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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冷锋过境 电影《年会 ...

  •   “后台准备!”

      “媒体都确认过了吧?”

      “这个地方的提问有一点修改,麻烦老师了。”

      ……

      后台环境嘈杂。造型师拨开人海,跑过来检查众人的妆发,嘴里念念有词。

      轮到白客,造型师没说什么,只是帮他拨了拨额前的碎发,又调整眼镜的高度。戴惯了的眼镜突然变得格外有存在感,白客勉强忍住调整眼镜的冲动。

      上镜需要,他忍忍。

      只是,忍下什么东西终究不舒服,哪怕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动。指甲和手机轻轻撞在一起。

      手机。

      是了,路演不如拍戏要求高,他把手机留在了口袋里,尽管他也不知道放在那里能干什么。

      台上用不了,现在倒能用用。白客拿出手机,轻车熟路地拨通一个号码。

      彩铃响了两声,对面接了。每次都是这样。

      其实是一种职业素养吧。

      对方气喘吁吁地问:“怎么了?”

      也不是职业素养。这不是他的工作状态。

      想到这里,白客的语气不自觉地放柔:“没事。你到哪儿了?”

      “什么……哦,到哪儿了。在商城里边儿,刚找着电梯。五分钟。”虽然环境嘈杂,马杰一下子没听清,但他猜到了,板板正正地回答。

      他在心里悄悄埋怨白客,明知道双方都在很吵的地方,还用那么小的声音讲话,生怕他听见一样。

      在心里更小的角落,他又不由得雀跃起来。他喜欢听白客这样讲话。

      “那你可能要错过我的出场了。”

      “你不是说你差不多四分钟才露脸吗?来得及。”

      “前边儿还有独白啊。”

      “几句话。我……”马杰本想说“我等电影结束问旁边的人”,话到嘴边又改变主意,“你单独讲给我听听。”

      白客笑起来:“行了,咱别在这儿扯,你快点来吧。”

      “哎,知道。”

      挂了电话,马杰深吸一口气,在扶手电梯上狂奔。他没撞到人,不过他搞出的声响还是引来一串目光,他一边跑、一边道歉。

      马杰苦中作乐地想,要是健身的时候也能这么兴奋就好了。

      “白哥这么兴奋,谁啊?”合作的演员凑过来,八卦道,“是嫂子吗?”

      白客三十多岁,人气不温不火。他不是不能谈恋爱的爱豆,虽然没有每次恋爱都官宣,但该知道的朋友都知道,同事问起来也不瞒着。恋爱话题在他这里不是禁忌,聊几句打发时间,正正好好。

      同事以为能吃到瓜,没想到白客否认了:“不是,一个朋友。”

      导演从他身边路过,哈哈大笑:“‘朋友’,难得听你提一回啊。”

      他和导演合作过几次,私下关系不错,导演说“难得”那是真难得。同事却不服,追着导演说“没有啊白哥经常聊起他朋友”,跟着走远了。

      白客自己愣了一下。

      他意识到,他的确很少提“朋友”。

      不是不提那些好朋友,而是很少用“朋友”这个词。对他来说,真正的朋友是“兄弟”:cucn201的兄弟们,万合天宜的兄弟们,拍戏认识的兄弟们……“朋友”出现在一些很客气的场景,处于工作状态、接受采访时,在圈子里说场面话时,或者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体面地交际时。

      可是,马杰确实是他的朋友。

      他们没有公事上的联系,只有私交,在白客飞来飞去、往返不同片场的生活里,这份私交堪称绵密。

      但他为什么没用“兄弟”呢?公事又不是成为好兄弟的必要条件,他绝不是因为一起做搞笑日和配音和一起演戏才称兄弟们为“兄弟”。

      因为他和马杰三十多岁才认识?这话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交友又不卡三十五岁。

      那是因为什么?

