几步,对着老槐树作了几个揖,嘴唇哆嗦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祈求的话,最终只是喃喃道:“……无论何方神圣,若能救小女一命,张某……愿付出任何代价……”
声音消散在风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那老槐树沉默地立着,仿佛已经立了千年,看尽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与徒劳的祈求。
主仆二人不敢久留,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令人心悸的林地。
那一夜,张员外彻夜未眠。
他坐在厅堂里,耳朵捕捉着府里府外的任何一丝动静。每一次风声,每一次野猫跳过墙头,甚至每一次更夫打更的梆子声,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期待着什么?期待铜钱消失,意味着那位“高人”接了委托,女儿有救了。
他又恐惧着什么?恐惧铜钱消失,意味着他将要面对一个未知的、“邪性”的存在,并付出无法预料的代价。
这种矛盾的煎熬,比纯粹的绝望更折磨人。
整个张府,乃至整个白水镇,似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里。关于张员外去挂了红绳的消息,不知怎的悄悄流传开来,镇民们晚上都早早关了门,说话也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张员外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叫上那个心腹下人,连洗漱都顾不上,再次急匆匆地赶往山脚老槐树。
越靠近那里,他的心跳得越快。希望和恐惧像两条毒蛇,交织撕咬着他的内心。
到了。
老槐树依旧沉默地立在那里,晨雾像轻纱般缠绕着它枯死的枝干。
那根浸血的红绳,还在风中微微飘荡。
张员外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瘫软下去——难道失败了?难道那终究只是个荒诞的传说?
但他身旁的下人眼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老、老爷!您看!铜钱!铜钱不见了!”
张员外猛地扑到那块石头前。
只见石面上空空如也。
那三枚他亲手摆放、压得实实在在的乾隆通宝,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阵冰冷的、绝非清晨该有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张员外的全身,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成功了……不,是……他来了。
那个传说中的,“邪性得很”的,能“通幽冥”的人,接了他们的活儿了。
巨大的影响和更巨大的恐惧同时攫住了他。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被下人慌忙扶住。
“回……回府!”他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快回去!等着……等着‘他’来……”
主仆二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回走,步伐比来时更加慌乱。他们不敢回头,总觉得那棵老槐树沉默的注视,如芒在背。
回到张府,命令所有人大开中门,清扫庭院,然后便是屏息凝神的等待。
每一个时辰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日头偏西。
没有任何陌生人来访。
府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气氛,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用气声,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窥探。
期待逐渐转变为焦躁,又慢慢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不祥的预感。
他……真的会来吗?
还是说,那消失的铜钱,本身就是一个无法理解的、诡异事件的开始?
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太行山吞没,夜色如同墨汁般重新浸染天空时,张员外坐在灯火通明却依旧感觉冰冷的大厅里,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休止的等待逼疯了。
而就在这时——
内室里,猛地传出一声丫鬟极其凄厉惊恐的尖叫!
紧接着,是瓷器被狠狠摔碎的刺耳声响,以及一种……绝非人类能发出的、低沉而充满恶意的咆哮声!
那缠着张小姐的东西,毫无征兆地,彻底爆发了。
邪祟爆发了,张家小姐能等到他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