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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我看她那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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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瞬间卜筑似乎明白为什么秦归鸿非闹着要上医院了,因为这里的医生跟他一个尿性:明明他都已经不痛了,医生却坚持要留观。
所以现在天都马上要亮了,他俩还在医院,一个弯在病床这头,一个弯在病床那头,互相用自己的后脑勺对着对方的脚底板。
至于白荻,他们早叫她回去了。一是医院没有陪床,两个大男人挤一张病床已经是不雅观的了,白荻留着没地方可休息;二是白荻也不愿意留,她嫌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不好闻。
得偿所愿的秦归鸿现在感觉很好,只是有点饿,于是作蚯蚓扭动状把卜筑拱醒,道:“我想吃饭。”
卜筑揉揉沉重的眼皮,起身穿鞋,嗓音有点儿破地问他:“吃啥?”
“小笼包,两笼”,秦归鸿翻过来平躺着,伸伸展展他的长胳膊长腿,然后惬意地哎呀一声,“还是一个人睡着舒服啊。”
卜筑撇撇嘴,叽里咕噜地出去了,不多时又拎着稀饭包子回来了。
两个人对着大吃大嚼。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嚷,两个人鼓着腮帮子同时朝声音的方向看,只见几个医生护士推着一张滑轮病床进来,上面躺着个双眼无神的年轻女孩,随后跟进来一个华贵妇人和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
妇人神色焦急,看着床上的孩子直哭,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个男人在和医生沟通。
而病床上的女孩,虽然眼睛睁着,却似乎对一切都没有感知,就单只是睁着眼睛。若不是间或眼珠子还能转动,只怕会被误认为成死不瞑目了。
秦归鸿和卜筑对视一眼,都很好奇这到底是什么病症。
可显然医生也毫无头绪,所以妇人哭得厉害,而男人诘问得也厉害,逼得医生都嗫嚅起来:“你们也看到了,检查单上都没有异常,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我们也是头一次遇见,还是再观察观察吧……”
听见医生这么说,那男人更加不依不饶起来。
吵得太厉害,眼不见心为静,卜筑把帘子拉下来,摇头小声对秦归鸿道:“奇怪,怎么连个病因都查不出来?”
“谁知道呢”,秦归鸿感叹一声,吸溜吸溜喝掉最后一口稀饭,忽然想起什么,就用更加小的声音问道:“哎你说会不会是像我之前那种情况,被人下邪术了?”
卜筑偷偷地从帘子缝隙里又看了一眼,说:“不像,我没有感觉到邪气。”
“会不会是因为你道行不够?”秦归鸿忍不住调侃他。
“说啥呢!”卜筑不服气地梗着脖子,郑重辩解道:“虽然我的本事确实不如我小师姐,但在师兄弟姊妹当中也是排的上号的好吧?”
秦归鸿并不放弃,“当然啦,你们一共七个人,白小姐排第二,你排老末的嘛。”
“你!”卜筑为之气结,干脆踹了他一脚。
两个人嘻嘻哈哈。
等到医生来看过后,两个人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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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此事,三个人的关系比之前融洽许多,白天白荻和卜筑出门寻找线索,秦归鸿就留在小公馆里充当主妇操持一切,晚上则聚在饭桌上聊些有的没的。
虽然秦归鸿对他们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可是白荻和卜筑始终没有透露太多。他们所做之事不宜宣扬,即便是局外人,能不说就不说。
只是天津虽然不算大,可找起东西来也犹如大海捞针,白荻和卜筑每天带着铜板东奔西走,希望了又失望,失望了又希望。就在两个人怀疑是不是羊犀搞错的时候,铜板居然在一座深宅大院的后门颤动起来!
