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过我的前任还想钓我》砚锦

52、冲突 救与不救

　　吃过晚饭后不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林凤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两位穿着制服的警察，上门来核实情况，登记孩子信息。

　　警察一进门，原本安静坐在裴泠身边的小女孩，一见到穿警服的人，顿时像见了鬼似的，头也不回地躲到了堂屋最里面的大方桌底下。

　　两位警察一看这情景，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年长些的警察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然又无奈的表情。

　　“这孩子……”他摇摇头，对晁然和裴泠说，“是河西老李家的闺女，我们都认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同情：“她爸……唉，不是个东西，好吃懒做，还好喝酒赌博。一喝醉了，或者赌输了钱，回家就撒气，打老婆，打孩子。”
　　“我们派出所，因为这档子事，都上门劝解过好几次了……每次去，都说得挺好，保证改，可没两天，老毛病又犯。”

　　另一位年轻些的警察也补充道：“她妈也是个老实人，被打怕了，也不敢吭声，这孩子……估计是又挨了打，受不了，自己跑出来的。”

　　裴泠听着，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看着桌底下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忍不住对着警察发问：“那……你们不管吗？干什么吃的？就这样让他一直打下去？孩子都吓成这样了！”

　　年长的警察尴尬地搓了搓手，解释道：“姑娘，不是我们不想管，是……这没法管呀。”
　　“这属于家庭纠纷，家事。只要没闹出重伤或者人命，我们警察也只能上门调解、教育，批评教育男方，批评了，他当时认错，我们也没办法一直守在他家里不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而且，”年轻警察接口道，“就算我们想采取更强制点的措施，比如治安处罚，也得有确凿证据，或者当事人愿意配合报案、验伤……可她妈……唉，每次问，都是支支吾吾，说算了算了……”

　　裴泠和晁然都沉默了。

　　警察登记了孩子的信息，表示会通知其家人，同时也嘱咐晁然她们，孩子暂时不愿意回去，可以先照看着，他们会尽快联系家人接回。

　　送走警察，关上大门。

　　裴泠走到桌子边，蹲下身，看着里面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她伸出手，把那孩子从黑暗的角落里拉了出来，轻轻地抱住她说：“别怕别怕……这里没有人会打你的。”

　　恍惚之间，晁然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眼前的画面，仿佛与记忆深处某个尘封泛黄的片段，缓缓重叠。

　　她好像也看见了，那个很多年前，同样缩在黑暗角落里小小的自己，一样的惊恐，一样的无助，一样地将自己紧紧蜷缩。

　　然后，记忆的闸门打开，一双温暖的手，也朝着那个黑暗中的自己伸来，不是母亲，也不是别人……
　　那双手轻轻地将她从角落里拉出来，然后，一个同样温暖的怀抱，将她紧紧抱住。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别怕……我在这里。”

　　“……”

　　晚些时候，屋外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密，敲打着屋檐和老旧的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夜晚格外静谧。

　　小孩子已经在隔壁林凤收拾出来的小床上睡着了，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天，又在饱足和安全的环境中，她睡得很沉，小小的眉头终于舒展开，偶尔在梦中咂咂嘴，呼吸均匀而绵长。

　　两个大人却还没睡。

　　晁然独自坐在窗前的旧式圈椅上，没有开灯，不知道在望什么，神情平静。

　　裴泠洗漱完，换上了丝绸睡衣，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香气走了过来。
　　她没有说话，走到晁然身边，在那张圈椅宽大的扶手上挨着她坐下，身体轻轻靠在晁然的肩背上，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松松地环着她。

　　她的到来，像一阵温暖的风，悄无声息地吹散了晁然周身那层过于沉寂的气息。

　　“看什么呢？”裴泠轻声问，下巴搁在晁然的肩窝，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但窗外除了雨和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晁然没有立刻回答，放松了一些，微微向后，更贴近了裴泠温暖的怀抱，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没什么，就是听听雨。”

　　“听雨？”裴泠不懂，“感觉你很不开心？”

　　她的直觉总是敏锐得可怕。

　　“泠泠，”她忽然低声唤她。

　　“嗯？”

　　“你觉得那个小女孩，她可怜吗？”

