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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困兽之斗 阙台下的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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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台下的血迹尚未干涸,太子的尸体被草草收敛,一场宫廷巨变以最惨烈的方式仓促落幕。然而,胜利的喧嚣之下,暗流愈发汹涌。靖王胤琛以雷霆手段肃清太子余党,掌控朝局,其权势之盛,一时无两。但那双看似沉痛悲悯的眼眸深处,审视与猜忌的寒光,却不时扫过在这场风波中若隐若现的某些身影——尤其是那个身份特殊、却在此次“平乱”中展现出惊人能量与机关奇术的南偃质子,萧玦。
谢府似乎暂时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谢胥因“立场坚定”、“家风清正”而得了靖王几句安抚,虽未升迁,却也无人再敢轻易招惹。但谢萦知道,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虚假的宁和。萧玦的身体状况,如同一个不断漏水的沙漏,时刻提醒着她时间的紧迫。
安全屋内,药味浓重。萧玦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不见半分血色,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听到莫老禀报靖王已开始暗中调查他“擅用妖术、身份可疑”时,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与了然。
“他果然容不下我了。”萧玦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飞鸟尽,良弓藏。如今太子已除,我这个‘有功之臣’,又知晓他太多隐秘,自然是眼中钉,肉中刺。”
谢萦坐在榻边,正小心地为他更换肩胛处伤口的药。闻言,她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色:“你的伤……薛神医怎么说?”
萧玦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老样子。火毒反噬,伤及肺腑,需静养。但薛素问也说了,槃石之力日渐衰减,若再找不到新的能量源,或者化解‘烬毒’之法,静养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谢萦却听出了其中深藏的无力与不甘。她放下手中的药瓶,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尖传递着坚定的力量:“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的。北狄……我们必须去。”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轻轻叩响,秋知意焦急的声音传来:“小姐,不好了!质子府被靖王派兵围住了!说是要请萧公子去大理寺‘协助调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萧玦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想要坐起,却牵动了内腑伤势,一阵剧烈的咳嗽,唇边再次溢出血丝。
“别动!”谢萦按住他,心中虽惊涛骇浪,面上却强行镇定,“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动你,至少现在不敢。‘协助调查’不过是借口,是想将你控制起来。”
“我知道。”萧玦喘了口气,眼神阴鸷,“但他既然动了手,便不会轻易罢休。谢萦,你……”他看向她,目光复杂,有担忧,有不舍,更有一种决绝,“你留在谢府,不要插手。靖王的目标是我,暂时不会动你。”
“不可能。”谢萦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眸光清亮而锐利,“你我早已一体,他既动你,岂会放过我?况且,我岂能眼睁睁看你落入他手中?”她脑中飞速旋转,“他既以‘协助调查’为名,我们便不能硬抗。但也不能真让你去大理寺那龙潭虎穴……”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形成。
“我们去求见靖王。”谢萦沉声道。
萧玦蹙眉:“见他?自投罗网?”
“不,是谈判,也是……争取时间。”谢萦眼神冷静得可怕,“他刚刚掌权,根基未稳,需要稳定朝局,也需要……彰显他的‘仁德’与‘容人之量’。直接对‘有功’的质子下手,于他名声有碍。我们主动求见,示弱,表态,或许能换来一线生机,至少……是离开京城的机会。”
萧玦看着她,看着她在那张清丽柔弱的皮囊下,隐藏着的、与年龄不符的睿智、果决与胆识。心中那股因绝境而生的暴戾,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好。依你。”
靖王府书房,烛火通明。胤琛端坐于紫檀木大案之后,一身常服,气度雍容,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凌厉,彰显着他此刻已非昔日那个需要韬光养晦的王爷。
当侍卫通报谢萦与重伤未愈、需人搀扶的萧玦求见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玩味。
“宣。”
谢萦扶着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萧玦缓缓走入书房。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净至极的衣裙,未施粉黛,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惶恐,将一个担忧“友人”、走投无路前来恳求的弱质女流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而萧玦,则几乎将全部的重量都倚在她身上,咳嗽不止,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臣女参见王爷。”两人声音虚弱地行礼。
靖王目光如炬,在两人身上扫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谢小姐,萧质子,伤势未愈,何以深夜来访?”
