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等雨停》晚舟淼淼意

9、转身是别离 周二的

　　周二的下午，深秋的冷风裹着细碎的梧桐叶，在教学楼的墙根下打了个旋儿。江雨婷把苏晓的物理笔记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对方的书包里时，窗外的天已经沉了些，云层压得低，像是要落雨。

　　“真不好意思啊雨婷，明明说好一起走，结果我这胃病犯了，还得麻烦你帮我抄笔记。”苏晓坐在座位上，捂着肚子，脸色有点白，“你快走吧，别等我了，我妈一会儿来接我。”

　　江雨婷帮她把外套拉好，又递过温水：“没事，笔记我都抄全了，重点公式也标了，你回家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明天给你带热乎的粥。”

　　“嗯嗯，路上小心！”苏晓点点头，看着江雨婷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值日生扫地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风声，显得格外安静。江雨婷想起早上出门时，周铭在小区门口问她“今天放学还一起走吗”，她当时笑着点头，说“等我帮苏晓整理完笔记就去找你”。可现在苏晓突然生病，她倒是忘了提前跟周铭说一声——大概是最近总一起走，习惯了这种“默认的同行”，反而忘了要刻意告知。

　　她拿出手机，想给周铭发条消息，指尖刚碰到屏幕，又顿住了。算了，他说不定已经走了，而且只是一次没一起走，也没什么要紧的。这么想着，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脚步轻快地往校门口走。

　　出了校门，冷风迎面吹来，江雨婷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她习惯性地往左边的小巷走——这条巷子里种满了梧桐，是她和周铭最近常走的路，比大路近，而且秋天落叶铺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响，很有意思。

　　走到巷子口，她还下意识地往里面望了望，想着会不会碰到周铭。可视线刚扫过去，脚步就突然停住了。

　　巷子中间的位置，两个人并排走着，身影在落满梧桐叶的地面上拉得很长。男生穿着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是她熟悉的款式，头发被风吹得往后扬，露出光洁的额头——是周铭。

　　而他身边的女生，扎着高马尾，穿着米色的外套，手里抱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正侧着头跟周铭说话，嘴角带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江雨婷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是陈佳佳，她之前在一班的同桌。

　　高一的时候，陈佳佳就坐在她旁边，那时候陈佳佳就常跟她说“周铭真厉害啊，物理又考第一”，还会趁课间去五班门口“偶遇”周铭，借笔记或者问问题。江雨婷那时候没多想，只当是同学间的正常交流，可现在看着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的样子，她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发紧。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的梧桐树后躲了躲，只露出一点衣角，眼睛却紧紧盯着巷子里的两人。

　　陈佳佳把练习册递到周铭面前，指着其中一道题，声音不大，却能顺着风飘进江雨婷的耳朵里：“周铭，这道电磁题我还是没懂，你上次讲的那个左手定则，我总跟右手搞混，你再跟我说说呗？”

　　周铭停下脚步，接过练习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耐心地讲解：“左手定则是判断力的方向，磁感线穿过掌心，四指指向电流方向，大拇指就是受力方向，你记不住的话，就想‘电生磁用右手，磁生电用右手，判断力用左手’，这样好区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轻些，带着点耐心的温和。陈佳佳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等周铭讲完，她笑着说：“哦！原来是这样，我之前总把‘力’和‘电’搞反了，还是你讲得清楚。对了，这个周末图书馆有物理讲座，你要不要一起去？我听老师说挺有用的。”

　　周铭想了想，点头：“可以啊，到时候我提前跟你说时间。”

　　陈佳佳眼睛一亮，从口袋里拿出一瓶草莓味的牛奶，递给周铭：“那太好了！这个给你，我早上买多了，你不是喜欢喝草莓味的吗？”

　　江雨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草莓味的牛奶，是她之前跟周铭一起走的时候，说过自己喜欢喝，后来周铭每次都会给她带一瓶。可现在，陈佳佳竟然也知道他喜欢喝草莓味的？而且还主动给他递牛奶？