      白客低声道:“因为他就是朋友。”

      孤零零的一句话,像一句箴言。

      有时候,白客认为,他和马杰相识是一个巧合。

      那时,他在拍这部电影。某一天晚上,他收工了。卸完妆后,他看着自己的脸,忽然有点不认识镜子里的那个人。

      他和过去的同学差距明显,明显到无法忽视。比如,外表。

      他不是什么大帅哥,不年轻了,在同龄演员里也不属于保养得很好的,淡淡的细纹早已爬上眼角眉梢。做演员不可能完全不看外表,不知何时起,他学会主动护肤,保持简单清淡的饮食,坚持锻炼。只要一接到角色,他就要成为那个人,不仅是靠演技,更是从外在条件去接近。

      年轻时谁都青春逼人,等到年纪大了,他这种会费心保养的和那些天然糙的,看起来像两个年龄段的人。

      他一直没太把自己当“圈里人”。他的确在演戏,和别人介绍自己也会说“我是演员”,但是身上浮现一种圈里人的“印记”时,他还是不自在。

      化妆师看他发愣,小声提醒他:“白老师,您的妆已经卸完了。”白客猛地回神,着急忙慌地和周围的工作人员道谢。别人看他慌张,也懵了,和他一块儿道谢,几个人对着鞠躬,惹出一片笑声。

      在笑声里,白客忽然想去喝两杯。

      他在剧组里没什么熟人,兄弟们也不在这次取景的城市。白客翻了翻好友列表,倒是想起一两个同学在这边。他点开聊天框,又顿住,最后还是划出微信,转到点评软件上找喝酒的地方。

      他不挑剔,看见一家距离不远的清吧,便不再计划什么,草率地决定了。

      白客近乎赌气地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忙了一天,他刚骑五分钟便腰酸背痛,怀疑自己额角的冷汗是做决定时脑子里进的水。

      晚风抚在脸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自由,像一剂镇痛泵,推着他骑到清吧。

      清吧环境不错,顾客不算多,也不冷清。舞台上,有人在唱歌,嗓音清脆悠扬,吉他声温温的。

      白客走到吧台,随便指了一款酒。酒上来了,他开始发呆。他的发呆是很纯粹的发呆,大脑放空,什么也不想。

      今天的放空不太成功。他随手点的酒好像有点烈,太过刺激;身体也累,疲倦感重重拖着他。

      他喝着喝着,歌声停了。机械的声音从音响放出,音质感人。

      酒喝得没劲,白客放下酒杯,考虑走人。

      他刚准备起身,便听见旁边的女生说话:“怎么样,最近爽吗?”她声音带笑,脆生生的,有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白客顿了一下。他是学播音主持的,对声音比较敏感。女生的声音好听,但真正让他顿住的还是一种莫名的熟悉:好像在哪听过。

      好奇心突如其来。他坐回原位,决定再听两句。

      “哎,你知道的,就那样吧。”另一道男声缓缓道,稍稍疲倦,微微茫然,“现在没以前忙,但升职了,反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白客感觉心中某处被捏了一下。

      “哈哈哈,终于轮到我们Magic经理迷茫了啊!”女生大笑,“要我说,你早该有了。我当实习生半年就不懂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做PPT吗。”

      “不聊我了。你呢,最近开心吗?”男人灌了一口酒。白客跟着他喝了一口,辛辣的感觉顺着喉管烧到胃,他反而平静下来。

      “开心啊。虽然每天没多少钱,差不多是坐吃山空吧,但我感觉比拿年终奖还高兴——年终奖,其实是精神损失费,我看你这状态值得多拿点。”女生玩笑着开口,越说越认真,“哎,马杰克,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到底怎么样?”

      被女生称作“马杰克”的男人说:“真没什么。工作,压力大点很正常。”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说什么‘想来看看我’,咱俩有这么好吗?”女生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是关切,“你什么表情……觉得犯不着和我说是吧,行,我让壮来治治你。”

      “别开玩笑,人家都不在这儿……哎哎哎,潘怡然,你干什么,你来真的啊?”一阵小小的骚动后,马杰克叹气道,“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离婚了。”

      潘怡然哽住,半天才说:“我去,你一开口就是大瓜啊。”

      “大瓜”这样的描述也许太轻浮,白客没有听见马杰克再开口。不过,他猜测潘怡然并没有轻视的意思,这两个人关系肯定很好。

      果然,安静片刻后,潘怡然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现在心情不好,是后悔吗?”