两人赶紧跑到正门。一看,大门左边的院墙上镶着块牌子,上面有硕大的两个描金字:孙府。
不得不说,这孙府着实气派,大门里面先是一个喷泉池,池子两边的花坛里种着冬青和南天竹。而池子之后则铺着红地毯一直延伸到门房,门房两边还各自站立着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仆。
既然有了目标,就得想办法进去。两个人不好留在门口鬼鬼祟祟,就走开找了个僻静处,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商量出一条计划来。
翌日清晨,卜筑率先来到孙府附近候着。不多时从里面走出来个挎着菜篮子的中年男人,卜筑赶紧跟上去。
卜筑这个人是会说话的,再加上大洋的力量,中年男人很快便与他称兄道弟起来。而且因为这个道士兄弟大方的紧,所以中年男人的口风也就随之松得厉害。
原来中年男人是孙府的厨师,姓胡名柴。
胡厨师在没做厨师之前是当兵的,打义和团那会儿想着立功还挺有干劲儿,结果跟着清兵东边躲西边藏,到了也没砍掉几个脑袋。后来被洋人的大炮一轰,半边耳朵听不见声音了,顿时觉得当兵没多大意思,于是金盆洗手改做厨子。
当兵的胡柴无名无姓,改做厨子的胡柴却混得风生水起,进入孙府没多久就混上了采买这种肥差,原先当兵时瘦的只剩腰,现在肥的看不见腰。
胡厨师耸动肥大的酒糟鼻子,接着歘地一下吐出去一口大浓痰,掂掂手上大洋的分量,瞬间笑得露出牙巴花,“咱们兄弟,哪用得着这个。其实不瞒你说,孙家最近还真有点怪事儿,你正好可以借此赚两个。”
“果真?”卜筑乐的两只眼睛放出光来。
胡厨师一声嗯呐,把孙家的事倒了个干净。
从前朝开始孙家就在朝做官,最荣耀的时候还出过一位都统领。虽然后面没落了一阵子,但现在的孙老爷又给自己钻营成天津征收局长,也算是重振门楣了。一般像这样的官宦世家,自然家学渊源,而孙家最突出的便是娶小老婆一条。
就拿孙老太爷来说,前年驾鹤西归,除了给孙老爷留下一笔不菲遗产,还留下了两个比孙老爷还年轻几岁的姨娘。
孙老爷很有兴趣继承老父亲的遗产,却没有兴趣赡养老父亲的两个小老婆,于是下毛毛雨似的甩了几个钱,把两个姨娘给打发了。
孙老爷在打发姨娘的时候肯定没有想过自己的小老婆也会有这么一天,当然他也实在没有必要考虑,因为有的小老婆现在就已经不得他宠爱了。
就比如三姨太。
据三姨太自己说,当年歪瓜裂枣的孙老爷在戏台底下对自己一见钟情,于是豪掷千金把自己娶进家门,准备上演一出金屋藏娇。
为啥是金屋藏娇呢?因为当官人家最看重的就是名声,暗地里嫖小姐睡相公都不管,只不准闹到明面上来。现在孙老爷违反家规娶个戏子回家,即便不怕太太撒泼寻死,老父亲那头的捶胸顿足却是受不了的,所以还是藏起来为好。
不过三姨太很争气,进门没两年便生下个儿子,母贫子贵,于是三姨太光明正大地搬回孙府,和众姐妹同处一个屋檐。可是好景不长,三姨太的儿子不到两岁,一场高烧把人烧没了。
三姨太为此伤心了好长时间,最后不知是想通了还是怎么的,软磨硬泡地把已经不来她房里的孙老爷骗过来,最后生下个女儿,也就是现在的五小姐。
孙老爷老婆众多,儿子女儿自然也不少。儿子当中尚有不得他喜欢的,又何况是母亲已经不受宠的五小姐呢?
说起五小姐,胡厨师难得的叹了口气,“其实她也很可怜。三姨太虽然看着挺正常,其实不大正常,经常神神叨叨的,因此那些少爷小姐可没少欺负五小姐……”
听胡厨师絮絮叨叨这么久,卜筑确实有点耐不住了。他要听的是孙家的怪事,不是孙家的奇闻八卦,于是咳嗽一声打断他,试试探探地问道:“胡大哥,所以你说的怪事是跟这个五小姐有关吗?”
那意思就是赶紧讲重点!
被一提醒,胡厨师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对对对,就是这个五小姐。不过我说兄弟你也别嫌我啰嗦,我把前情说清楚,也方便你到时候装神弄鬼不是?”
这话里带刺,卜筑也不好再言语,而胡厨师也很知趣地讲重点。
“这个五小姐其实从来身体都很好,很少生病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一个月前就听她说觉得头晕。刚开始大家都以为是她学习太刻苦睡晚了才会这样,也就没在意。后来她说的次数越来越多,就在前两天,那天早上该吃早饭的时间,五小姐却没有下来。仆人上去叫她,发现她竟然晕倒在洗手间里,仰面朝天,人事不省!三姨太和管家赶紧把她送到医院去,可是全部检查下来,什么毛病都没有,医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就给了个大概是贫血的结果,你说可笑不可笑?”
听到这里,卜筑心有所动,忽然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但又不确定,“那现在五小姐怎么样了?”
胡厨师嘿嘿地笑了笑,向前凑了凑肥胖的身体,卖弄似的压低语气神神秘秘地说道:“昨天又晕过去一次,我看她那样,估计命不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