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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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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十年,春深。
允川死于三十五岁生辰之夜。
死于她结缡十载的夫君,靖安侯谢衡的当胸一剑。
剑名“衡川”,取他们二人之名,寓意永不相负,此刻却成了最辛辣的讽刺,穿透她的血肉,绞碎她的心脉,将满堂宾客的欢声笑语和梧桐苑的暖香,一同钉死在冰冷和死寂之中。
“抱歉,奉命行事。”
温和的嗓音贴着耳廓,吐出淬毒的字句。是她听了十年,曾以为能听一辈子的声音。
黑暗吞噬一切,唯余那四个字,如同跗骨之蛆,烙入魂魄深处。
……
意识是被剧痛拽回来的。
并非心口那已然寂灭的幻痛,而是更庞杂、更汹涌、仿佛每一寸骨骼都被碾碎、每一丝肌肉都被撕裂的痛楚。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苦涩的药味,霸道地侵占着她的感知,其间还缠绕着一缕冷冽的、陌生的松墨气息。
她不是死了吗?
这撕心裂肺的痛苦……是阴司的刑罚?为了罚她识人不清,引狼入室?
谢衡!“奉命行事”!
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如同业火,灼烧着残存的意识。她不能就这么算了!她要做鬼也不放过他!
“呃……”她试图嘶吼,溢出的却是一声低哑沉浑、完全属于男性的痛苦闷哼。
这声音?!
混沌的意识被这陌生的声线刺得一个激灵。
她奋力想要睁眼,眼皮却沉重如铁。视线模糊昏暗,只依稀辨得头顶是玄黑暗沉的帐幔,绝非她寝殿中惯用的柔纱暖帐。
身体的感知一点点复苏。
沉重,宽阔。坚实的力量感潜藏在破碎和虚弱之下,这绝非她的身躯。
她在一个男人的身体里?!
惊骇尚未完全席卷——
“滚出去!”
一道冰冷彻骨、裹挟着滔天怒意和极致厌恶的意识,如同实质的淬毒冰锥,毫无预兆地狠狠扎入她混乱的感知!
那意识强横、暴戾,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味,疯狂地挤压、排斥着她的存在,要将她这突兀闯入的“异物”彻底碾碎、驱逐!
是这身体的原主?!他竟然还未死透?!而且意识如此强大可怕!
那意识的主人似乎察觉她未散,愈发暴怒,第二次冲击接踵而至,更加凶猛:“什么东西?!也敢觊觎本王之躯?!滚!”
本王?
这个自称让允川的心猛地一缩。京中能自称本王的……
没时间细想!那排斥的力量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成碎片!
不!她不能消失!她大仇未报!真相未明!她绝不能就这么魂飞魄散!
强烈的恨意与求生欲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休想!”她凝聚起所有残存的、对新生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朝着那试图驱逐她的冰冷意识,不管不顾地、狠狠地“撞”了回去!她的意识传递出的不是力量,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的执念,“我不走!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她的意识如同最坚韧的藤蔓,死死缠绕住这具濒死躯壳的最后一点生机,疯狂地汲取着,扎根着!那不顾一切的狠劲,那同归于尽的决绝,竟奇迹般地短暂压过了那道冰冷意识的排斥!
“呃啊——!”
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喉间涌上大股腥甜浓稠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溢出嘴角,染湿了衣襟和枕褥。剧烈的痛苦同时席卷了两个争夺这具身体的灵魂。
外间立刻响起一阵极度惊慌的脚步声,有人猛地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王爷!王爷您怎么了?!您撑住啊!太医!快!快拿老参汤来!快啊!”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允川混乱的意识中闪过一丝模糊的念头,但剧烈的痛苦和生存的争夺让她无暇深思。
一阵兵荒马乱。
有人小心翼翼地扶起她沉重的上身,试图撬开紧咬的牙关。允川本能地抗拒,但那具身体实在太虚弱,最终被迫张开嘴,温热的、带着浓重苦味和参香的药液被灌了进来。
活下去!
她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贪婪地、拼命地吞咽着那救命的药汁,感受着那点微薄的暖意流入冰冷的四肢百骸,对抗着那无孔不入的死亡阴影和体内另一道冰冷意识的虎视眈眈。
她的意识与那冰冷意识在这具破败的躯壳内疯狂角力,拉扯着最后残存的生命力。
不知过了多久,那冰冷的意识似乎也耗尽了力量,在一次极其猛烈的、试图同归于尽的冲击未果后,发出一声充满极致不甘和暴怒的、几乎微不可闻的闷哼,骤然沉寂了下去。
仿佛暂时退回了深渊的巢穴,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次反扑。
允川也终于力竭,意识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残烛,微弱地摇曳着,但却顽强地没有熄灭。
剧烈的挣扎停止,身体重新瘫软在床榻上,只剩下沉重而艰难的痛苦呼吸声。
寝殿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侍女和亲卫压抑的、小心翼翼的啜泣和脚步声。
允川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一点点地重新凝聚。
痛楚依旧无处不在,尖锐而深刻,但那种生命急速流逝的虚弱感似乎减缓了。
她竟然……真的以这种如此诡异、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重生了。
她艰难地、缓慢地重新尝试掌控这具身体的感知。
宽阔得令人不适的胸膛,肌肉紧绷结实,即使重伤之下也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可怕爆发力。过于修长有力的四肢,骨骼粗大。还有那双手……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感受到的是指节分明、布满厚茧的陌生触感。
这完完全全,是一具属于男人的、历经沙场磨砺的躯体。
她究竟……在谁的身体里?那个自称“本王”、意识如此冰冷强横的人……是谁?