谢萦抬起头,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声音带着哽咽:“王爷明鉴!萧公子为救臣女,重伤在身,如今……如今更是被兵士围府,说要带去大理寺……王爷!萧公子虽有南偃血脉,然其心向大胤,在此次……此次变故中,亦曾略尽绵力,阻挡太子凶徒,护佑宫闱!求王爷看在此微末之功,看在他重伤垂危的份上,网开一面,允他安心养伤吧!”她说着,竟提起裙摆,便要跪下。
靖王虚抬了一下手,阻止了她的动作,目光却落在萧玦身上:“萧质子,果真‘心向我大胤’?”
萧玦艰难地抬起眼皮,迎上靖王审视的目光,声音沙哑破碎:“王爷……草民一介残躯,苟活于世,只求……一线生机。昔日种种,不过……自保,与……报谢小姐救命之恩尔。岂敢……妄言忠心?”他这话,既否认了“忠心”,点明只是“自保”和“报恩”,将自己放在了更低的位置,却也隐晦地提醒了靖王,他并非毫无价值,至少,他懂得“报恩”,也懂得……沉默。
靖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不语。书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他自然不信萧玦这番说辞,但也听出了其中的示弱与交易意味。一个重伤将死、懂得分寸、且掌握着某些奇特技术的质子,比起一个死去的或者关押起来惹人非议的质子,似乎……更有利用价值,也更容易控制。
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看似柔弱、实则心思玲珑、与长公主也有些关联的谢萦。
良久,靖王才缓缓开口,语气莫测:“萧质子伤势沉重,确需静养。大理寺之事,或许是下面的人误会了本王的意思。”他话锋一转,“不过,京城是非之地,于养伤确非佳所。北地气候虽寒,却也有几处温泉别院,风景宜人,或可有助于伤势恢复。”
他这是在暗示,也是驱逐。允许萧玦离开京城,但要去他指定的、易于监控的地方。
谢萦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王爷仁德!只是……萧公子所中之毒,颇为奇特,薛神医言道,需一种生于极北苦寒之地的特殊药材‘雪魄莲心’方能缓解。臣女恳请王爷,允准萧公子前往北狄边境寻药,臣女……愿一同前往,照料其伤势,亦算是……报答其救命之恩。”
她将北上寻药的理由说得合情合理,更是将自己也摆了进去,既全了“报恩”之名,也避免了靖王怀疑他们另有图谋。
靖王目光深邃地看了谢萦一眼,似乎想看清她这番话背后的真实意图。北狄边境?寻药?他沉吟片刻。将这两个不安分的因素远远打发到边陲之地,似乎比放在京城或者他的别院更让人放心。北狄如今虽暂退,但局势复杂,他们若死在那边,也怨不得任何人。
“既然是为了救命,本王岂有不准之理?”靖王最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堪称“温和”的笑意,“准了。本王会下令边关,给予你们通行便利。望萧质子早日康复。”
走出靖王府,坐上回程的马车,谢萦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懈下来,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靖王这番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之上。
萧玦靠在她身侧,气息微弱,方才一番表演和强撑,几乎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精力。马车颠簸中,他紧闭双眼,眉宇因体内火毒的灼痛而紧紧蹙起。
回到安全屋,薛素问早已等候多时,见状立刻上前为萧玦施针用药,压制他体内再次躁动起来的火毒。看着萧玦在针下痛苦辗转、冷汗淋漓的模样,谢萦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她知道,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是夜,萧玦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但睡得极不安稳,时而呓语,时而因痛苦而蜷缩。谢萦守在他床边,毫无睡意,只是用浸了温水的帕子,一遍遍擦拭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更添几分凄清。
朦胧间,萧玦似乎陷入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梦魇,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握着,喉咙里发出破碎而痛苦的呜咽:“……冷……好冷……火……烧起来了……”
谢萦心中一痛,毫不犹豫地俯身,紧紧握住他冰凉而颤抖的手,低声在他耳边安抚:“萧玦,别怕,我在……我在这里……”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存在和掌心传来的温度,萧玦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反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的浮木。他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冷汗涔涔的额头,无意识地蹭着,汲取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与安抚。
谢萦任由他抓着,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旧不得安宁的苍白面容,看着他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一股巨大的酸楚与决绝涌上心头。
不能再等了。
无论北狄是龙潭还是虎穴,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必须去!为了救他,也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
她低下头,极轻地、如同羽毛拂过般,将一个带着无尽怜惜与坚定决心的吻,印在了他紧蹙的眉间。
“萧玦,”她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立下誓言,“我一定会救你。无论如何。”
雨,依旧在下,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浊与痛苦都冲刷干净。
而在这隐秘的安全屋内,一个关乎生死与爱情的誓言,悄然生根,等待着在北方凛冽的风雪中,开出最绚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