      “不完全是。”马杰克没有解释,但白客却奇迹般地明白他的意思:心情不好,但不是后悔。

      有点意思。

      潘怡然也读到了:“啊?为什么?我以为你会想重来一遍,挽回一些什么的。”

      “没有,这没有意义。”马杰克似乎并不习惯这样的对话,声音有些艰涩,“我和她都努力过了,还是变成现在这样……就算重来一次,我也没有办法做出其他选择。事情发生了,我只能接受。”

      “乍一听感觉不像你,仔细一想完全是你。”潘怡然叹气,“你想喝点什么?今天我请。”

      马杰克笑起来:“这哪能要你请客。再说,现在是休息时间,我不喝酒,柠檬水就够了。”

      作为旁观者,白客很清楚,这个男人没有从对话里得到抚慰,那甚至不算一场倾诉。他本就不打算索取,也没有把沉重的思绪压到任何一个旁人身上。

      白客隐约摸到一种熔岩般的分寸感:表面冷淡,其实炽热地翻滚着。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一种违背习惯、违背本心甚至违背本能的冲动,而他把它实现了。

      “我请你喝一杯吧,气泡水,很清爽的。”

      ——他端着自己的酒杯,坐到旁边这桌。

      潘怡然神情戒备。马杰克迅速地敛起惊讶,微笑着问:“不好意思,您是?”

      这个笑容并不过火,不会让他显得太自来熟,但也没有很冷淡,而是温和的。白客无端地想:这大概就是礼节性的微笑吧。

      他看着他们,心下了然:难怪他会觉得女生的声音耳熟,原来她就是刚刚在台上唱歌的人。

      潘怡然长相不错,如果她想当歌手,白客并不怀疑他会在某个录音棚里看见她。此刻,她的圆眼睛盯着他,可爱的脸上露出冷峻的表情。而马杰克……他更普通一些,鼻梁高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对于马杰克的问题,白客的回应是把菜单放到他手里:“我看网上说这款葡萄的不错。”

      马杰克的笑容淡下去,那种惊讶又出现在他脸上。这下白客也困惑了:他好像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只见马杰克拿着那张菜单,沉吟片刻,小声说:“抱歉,我不是——”

      我靠。

      白客这才意识到他的动作引来了什么误解。潘怡然已经笑翻了,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他赶紧解释:“我也不是!就是刚刚坐在你们旁边听到了对话,感觉你和我差不多大并且人也挺好的想交个朋友——真的是很纯洁的交朋友啊。我要先说抱歉,听到了你们的对话。这杯气泡水你可以当作是我的赔礼。”

      闹出了乌龙,马杰克脸上有点挂不住,努力维持表情。白客毕竟是演员,很轻易地看穿了他的窘迫。

      白客忍着笑意,决定做好人,不戳穿马杰克。

      马杰克盯着菜单几秒,点了白客先前提到的葡萄气泡水。

      弄清白客的来意,潘怡然最先放松下来,甚至比白客这个搭讪人更主动。她好奇地问:“你叫什么啊?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

      “白客。我是个演员,你可能知道我以前的作品。”

      潘怡然和马杰克双双恍然大悟。潘怡然戳戳马杰克:“这下你更放心了吧,他绝对是大直男。”

      虽然她说的是事实,虽然白客并不清楚他是演员和他是直男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但比起纠结这个,他更想看马杰克的反应。

      果然,马杰克一脸无奈:“你别……我本来就没有不放心!”他的神色实在有趣,看起来甚至有点微恼,可是也有更深一点的不好意思。

      接着,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很放心,他认真地看着白客,说:“白先生您好,我是马杰,策马奔腾的马,人杰地灵的杰。刚刚误会您了,不好意思,我没有任何恶意。”

      “是我冒犯了。”白客朝他抬了抬酒杯,马杰下意识跟上,和他对着敬酒。他似乎在抬起手臂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腰。一个低姿态的动作。

      白客问:“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噢,我是做HR的。”马杰赶忙回答。他接得很快,语气温和……甚至温顺。

      白客不喜欢这样。

      他想交朋友,而朋友不需要低姿态。

      应该怎么说呢?

