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与星光》雾散散

4、冰冷的检验与意外的涟漪

　　礼仪培训的强度堪比高考冲刺。林薇几乎是被填鸭式地塞进了无数条条框框。周老师离开后，她累得几乎虚脱，感觉连嘴角维持的弧度都僵硬得放不下来。

　　就在她以为今天终于可以结束时，公寓的内线电话响了。是秦助理。

　　“林小姐，顾先生半小时后到。请您准备一下，共进晚餐。”

　　啪嗒。林薇感觉脑子里某根紧绷的弦又勒紧了一圈。

　　他来了？这么快？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还没准备好！那些礼仪她只学了皮毛，万一出错了怎么办？那些名媛闺秀的做派她根本模仿不来！

　　她几乎是冲进衣帽间，手指颤抖地划过一排排崭新的衣服。穿哪件？Tina没说今晚有“行程”啊！最终，她选了一条相对保守的香槟色及膝连衣裙，料子柔软，款式简洁，应该不会出错。她又手忙脚乱地补了下妆，将头发梳理整齐。

　　刚做完这一切，门禁系统传来轻响，预示着主人的到来。

　　林薇深吸一口气，走到玄关，心脏跳得如同擂鼓。

　　门开了。

　　顾夜宸走了进来。他似乎是刚从公司过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只穿着剪合体的白衬衫和西裤，领带稍稍扯松，褪去了一些在外的冷硬，却更显出一种居家的、不容置喙的强大气场。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林薇身上，像最精密的仪器，从上到下快速扫描了一遍。

　　林薇屏住呼吸，努力回忆着周老师的教导，微微颔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柔和：“晚上好，顾先生。”

　　顾夜宸没应声，只是将外套递给旁边无声出现的佣人，径直走向餐厅。林薇迟疑了一秒，立刻跟上，保持着落后他半步的距离，这也是周老师强调的。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菜肴，中西合璧，分量不多，但摆盘极其讲究。

　　落座时，林薇小心地抚平裙摆，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

　　晚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进行。只有刀叉轻微碰撞瓷盘的声音。顾夜宸吃得慢条斯理，动作优雅至极，仿佛教科书般的示范。林薇努力模仿着他的节奏，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不该有的声响。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会落在她拿刀叉的手上，或者她喝汤的姿态上。那目光没有温度，却让她如芒在背，手心里沁出细密的汗。

　　“味道如何？”他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薇猝不及防，差点被一口汤呛到。她赶紧咽下，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才谨慎地回答：“很好。厨师的手艺很棒。”

　　“只是很好？”他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林薇的心一沉，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陷阱。周老师说过，评价食物要具体，显出品味和见识，但也不能过于浮夸。

　　她稳住心神，目光落在眼前一道精致的法式鹅肝上，尽量自然地接话：“鹅肝的火候恰到好处，口感醇厚细腻，配的波特酒酱汁酸甜度平衡得很好，解了腻感。只是我个人可能更偏爱搭配无花果酱的经典风味，会觉得层次感更丰富一些。”

　　她说完，悄悄抬眼看他。顾夜宸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薇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却出了一层薄汗。这比考试还难。

　　晚餐继续进行，沉默再次降临。就在林薇以为这场酷刑即将结束时，顾夜宸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明天晚上，陪我参加一个小型酒会。”

　　林薇拿着勺子的手一抖，勺子碰在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在极致的安静中，这一声显得格外刺耳。

　　林薇的脸色瞬间白了。完了！她犯错了！周老师千叮万嘱过餐具不能碰撞！

　　她几乎是惊慌地抬头看向顾夜宸。

　　果然，他的眉头蹙了起来，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她，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的失措和难堪。

　　“对、对不起……”林薇的声音有些发颤，之前的努力维持的镇定瞬间瓦解。

　　顾夜宸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次品是否还有挽救的余地。

　　这种目光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难受。

　　“看来周老师的课程，你还需加加倍努力。”他语气平淡地陈述，“明天的酒会，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失误。秦朗会把时间地点和注意事项发给你。”

　　他说完，便起身，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顿晚餐。

　　“顾先生！”林薇忍不住叫住他。

　　顾夜宸停下脚步，侧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我……我需要做什么？或者说，我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表现？”她问得有些混乱，她根本不知道明天会面对什么。

　　顾夜宸转过身，正面看着她，灯光在他身后打下长长的阴影。

　　“你的身份，就是我的未婚妻。不需要刻意表现，少说话，多微笑，跟在我身边即可。”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你现在代表的是我。你的任何行为，都会被视作我的意志延伸。”

　　他的意志？林薇心想，他的意志就是冰冷、精确、不容差错吗？

　　“我明白了。”她低声应道。

　　顾夜宸似乎还想说什么，他的目光在她强作镇定却难掩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餐厅，很快，外面传来大门关上的轻响。

　　他来了，吃了顿饭，检验了她的进度，下达了新的指令，然后离开。全程不超过四十分钟。

　　林薇却像打了一场硬仗，浑身脱力地靠在椅背上。手心冰凉。

　　她看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椅子，以及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菜肴，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委屈涌上心头。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点开通讯录，手指停留在“小悠”的名字上，却最终没有拨出去。她不能跟任何人诉说这里的冰冷和压力。

　　视线无意识地滑动，却落在了另一个名字上——沈亦白。

　　沈学长是她大学时的直系学长，比她高两届，才华横溢，家境优渥，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他性格温和，对她一直颇多照顾，曾明确表示过好感，但林薇当时因家庭负担婉拒了。毕业后他出国深造，两人偶尔会在社交媒体上点赞问候。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他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几个月前，他问她近况。

　　她正对着空白的输入框发呆，手机却突然震动了一下。

　　沈亦白： [图片] 在南城美术馆看到一幅画，感觉很像你以前的风格。最近怎么样？还在坚持画画吗？

　　屏幕上弹出的消息让林薇吓了一跳，仿佛心思被看穿。

　　那是一幅色彩温柔、笔触细腻的油画，画的是一株在角落里静静盛开的小花。

　　看着那熟悉的画风和温暖的问候，再对比刚才经历的冰冷检验，林薇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在这个精致的囚笼里，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旧日世界的关心，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了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她该怎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