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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 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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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晚自习后,谢潇甜给宫栗丢下一句我去找人就急匆匆地背着书包走了。等她站在【14】后门朝里望时,班上还剩下零星几人。乐佳喻便身处其中,靠窗的一竖排只剩她一人还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谢潇甜彷佛看见了乐佳喻作文中描写的独自一人坐在天台上看月亮的那个孤单身影。
“要断电了,还不走吗?”
乐佳喻被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将手中的本子塞进了抽屉,然后才转过身看向谢潇甜。
“嗯,我马上就走。”乐佳喻胡乱将书塞进包里,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谢潇甜,“抱歉让你等我。”
“是我没有提前告诉你,你不用道歉的。”
两人并肩走着,树枝错落,光影明灭交替,落在两人身上。
“你也走读吗?”谢潇甜偏过头问道。
乐佳喻沉默的点了点头,又补充到:“但我不想回家。”
“为什么?”
“家里太安静了,昏暗又潮湿,就像,泡在透不进光的深海中一样让人窒息。”
谢潇甜几乎是瞬间就理解了乐佳喻所讲述的那种环境,她用的比喻太过形象,能将人瞬间代入其中。谢潇甜不清楚她的家庭究竟是什么情况,在无意义的安慰与沉默中选择了后者。
乐佳喻原本说出来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安慰,说完这句话后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外泄情绪,怕引得身旁的谢潇甜反感,于是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他们说你会来找我是因为我抢了你的语文第一对吗?我没有别的意思……”
“有很小一部分是这个原因,至于别的嘛…应该没人会不喜欢有实力的人吧。”
还没得到回答,两人便走到了主街上,谢潇甜看到自家的越野车正停在路边。
“你打车吗,还是怎么走?”
“我自己回家,我家离得比较近。”
“那我先走了?”谢潇甜放慢了脚步转身面对着乐佳喻。
“嗯,再见。”
“再见。”谢潇甜往前走出两步又回头冲乐佳喻挥了挥手,“晚安,祝你有个好梦。”
“晚安,你也是。”乐佳喻刚想抬手,谢潇甜却同时背过身朝路边的车子走去。她只好收回手,大拇指来回摩挲着弯曲的食指。
告别谢潇甜后,乐佳喻找到一个有路灯的长椅坐下,随后拿出一本英语词汇背了起来,约莫过了二十分钟。裤兜里的手机振动,乐佳喻不用看也知道是乐萍桉打来的电话。
卡着响铃结束的最后几秒,乐佳喻才接起电话。手机贴上耳朵听见的第一句话便是:“人呢?还不回家是想死在外面吗?”劈头盖脸的咒骂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掐住乐佳喻的喉咙,让她只能艰难地回答几个字。
“马上就回…”
明明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但刚才远远地看见谢潇甜的妈妈专门下车接过她的书包时,乐佳喻还是控制不住地幻想着有一天乐萍桉也能像别的母亲一样亲自来学校接她,对她嘘寒问暖,聊着再寻常不过的生活琐碎,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可她心里又很清楚,这些平淡美好的景象永远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走回家的十五分钟里,乐佳喻已经想象到打开家门后的会受怎样的打骂与无尽的责问。乐萍桉自从带着她离婚后就变得很偏执,每当她稍微偏离乐萍桉所预定的轨道,母亲的怒火就会如岩浆爆发般倾泻而出。
乐萍桉此时会打电话来询问,也不过是害怕乐佳喻脱离她的掌控。在乐萍桉的观念里,乐佳喻不应该有任何的个人空间,她认为乐佳喻的一切都是她给予的,她不允许任何可能导致乐佳喻失控的因素存在。所以离婚后她带着乐佳喻离开了生活多年的城市,让乐佳喻改姓,不允许乐佳喻和她的父亲有任何联系。
在名为母亲的深海中,乐佳喻被强大的血缘控制着,无法挣脱。她感受着五脏六腑如针刺般抽搐,无数次在深夜中困扰她的窒息感又一次缠绕上来。
“乐佳喻你到底有什么用!”
“为什么又只考了这么点分,你知道小区里的人在背后怎么说我风凉话吗?!”
“人家都能学会,你怎么这么蠢呢?”
……
那晚乐佳喻沉默着,喉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乐萍桉不是不知道乐佳喻的文科有多好,但乐佳喻的优点在她眼中就像白色,是一张白纸上理所当然存在的,而乐佳喻的缺点则是黑色,是显眼至极的污点,这些污点会让她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一个笑料,所以她不能忍受乐佳喻身上有任何不足。乐萍桉自我又自负,婚姻的失败已经让她失去许多,所以她要从自己的孩子身上加倍找回自己的自尊。
乐佳喻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以为家庭就是这样的,孩子以工具的形式存在,父母需要时便要带着完美的微笑出现,像商品一样被展示,要背负父母未完成的梦想长大,要一切按照父母的设想生活。
直到初二那年,她亲眼看见别人的父母将孩子护在身后,不分黑白地维护自己的孩子,而乐萍桉却在众目睽睽下打了她,想要以三个巴掌息事宁人。那一刻,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所有“家”都是这样,她终于接受了自己活在一个畸形扭曲的家庭这一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