      潘怡然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她笑了一会儿才说:“马杰克,你不觉得他的问法像你们HR会说的吗?‘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哈哈哈哈哈!”

      这是什么笑点?白客不懂,马杰也肉眼可见地不懂。马杰又端上一脸无奈,怼潘怡然:“你不是在我们组待过吗,我们不干这个,工资白给你开了啊。”

      他对着白客的语气和神情要柔软许多,白客却更喜欢他这种带着小棱角的样子。

      而潘怡然显然是有尖锐棱角的人,立刻呛回来:“怎么,我工资从你工资里划的啊。”她扫了白客一眼,笑道:“要我看,咱俩一起从他卡里划吧!”

      她还怪活泼的。白客没有觉得她冒犯,相反,她的大大咧咧带来一种难得的快感:工作状态里,“谨言慎行”是他的必修课,而这次的戏拍得太久了。

      马杰却有点慌张,向白客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喝多了,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白客按住马杰的手腕:“你别道歉了吧。看看,才和我说几句话,道歉两回了,我有这么容易被冒犯吗?”

      那杯葡萄气泡水来得正好,白客把它推到马杰手里:“放心喝,我真请客。”

      马杰接过饮料。他的手指擦过杯壁,染上水珠,又轻轻碰到白客的手指。

      被马杰碰过的水珠比指腹上的更热。白客抽纸巾擦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喝得有点多。

      于是,他放任自己说一些不那么有礼貌的话:“看起来,你对职业有点迷茫?”他琢磨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和用词,嗯,有点好为人师了。

      “有点。刚刚经历了一些变动。你有什么建议吗?”

      “没有。”白客看了马杰一眼,眼神放空,“不敢有。”

      他在心里说,我自己都过不明白,怎么好意思指点别人。

      潘怡然笑起来:“看来我们是一样的啊。都是职业迷茫期嘛!”

      白客话里真正有信息的只有那句“我是个演员”,但潘怡然还是感觉到了。她其实挺敏锐的。

      “太有缘了,还真得喝一杯。”她念叨几句,不由分说地点了酒,“我来请,必须喝啊。”

      马杰拒绝:“我今天不打算喝。”

      白客发觉他说的是“不打算”,而不是“不想”。

      “没关系,小酌怡情。”潘怡然一挥手,颇为豪迈地说,“大不了我喝,反正我出钱。”

      “我小酌,你怡情。”

      “你就说是不是很放松吧!”

      “是。”白客和她碰杯,又和马杰碰杯,“轻松一点,至少在今晚。”

      马杰笑了笑:“也对。”

      对话停了两秒。在这两秒里,他们三人快速地交换眼神,白客都不知道两秒内能发生这么多眼神交换。

      两秒后,他们一起抬手。三个酒杯碰在一起,酒液蹦跳,又落回各自的杯子。

      “真不错。”潘怡然一饮而尽,“来,喝,都喝。”

      一杯结束,又是第二杯。新的驻唱歌手开始唱歌。第三杯。潘怡然说“不对啊今晚不是我的时间吗”。第四杯。潘怡然重新回到舞台,抱着吉他乱蹦,声音倒挺稳。

      白客记不清他喝了多少杯,反正肯定超过“小酌”的范畴。马杰恐怕也记不清了:他双颊泛红,看起来比白客更醉。

      他眼神空白,目标明确地探向酒瓶。在他握住酒瓶的同时,白客也伸出手,好像要抢酒。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酒瓶上的两只手都没使劲。

      白客轻笑:“不是不打算喝吗?”

      马杰微微挑眉,回击道:“你请我气泡水,自己喝酒?”