强烈的疑问支撑着她,她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着排山倒海般的虚弱和疼痛,极其缓慢地,再一次尝试睁开沉重的眼皮。
一次,两次……
视线先是模糊的一片玄黑,继而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玄黑色的蟠龙纹帐顶,用的是一种极昂贵的冷缎,在昏暗的烛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血腥味和苦药味。
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地转动眼球,打量四周。
寝殿宽阔而冷肃,陈设奢华却透着一种军人式的简洁硬朗。床榻边趴着一个穿着玄甲亲卫服饰的男子,似乎因极度疲惫而昏睡过去。不远处的小几上,凌乱地放着水盆、纱布、药罐和一个空了的参汤碗。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移动,最后,定格在床榻边不远处的一座紫檀木兵器架上。
架上横放着一柄佩剑。
剑鞘通体玄黑,似是以某种罕见金属混合蛟皮鞣制而成,镶着暗金色的、繁复而古老的夔纹,造型古朴,却无端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煞气。即便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也仿佛有无形的血腥气缠绕其上。
这剑……
允川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紧!
这剑她认得!
永熙元年,先帝崩逝新帝登基后不久的那场宫宴。当时还是靖安侯世子的谢衡带着新妇的她初次出席如此重大的场合。席间歌舞升平,忽有刺客暴起发难,直御座而去!场面大乱!
正是那时,席下一人身影如电,甚至未看清他如何动作,只觉一道玄黑煞气掠过,那伪装成舞姬的刺客便已身首异处,血溅三尺!
那人收剑回鞘,玄黑剑鞘上暗金夔纹被鲜血染过,愈发狰狞。他面无表情,甚至掏出雪白的帕子擦了擦溅到脸颊的一滴血珠,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那双抬起的眼,冰冷、锐利,带着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扫过惊魂未定的全场,也无意间扫过了当时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谢衡衣袖的她。
那一眼,让她如坠冰窟,印象深刻至今。
那人正是当时已军功赫赫、以煞神之名威震朝野的——
鎏亲王,应析。
而此刻,那柄名为“玄夔”的煞剑,正静静地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一个荒谬绝伦、令人窒息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震得她魂魄都在颤栗!
不……不可能!
她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胸口撕裂般疼痛,更多的血沫溢出唇角。
这动静惊醒了床畔趴着的亲卫。那男子猛地抬头,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疲惫和焦虑的脸,看到“他”醒来,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王爷!您醒了?!您终于醒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他扑到床边,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您已经昏迷七天七夜了!太医都说……都说……幸好!幸好您撑过来了!”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成了一个她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信的恐怖真相。
她,允川,死于谢衡之手后,竟然……魂魄未散,闯入了她毕生最忌惮、最厌恶的死对头——煞神王爷应析的身体里!
而应析,似乎正身受重伤,濒临死亡!她的闯入,她那不顾一切的求生争夺,阴差阳错地……竟然暂时吊住了他的命?!
巨大的震惊、荒谬、茫然、甚至是恐惧,如同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她僵在那里,四肢冰冷,连魂魄都仿佛被冻结了。
体内那道冰冷的意识似乎因她剧烈的情绪波动和亲卫的呼喊而再次苏醒。他没有再发动攻击,只是极其微弱地、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有暴怒,有厌恶,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与她相同的茫然和荒谬感——冷冷地传递过一个清晰的念头。
像是在确认她这迟来的、惊骇的发现。
又像是在无声地嘲讽这命运极致弄人的结局。
允川躺在宽大冰冷的王爷寝榻上,感受着这具充满强悍力量与致命伤痛的陌生男性躯体,感受着胸腔里那颗沉重跳动、不属于自己的心脏,感受着体内那一道无法驱赶、虎视眈眈的冰冷魂魄。
窗外似乎起风了,吹得窗棂轻轻作响,却吹不散殿内浓重的血腥与药味。
允川望着头顶玄黑沉冷的帐幔,心中一片冰火交织、恨怒翻涌的死寂。
谢衡的背叛,“奉命行事”的毒刺,如今又加上这匪夷所思的附身……
活下去。
她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才能……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无论眼前是怎样的地狱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