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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堕金环·三
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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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玻璃,我的手按在哥的肩膀上,垂着头站着。
才洗过澡,衣服却满是潮气,似乎随时可以生出青苔来。房间密不透风的像个巨大的药罐子,好似理中、桂枝、柴胡的汤水全都顶头泼进来,药水一路直逼近胸腔,使心惶惶乱跳着,却再不能治好这段病态的情缘。
雾气白绣球似的四处滚动,推搡着,奔腾着,掀起一阵风,将蜡烛上的火舌撩扰的倒折过去。
风被烛焰烧得热烘烘的,扑簌簌的罩过来,打翻了盛满红酒的坛子,于是空气和人一并被浇的红通通的了。依兰、百合、栀子、茉莉、玫瑰、薰衣草、晚香玉、风信子都喝的醉醺醺的,杀气腾腾的疯长起来,快要将这间不大的屋子装点成皇室的花房了。我捧着哥的脸,轻轻用一只食指沿着他鼻子滑上滑下,试图在灌满酒的房间里保持些许清明。因为我料想到今夜的一切:人,花,风,月都将会美的无与伦比,比他们往日任何时刻都要妖艳且鲜活。因此我想将它们清晰地刻进眼睛里,一笔一划,使我以后能永远的看见他们,让我的泪与血永远为这美丽而涌流。可是我终究是醉了,整个的缓缓沉入水底,汤泉一样热的水底。水面上正放着一部严重失焦的黑白电影。
我感到一阵战栗穿过我的身体,好像雷雨的开始。轰鸣还在后面急急赶着路,雷却先到了。给周身的空气通了电,使它变得厚重了。有一瞬间,我觉得我融化在了哥的眼睛里。我生命中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另一个人的身体、另一个人的体味,这让我无端感到彷徨,即使哥的身体是我早已经熟悉了的。而在我身下的这张凌乱的床将会为今晚的一切做下见证。于是我掉过身去,不看哥。
“哭了?”他抚了抚我的发,轻声问道。
我并不回过脸来,只咳嗽了一声,把嗓子恢复原状,方才骂道:“自作多情。”
于是,安静的屋子里响起了熟悉的低笑声。哥一面将手移下来按在我交叠的手上,轻轻拍着。一面弯下腰来,郑重的在我额角上吻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
腰腹早已被被暖泉泡的柔软,河流一样的起伏着,使他们不在能支撑起我的身体。于是我伸过一只手臂去兜住哥的脖颈,将脸伏在他的身上,任由半截身子被愈烧愈烈的蜡烛烤化了。乳白色的泪自烛台顶端跌落下来,直直的坠入黑洞洞中去了。
落花有意,流水生情。于是耳鬓厮磨,颠鸾倒凤,悠悠地淌了一地。
第二天我醒过来的时候,疼的浑身酸痛,脑门子直发胀。抬眼向外看了一看,太阳给厚厚的窗帘拦住了,气的整张脸煞黄,兀自赌气走了,于是空气里飞舞着的小小的灰尘便没了依托,全都缓缓地,缓缓地沉底了。我一直望到他们沉底,这才瞥见自己退潮似的,衣服不知给浪卷到哪里去了,就剩下斑斑点点的胭脂给潮落在身上,像白桃上的红晕。
我在床沿上坐了一会,站起身来就去找哥。
哥正伏在客厅的餐桌上,纸张四散在上面,凌乱且嘈杂。他太过专注以至于我趿拉着鞋子一步懒似一步的走进来时他仍低垂着头。我知道他报名的竞赛越来越近了,他的要强绝不允许自己懒惰下去,这也许是我们之间唯一的不同吧。他是给挫折和磨难打不倒的人。我打心底里佩服他的这项能力,锋利且坚韧,好似一把永远不会钝的刀。存着不打扰他的心思,我放缓了步子,斜倚在门廊上远远的望着他。我忽然想,如果不是与生俱来的兄弟关系,凭我的才智也许永远不会认识哥这类聪颖且勤奋的人吧。但忽然又觉得这仿佛是种自我贬低了,倘若我真的一无是处,即便血浓于水到头来不也形同陌路吗?这爱本就是离经叛道而生于世间的,必是倚赖着黑泥沃土才能够生长起来的,因此是绝无在贫瘠环境里萌芽的可能。我身上一定有某种我不自知的东西让哥眷恋,强烈到使我之于他的重要程度远远超出亲情所能维系的地步,就像哥之于我一样。
脑袋像是给人打了一记,咕噜噜的清明了:才意识到自己被困于救赎与平等的矛盾困境中多久了啊。我一直以为哥自甘陪我沉沦的救赎是伟大英雄主义的牺牲。所以我一只自怯于拖累了他,耽搁了他,为我让他担忧而悔过,以至我面对他时总显得犹豫且逃避,仿佛害怕将一个遥不可及的神明拽入凡间一般。可倘若哥绝无此意,我哪怕是五花大绑也无济于事的。毕竟他不是那种委曲求全的性格。直到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在这爱里,单方面的牺牲与奉献是荒谬且虚无的,它是两个平等灵魂相互依恋而孕育的结晶。
哥终于将头从那一片狼藉中抬起来,斜歪在执笔的手上,安静的望着我。我于是迈步过去,绕道凳子背后,弯下腰来,两只手叩住他的喉咙,下巴搁在他头上。他伸出手捧我的脸,说道:“再睡会吧。”
我摇了摇头。
哥于是站起来,掉转身子,昨夜黑暗中相对的两张脸现如今被照进来的太阳光染成彩色的了。他俯下身来恋恋的吻着我,我的心涨大的快炸裂了,还在一阵阵的膨胀,挤得胸中透不过气来,脑子变成了一口巨大的钟,给人敲了一下从里到外都嗡嗡的轰鸣了。时间被淋湿了,鞋底沾了泥泞,走不动路。大睁的眼酸的滚下泪来,它现在一定红成了一瓣唇,把唇脂全吻在哥脖颈上了。
半晌,我们终于停了下来,我于是仰面看哥。他的眼睛像是水仙花缸底的黑石子,却不像季泽那般,反倒是上面冷冷的,下面却浸在一汪水中。他整个的仿佛给窗外的红日烫伤了,呻吟似的微微颤抖,丝丝吸着气。见我望他,就好似瞧见了一块上好的白玉,沁出的凉哗啦啦的泼在他身上,这才缓上一口气,埋怨似的温声道:“黄远,你疯就算了,倒成精了。”
这句话宛若那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的笑的涟漪从我脸上直荡开至全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