      “我之前点的就是酒。”白客松开手,温和地建议,“如果是不打算做的事,那就别做。”

      说给马杰,也说给白客自己。

      这句话能帮他度过迷茫期吗?不一定。过不去就不过了,大不了在原地躺下。

      马杰没接他的话,低头看着酒杯。

      气氛慢慢冷下来。白客受不了,想说点什么。他张开嘴,而马杰比他更快出声:“别找什么意义。没意义,都一样。”

      白客习惯性地“嗯”了一声。他知道,马杰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他们看着对方,说了一句宽慰自己的话。

      很奇怪,细想又很合理:萍水相逢而已,哪怕心境相似,也终究没多少了解。

      白客和马杰碰杯,都只抿了一小口,又相视而笑。

      台上的潘怡然唱累了,跑下来找他们聊天。酒精早已充分扩散,她放下分寸,直白地说:“你们好像在调情啊。”

      马杰挑眉:“嘿,喝个酒怎么就调情了?”

      他喝的酒够多了,不至于让他失去理智,但能他像潘怡然一样,放松、自然。白客笑着看马杰,感觉马杰比五光十色的灯球更精彩。

      “哎,对,对对对,就是这样!”潘怡然一拍手,“你们喝酒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笑。”

      “那我也可以看着你笑啊!”

      “别。叔,差辈了。”

      “你只能看着我笑了,我俩不差辈。”白客拍拍马杰的肩,“放心,我很愿意。”

      这话出现在这里,莫名带上几分暧昧的痕迹。他们都知道这是玩笑,没人当真,反倒齐齐笑起来。

      马杰笑得尤为开心。这位直男好像喜欢这种玩笑,不免让白客想翻旧账的:我请你喝气泡水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反应啊。

      大家一起笑了一会儿,白客的想法又变了。

      可能不是马杰喜欢这种玩笑,而是他自己不排斥。不过,他一般不会和不熟的人开这种玩笑。

      酒真的喝多了吧。

      一般来说,产生这种想法以后,他就该停下,无论是为了健康还是为了事业。然而,“回酒店”的想法一冒出来,白客便心生抗拒:我为什么要走?

      他现在不想走,那就不走。

      等潘怡然再次上台,白客举起酒杯,用杯底碰了碰桌子。马杰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不解,却没有烦躁。

      “怎么?”

      白客字斟句酌,希望问出口的话不要太冒犯。

      他问:“其实我听到你和小潘的对话了。都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离婚?”

      ……这也太冒犯了。

      白客抹了一把脸,紧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是喝多了。我多嘴,你当我没问。”

      马杰笑了一下。白客问得直接,他也答得直接:“工作太忙,我精力有限,忙了工作就顾不了家。家里有我没我,好像都差不多,也就不需要我了。毕竟不能碍着人家寻找幸福。”

      见白客表情紧绷,马杰自己开玩笑:“工作上没被‘广进’,先在婚姻里广进了。”

      白客和他碰杯,犹豫几秒后,搂住他的肩。

      这本该是一个非常“兄弟”的拥抱——本该,就代表出了意外。

      白客想,动作不对。他的胳膊应该再高一点,搭到马杰肩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微微弯着手肘,摇摇晃晃地勾在马杰肩上。

      真把人往自己怀里带啊。

      白客有些僵硬,马杰比他更僵硬。

      事已至此,白客硬着头皮,又和马杰碰杯:“你们都会幸福的。”

      “对,对。”马杰磕巴了一下。对于一个工作上经常和人打交道的中层小领导来说,这很少见。

      他们都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喝酒、听歌,直到白客不得不离开。

      “明天有戏,再不回去脸没法看了。”白客站起身。马杰跟着他站起身。

      潘怡然的歌声突然停下,时空随之暂停。耳畔的音乐消散,灯球的光落在渐变区间,缓慢流动。白客只看见马杰怔怔地看着他。

      一刻后,时空重回正轨。潘怡然唱出一个精彩的高音,台下爆发掌声。灯光让每个人的皮肤都变成彩色。什么都看不清了,所以什么都可以。

      “我送送你。”马杰垂下眼帘,又迅速抬眼,好似快速地眨了眨眼。

      “行。”

      走出酒吧,白客突然说:“我们加个微信吧。”

      “……啊?”