　　周铭接过牛奶，说了声“谢谢”，然后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嘴角好像带着一点笑意——那是江雨婷熟悉的、温和的笑，可现在看在眼里，却让她觉得格外刺眼。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然后继续往前走，陈佳佳走在里面，周铭走在靠近马路的一侧，偶尔有自行车经过，周铭还会下意识地把陈佳佳往里面拉一点，动作自然又亲密。

　　江雨婷站在树后，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都泛了白。她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走远，直到消失在巷子的尽头，才缓缓地松开手，手心已经被攥出了红印。

　　原来，他不是只对自己好。原来，他也会跟别的女生一起走，一起讨论题，一起约着去听讲座，还会接受对方递来的牛奶。江雨婷想起之前消防演练时他牵她的手，想起运动会时他冲线后看她的眼神，想起图书馆里他给她讲题时的耐心——那些她以为是“特别”的瞬间，原来只是他待人温和的习惯而已。

　　她之前还傻傻地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不一样的，是超越普通朋友的。可现在看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误会。陈佳佳比她开朗，比她更懂怎么跟周铭相处，他们才是更合适的吧？

　　冷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打在江雨婷的裤脚上。她吸了吸鼻子，觉得眼睛有点酸，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转身，没有再走那条熟悉的小巷，而是绕了一条更远的大路，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她拿出手机，点开和周铭的聊天框。里面还停留在早上的对话，他说“放学等你”，她回了个“好”。现在看来，这句话显得格外讽刺。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删掉聊天记录，最后却只是关掉了对话框，把手机塞回口袋。

　　回到家，江雨婷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走进了房间。她打开书桌的抽屉，拿出那本夹着梧桐叶的物理练习册——叶子是上次和周铭一起在图书馆门口捡的，金黄色的，边缘很完整。她之前一直把它当宝贝，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眼。可现在，她看着这片叶子，心里却觉得堵得慌。

　　她把叶子从练习册里抽出来，捏在手里，走到窗边，轻轻一松手，叶子就被风吹了出去，落在楼下的花坛里，很快就被路过的行人踩进了泥土里。

　　然后，她又从笔袋里拿出那支周铭送的黑色水笔——就是她之前偷偷放在周铭笔袋里，后来周铭又送给她的那支。她把笔放在抽屉的最里面，用一本书压着，好像这样就能把关于周铭的回忆都藏起来。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江雨婷盯着物理题，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下午在巷子里看到的画面——周铭给陈佳佳讲题的样子，接过牛奶的样子，把陈佳佳往里面拉的样子。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反复播放，让她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她想起之前在一班的时候，陈佳佳曾经跟她说：“雨婷，我觉得周铭人真好，不仅学习好，还特别温柔，要是能跟他做朋友就好了。”那时候她还笑着说“那你就多跟他问问题啊”，可现在想来，陈佳佳那时候就已经喜欢周铭了吧？而她自己，却后知后觉地陷了进去，还误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真是笨。”江雨婷小声地骂了自己一句，拿起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题目上，可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半天，也没写出一个完整的公式。

　　第二天早上，江雨婷特意起得很早，比平时提前了半小时出门。她不想再在小区门口碰到周铭，不想再跟他一起走，不想再看到他温和的笑——那些曾经让她心动的东西，现在只会让她觉得难过。

　　走到学校门口时，她下意识地往周围看了看，没看到周铭的身影，心里松了口气，快步走进了教学楼。

　　早读课的时候，苏晓来了，脸色好了很多。她凑到江雨婷身边，小声问：“雨婷，你昨天跟周铭一起走的吗？他今天早上问我，说昨天等了你半天，你都没去，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江雨婷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声音平淡：“哦，我昨天走得早，忘了跟他说了。”

　　“忘了说？”苏晓有点惊讶，“你们不是每天都一起走吗，怎么会忘了说？”

　　江雨婷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课本，避开了苏晓的目光。苏晓看她不想多说，也没再追问，只是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以前江雨婷提到周铭的时候，眼睛都会亮，可今天提到他，却一脸冷淡，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