　　裴泠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当然可怜啊，那么小，就被打成那样，吓得连警察都怕……怎么会不可怜？”

　　“是啊……可怜。”她重复着这个词，“所有人都觉得她可怜，警察觉得她可怜，邻居觉得她可怜，我们这些偶然遇见的路人，也觉得她可怜。”

　　她顿了顿，转过头，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可是泠泠，‘可怜’……是最没用的东西。”
　　“警察觉得她可怜，但除了上门‘调解’，做不了更多。邻居觉得她可怜，最多背后叹口气，也不敢多管闲事。我们觉得她可怜，能暂时收留她，给她一顿饱饭，一件干净衣服，一个安全的夜晚……然后呢？”

　　她的声音透出深深的无力感。

　　“天亮之后，雨停之后，我们可能还是要面对现实，如果她的家庭环境不改变，法律和周围的‘同情’给不了她真正的保护，那么她迟早还是要回到那个‘家’里去，下一次她再跑出来，或者……跑不出来了呢？”

　　“我们真的能救她吗？”

　　她真的能救小时候的那个自己吗？

　　现在她长大了，她真的能把小时候的自己从那个昏暗的角落里抱出来吗？

　　晁然承认，自己是个极致的悲观主义者。

　　她从未真正地逃离那个庄园。

　　肉身离开了，灵魂的某一部分却仿佛被永远囚禁在了那里，无论她走得多远，变得多强，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被遗弃感，似乎从未真正消散。

　　午夜梦回里，她还穿梭在其中。

　　有时是沉默地走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大厅，有时是躲在某扇门后，听着令人作呕的声响，有时是眼睁睁看着母亲走向窗台，拿起那把闪着寒光的拆信刀……每一次，她都想尖叫，想冲过去，想改变什么，但梦里的身体总是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绝望地感受着恐惧和窒息感将她淹没。

　　醒来时，往往一身冷汗，心跳如鼓，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感受到身边裴泠温热的呼吸和体温，才能一点点从梦魇的余烬中挣扎出来，确认自己已经“离开”。

　　所以，很多时候，她都在悲观的想：

　　当时的离开，真的是一种“逃离”吗？

　　还只是一种命运施舍的侥幸？

　　侥幸于苏菲亚尚存的一丝怜悯，侥幸于母亲用自己换来的“安全通道”，侥幸于一路辗转未被爱德华发现……

　　如果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呢？如果苏菲亚退缩了？如果程青姑姑没能来把她接走？

　　那么，她的人生轨迹，会不会是另一番更加不堪的景象？

　　这种对“侥幸”的认知，让她对“安全”和“掌控”始终缺乏真正的信任，她总觉得，脚下看似坚实的土地，随时可能崩塌，手中握住的温暖，转眼就会冰凉。
　　所有的美好与安宁，都像是借来的需要时刻警惕失去的奢侈品。

　　我们真的能“救”她吗？我们的介入，会不会反而激化矛盾，给她带来更深的伤害？就算暂时帮了她，我们离开后呢？无力改变的体系，真的会因为我们而有所不同吗？

　　她不是不愿意帮助，而是太清楚现实的残酷和改变的艰难。

　　“泠泠，我们不该干涉她的因果。”

　　晁然的这番话，并不全错，而这样的晁然，裴泠也是陌生的。

　　在裴泠的认知里，晁然是沉静的，是可靠的，是即使身处困境也能冷静分析，找出最优解的存在。
　　她见过晁然的温柔，见过她的坚韧，见过她偶尔流露的脆弱，也见过她面对自己时那份珍惜与纵容。

　　可现在的晁然冷漠极了。

　　裴泠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晁然沉静的眼眸中。

　　“晁然，你说得对，‘可怜’是没用的。”

　　“但是，”她一字一句地说，“‘行动’是有用的。”

　　“我们或许改变不了整个梅坞，也改变不了那些无力又无奈的现实规则，但我们可以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最后，我们没能改变最终的结局，但至少，我们让她在恐惧和绝望中，看到过光，感受过暖。”
　　至少，我们让那些施加暴力的人知道，他们的行为并非无人看见无人敢言，至少，我们让我们自己，没有成为冷漠的旁观者。”

　　“不是吗？”

　　裴泠看着晁然。

　　在这一刻，她们的观点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