      白客不解释,只是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放在马杰眼前。

      成年人讲究体面、心照不宣、进退有度,一个行为在产生之前,双方已经明白它的意义。

      他们都懂得这套逻辑,白客偏偏不按规矩来。酒精麻痹了他的大脑,他晕晕乎乎地想:我都不知道为什么。

      马杰呆呆地看了他几秒,拿手机扫了码。

      “好了。”白客迅速通过。一个简单的点击动作,竟然让他畅快无比。

      可能,不只是这个动作。在他打开二维码之前、走出酒吧之前,甚至是真正坐到马杰那桌之前,他就感受到愉悦。

      扫自行车前,白客愉快地挥挥手:“晚安,Magic。”

      马杰好像没说话,又像回赠了一句“晚安”。

      第二天醒来后,白客开始尴尬。

      什么叫交浅言深,他和马杰就叫交浅言深。只是在酒吧一起喝了几杯酒的关系,他有必要问人家为什么离婚吗!有必要加好友吗!

      他不是外向的人,社交能力勉强够用,但他昨晚……借用一句网上的话:他昨晚真是E得可怕。

      唉,喝酒误事啊。

      拍戏间隙,他和兄弟们吐槽。几个损友在群里哈哈大笑,还有人调侃他“炒cp把自己炒进去了”。

      白客发语音骂道:滚蛋!

      发完语音,他发愁:和马杰加了好友,然后呢?

      他主动加的,把人晾在那里,不好吧?不晾,他又不知道说什么。

      思来想去,白客决定装死。虽然这个萍水相逢的缘分萍出一个微信好友,但是加了也不一定要说话嘛,大家都是成年人。

      于是,他们下一次见面,是为了一件非常成年人的事:为潘怡然介绍工作。

      这么说不够准确。以潘怡然的能力,她不缺工作。她缺的是真正迈向幕前的契机。

      白客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帮上忙,自然不会接受马杰和潘怡然非常谨慎的社交辞令。马杰不是那种天真随性的人,白客却无端地放松。

      他放松、随意、不着调地说:一起吃个饭呗。

      三人再度坐到一张桌子上,这次是在烧烤店——马杰问白客的饮食偏好时,白客说想吃点不健康的,“平时经纪人不让吃的”。

      这天剧组收工有点晚,一顿晚餐变成宵夜。白客在群里连连道歉,对面两位表示没关系。

      马杰足够克制,没说别的;潘怡然心直口快,直接说“Magic以前都习惯了”。

      白客笑笑。

      毕竟是大厂。不愧是大厂。

      工作时间和私人时间边界模糊,前者不断挤压后者。

      在这一点上,他和马杰差不多,但他知道自己过得比马杰好。

      走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也能在差不多的年龄遇到差不多的迷茫吗?这叫“条条大路通罗马”还是“殊途同归”?这两个词有区别吗?没区别吗?

      白客想到一半,搁置了思绪。反正想来想去也没结果,那就这样吧。并且,他快到烧烤店了。

      考虑到他的职业,马杰特意选了包厢。在包厢里吃烧烤,多少有点不伦不类。白客想笑,看到对面两人严肃的神情,才勉强绷住。

      潘怡然打招呼,白哥您好。马杰说,你看小潘的事,尾音稍稍拖长。白客说,我认识几个编导几个经纪人,往这些方向去,具体看小潘自己,好了,吃饭。马杰微笑,行。

      然后两个人低头扫码看菜单,你一眼我一语地点菜。

      潘怡然说:“就聊完啦?”

      白客说:“啊。”

      “看看想吃啥,我请客。”马杰用手机敲敲潘怡然的手臂。

      潘怡然“哦哦”两声,一口气加了十份肉。事情解决,她恢复活跃,叽叽喳喳地聊一些趣事,一点不像在和两名中年男子吃饭。

      白客看了马杰一眼,用眼神询问:她在公司也这样?