　　第一节是物理课，很快就下课了。课间的时间周铭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物理练习册，走到江雨婷身边，声音温和：“江雨婷，昨天你没跟我一起走，苏晓说你帮她整理笔记了，还好吗？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江雨婷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带着一点担忧，额前的碎发还是那样，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可江雨婷却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再也回不到之前的样子了。

　　她淡淡地说：“没事，就是有点事耽误了。我还有题没懂，先不跟你说了。”说完，她就转过身，跟同桌讨论题目，再也没看周铭一眼。

　　周铭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练习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江雨婷就对他这么冷淡？他愣了几秒，然后默默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班级。

　　苏晓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更疑惑了。下课后，她拉着江雨婷去走廊，小声问：“雨婷，你跟周铭怎么了？他刚才找你，你怎么对他那么冷淡啊？”

　　江雨婷靠在墙上，看着远处的操场，声音有点轻：“没怎么啊，就是最近想好好复习，不想分心。”

　　“不想分心？”苏晓皱着眉，“你们之前一起复习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就不想分心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江雨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真没什么，你别问了。”

　　苏晓看着她的样子，知道她不想说，也不再追问，只是心里暗暗决定，要找机会问问周铭。

　　接下来的几天，江雨婷都刻意避开周铭。早上不再提前去小区门口等他，放学也故意走大路，不再走那条梧桐小巷；图书馆自习的时候，她会跟苏晓坐在离周铭很远的位置，要是看到周铭过来，她就会借口去书架找书，避开和他碰面；物理课上，周铭想跟她讨论题目，她也会找借口拒绝，说自己已经懂了。

　　周铭察觉到了她的疏离，心里很着急。他找过苏晓，问她江雨婷是不是跟他有什么误会，可苏晓也说不清楚，只说江雨婷最近心情不太好。周铭想找机会跟江雨婷好好谈谈，可每次他想靠近她，江雨婷都会刻意躲开，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有一次，在走廊里，周铭终于拦住了江雨婷。他站在她面前，眼神里带着困惑和担忧：“江雨婷，你最近怎么了？”

　　江雨婷看着他，心里有点疼，可一想到那天在巷子里看到的画面，又硬起心肠：“以后我们还是别走太近了，专注学习比较好。”

　　“专注学习？”周铭愣了一下，“我们之前一起学习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突然要保持距离？”

　　江雨婷咬了咬嘴唇，不想再跟他纠缠，转身就走：“没什么，我要回教室了。”

　　周铭看着她的背影，想伸手拉住她，可最终还是忍住了。他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前几天还好好的，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雨婷和周铭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以前总是形影不离的两个人，现在在学校里碰到，也只是客气地点点头，再也没有多余的交流。苏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不管她怎么劝，江雨婷都不肯松口，周铭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期中考试后的一天，江雨婷的妈妈跟她说，因为工作调动，他们家要搬到另一个城市去，所以她高二要转学。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江雨婷愣了一下，然后心里竟然涌起一丝解脱的感觉。或许，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有周铭的地方，她才能真正放下，才能不再难过。

　　她没有告诉周铭这个消息，只是在一个周末，跟苏晓说了。苏晓听到后，眼睛都红了：“雨婷，你真的要走吗？能不能不走啊？我们还没一起参加完运动会，还没一起考上理想的大学呢！”

　　江雨婷抱着苏晓，声音有点哽咽：“我也不想走，可是我爸妈的工作调动没办法。对不起啊晓晓，不能陪你一起了。”

　　“那你跟周铭说了吗？”苏晓问。

　　江雨婷摇摇头：“不用跟他说了，我们现在也没什么交集了。”

　　苏晓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江雨婷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江雨婷心里还在意着那个误会，只是不肯承认而已。

　　转学的前一天，江雨婷来学校收拾东西。她的课桌里没什么东西，只有几本物理笔记和练习册，还有一支被压在最下面的黑色水笔——就是周铭送她的那支。她把笔记和练习册放进书包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支笔也放了进去。