      马杰用眼神回答:当然。

      他还揭短,说他们之前有一个同事,老员工了,英语水平属于只认识字母的,管潘怡然叫“叛逆”,潘怡然做的事也很符合这个名字。

      潘怡然瞪眼,一指马杰:“你等着,我这就告诉壮!”

      白客没听清:“告状?”

      马杰笑而不语。

      等潘怡然对着手机喊“壮”,他才明白这也是英文名。大厂就是大厂啊,基层退休员工也要用英文名。

      潘怡然和手机那头的壮聊得起劲,还打起了视频,马杰也迅速加入,三人抢话说,别说白客插不进去,他们自己都要看准时间开口。

      马杰做事周到,即使潘怡然突发奇想拉来一个不在现场的朋友,马杰也能很自然地为双方做介绍。

      白客想叫“叔”,话到嘴边又变成“哥”——有潘怡然在,他和马杰、壮是一辈的。

      一场为利益而来的饭局,在潘怡然的视频通话里吃出几分意气。

      三人贯彻落实“宵夜”的性质,一口气吃到凌晨:白客是配角,明天没他的戏;潘怡然大体上算自由职业者,不需要早起。两个人一起看向社畜马杰,马杰学着潘怡然指人的动作,一挥手——吃爽了,别的再说。

      道别时,他们总算捡起成年人的伪装,客套地说着“下次再聚”的客套话,没说几个字,又笑起来。

      潘怡然把话挑明:“我感觉真能有下次。”

      白客点头:“对。”

      什么成年人,都忘掉吧。

      没想到,第三次很快来临。这次加了一个人:白客的经纪人。

      白客十分不解:他又不是没谈过恋爱,也和女生吃过宵夜,怎么这次被拍了呢?

      照片拍得讨巧,只拍到他和潘怡然。白客想说话,被经纪人堵回去。他看着他们交涉。即使之前没接触过这种事件,马杰和潘怡然也很冷静,大大方方地承认,大大方方地否认。白客是最熟悉这一切的人,他却在沉默。

      有点……难以忍受。

      他们的确没什么,事情很快解决,大家各自打道回府。白客和经纪人站在一起,马杰和潘怡然站在一起。白客和马杰隔着一拳的距离,又像不止一拳。

      白客心情郁闷,回酒店关了手机,狠狠打游戏。在一个他这个年纪的人不该熬到的时间,他发了游戏截图,在朋友圈胡言乱语。

      一觉醒来,兄弟们问他是不是喝多了,还是在借游戏浇愁。白客一边翻聊天记录,一边在脑海里罗列反驳。最后,他没发消息,转手点进马杰的对话框。

      他拿起手机时,面容ID帮他快速解锁、进入微信,让他一眼看到马杰的消息列表浮上来。

      马杰发了一张图片。图片显示,马杰和他玩过同一款游戏,游戏时长101.0小时。

      游戏也创造101呢……想远了。

      白客想了又想,想出三个字:你也玩?

      马杰大概也想了又想,想出六个字:下次一起联机。

      世界上的场面话好像全都消失了。吃烧烤时的“下次再聚”实现了,消息列表里的“下次一起联机”也是。

      101个小时后,白客参与了马杰第二个101小时。

      游戏不一定要和别人联机,不然他们之前也不会自己玩上百小时。然而,开始联机以后,他们就把它玩成双人游戏了。

      大家说游戏的最高配置是朋友,但他们好像是在游戏里成为朋友的。

      在游戏里,他们聊工作,聊生活,聊我今天遇到了难缠的客户,聊你明天会合作的大牌同行。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会有回应。

      线上无话不谈,线下……没有线下。

      白客当然能约马杰出门,但他总会问自己:有必要吗?答案永远是“没有”,次数多了,这个问题也没必要了。

      答案简单,得出答案的过程,却来回反复。白客一会儿想,我又不是小孩,一有空就要找朋友玩;一会儿又想,去朋友的城市顺便见朋友,很合理啊。

      想来想去,结论变成steam上号,在麦克风里各吃各的外卖,或者操控小人在游戏里吃。

      白客以为他们会在某一家好评颇多的餐厅再见,没想到是在一家好评颇多的电影院见。

      今天,他邀请马杰来看他的电影。这个决定看起来草率,实际上……不知道算不算草率。

      电影是他们在酒吧认识时,他在拍的那一部。他有必要邀请马杰。

      还有潘怡然。他早早问了潘怡然,可惜潘怡然在外地工作,来不了。马杰倒是在本地,白客却迟迟没有问他,直到电影开场前三小时。

      他一直觉得他需要再想想,想想方式,想想措辞。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始终没有想好。直到今天,在无聊的通勤时间里,他突然发出邀请。

      很奇怪,但没关系。

      反正,在他和马杰的交友纪事里,这也不是第一件奇怪的事了。

      他们的相识,开端奇怪、发展飘逸,结局……未完待续。

      也许世界就是靠莫名其妙运转的,他莫名其妙产生兴趣,他和马杰莫名其妙有了交集,又莫名其妙地缠绕出后续。

      偶尔有一些瞬间,白客会钻牛角尖一般地想,如果有这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一起发生了,那么这也许是一种必然,所有“凑巧”只是他为这种必然找的理由。

      白客抱着“百分之九十九被拒绝”的心态点击发送。然而,很巧的是,忙碌的马杰今天不加班,答应一下班就立刻赶过来。

      凑巧……必然。或许,只要他开口,马杰就会来呢?

      白客即将上台,他压低声音发语音:“还没到啊?”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神神叨叨的,被同事说一句,还真拿地下恋情的态度对待他和马杰的关系。

      敞亮一点。没什么不能说的。

      没有。

      白客撤回那条语音。马杰没有任何回应。

      “抱歉。”白客起身,匆匆找了一处安静的角落。他快去快回,卡着时间回来。他没有迟到,但马杰那边就不好说了。

      马杰的确迟到了。等他摸黑坐下,白客的独白已经过去。

      荧幕上,白客脸颊沾血,笑着举起手术刀。

      四周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马杰抿唇:啧,是够变.态的。

      他在等红绿灯时看完了剧情简介和预告片。白客在电影里演的是一个反派医生。马杰很难想象,那晚认识的白客,白天在演这个角色。

      更难想象的是,他居然真的等到现在才看预告。

      电影早早预热,白客是他认识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演员。于情于理,他都会第一时间看预告。

      但是他没有。他不知道为什么。

      算了,他不知道原因的事情多了去了。他做人事时善于处理的人际关系,变成私人的、亲密的联结之后,反而让他手足无措。

      拖着拖着,“拖延”也能变成“顺其自然”。

      就像现在,他知道白客在电影开场前的最后一刻给他发了消息,他却没有拿出手机。

      不想看?不敢看?还是太想、太期待,以至于害怕看到意料之外的结果?

      不知道。

      他不知道了两个小时。片尾“咚”的一声后,观众席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众人纷纷抬头,马杰则低头戴上耳机。

      他打开手机,收获意料之中的结果——白客不说“好”,只会照做。

      耳机里,白客用角色的声音说:

      “我并不信仰心跳,它没有意义。不过是器官在恪尽职守,为何我们独独赞颂心脏?我反对心脏的崇高地位。换个视角来看,心脏只是一个可供揉捏的玩具。你想试试吗?

      “啊,别害怕,有手套的。

      “还是很怕吗?那我讲一点你不知道的事吧。我也接受过心脏的社会意义,你听——咚、咚、咚,很有力。它是你带来的。

      “这是我们相遇那天,我心跳的声音。我第一次遇见你,你没有看见我,我也不太了解你。

      “没关系,我的心脏记住你了。那么,你的心呢?”

      马杰握紧右手,拳头轻轻搭在胸口。他跟着默念:那么,你的心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冷锋过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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