　　收拾完东西，她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眼斜前方周铭的座位。座位是空的，他今天去参加物理竞赛培训了，要下午才回来。江雨婷心里有点失落，却又觉得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当面说再见，不用看到他的眼神。

　　她给苏晓留了一封信，里面写了感谢的话，还有对她的祝福，唯独没提周铭。她把信放在苏晓的课桌里，然后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还是那样安静，值日生在扫地，梧桐叶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地上。江雨婷走得很慢，看着熟悉的走廊，熟悉的教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左边的梧桐小巷看了一眼。巷子里还是落满了梧桐叶，只是再也没有那两个并肩走的身影了。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午，周铭从竞赛培训回来，一走进教室，就看到苏晓坐在座位上，眼睛红红的。他走过去，疑惑地问：“苏晓，你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

　　苏晓抬起头，看到周铭，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周铭，江雨婷转学了！她今天早上走的，给我留了信，没告诉你。”

　　“转学？”周铭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雨婷转学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今天早上走的，她爸妈工作调动，要搬到别的城市去。”苏晓把信递给周铭，“这是她给我留的信，你看看吧。”

　　周铭接过信，手指有点抖。他快速地翻开信，里面全是江雨婷对苏晓的感谢和祝福，没有一个字提到他。他把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好像要从字里行间找出一点关于自己的痕迹，可最终还是失望了。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周铭的声音有点沙哑。

　　苏晓摇摇头：“没有，她就是收拾了东西，留了信就走了。她说，不用告诉你。”

　　周铭的心猛地一沉，像掉进了冰窖里。他想起这几个月江雨婷对他的疏离，想起她冷淡的眼神，想起她不肯跟他说话的样子——原来，她早就决定要离开了，所以才故意跟他保持距离，让他习惯没有她的日子。

　　他冲出教室，往校门口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不能追上她，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走，他想跟她问清楚，那个误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想告诉她，他从来没有喜欢过陈佳佳，他喜欢的人是她。

　　可当他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只看到空荡荡的马路，和飘落的梧桐叶。江雨婷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站在原地，风吹过他的头发，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后来，周铭才从苏晓那里知道，江雨婷那天在梧桐巷子里看到了他和陈佳佳一起走，误以为他们是情侣。但是，陈佳佳只是问他题，他喝的牛奶是陈佳佳硬塞给他的，他跟陈佳佳约好去听讲座，也是因为陈佳佳说“江雨婷也会去”——他以为江雨婷会去，所以才答应的。

　　可这些解释，江雨婷再也听不到了。

　　江雨婷到了新的学校，开始了新的生活。新学校的环境很好，同学也很友好，可她还是会偶尔想起以前的日子，想起苏晓，想起周铭。她把那支黑色水笔放在笔袋里，偶尔用它写字，就像周铭还在她身边一样。

　　只是，她再也没有在秋天见过那样好看的梧桐叶，再也没有遇到过像周铭那样温柔的人，再也没有体验过那种心动的感觉。

　　而周铭，在江雨婷走后，把那本物理练习册一直带在身边，里面夹着一片梧桐叶——是他后来在那条巷子里捡的，和江雨婷之前扔掉的那片很像。他每次做物理题的时候，都会想起江雨婷认真的样子，想起她解出难题时开心的笑容，想起她被他牵手时脸红的样子。

　　他把江雨婷送他的那支草莓味牛奶的瓶子，洗干净了，放在书桌的抽屉里。他再也没有喝过草莓味的牛奶，因为他觉得，只有江雨婷递给他的，才是最好喝的。

　　时间一年年过去，两人都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周铭北大保送，江雨婷也考上了一个不错的大学，但却离北京十万八千里。在不同的城市，过着不同的生活。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也没有联系过。

　　只是偶尔在秋天，看到飘落的梧桐叶时，江雨婷会想起那个深秋的下午，巷子里的误会，和那个让她心动又难过的少年；周铭会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早上，他牵起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和她脸红的样子。

　　那段青涩的感情，像一片落在时光里的梧桐叶，被风吹走，却永远留在了他们的记忆里。或许，有些错过，就是青春里最遗憾，也最难忘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