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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商海惊澜,密室血劫 大衍王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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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衍王朝,景元十五年,秋。
应天府的黄昏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朱雀大街上灯笼初上,青石板路被夕阳镀上一层蜜色。四海楼的鎏金牌匾在风中轻晃,楼下车马云集,达官显贵、富商巨贾的马车首尾相接,连檐角的铜铃都被撞得叮咚作响。
“哎呦,这不是东方小少爷吗!”街角卖糖葫芦的老张头踮脚挥手,“小少爷今日来买糖葫芦吗?”
一辆缀着金漆牡丹的马车缓缓停驻,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圆圆的少年脸——十七岁的东方明玉穿着宝蓝色劲装,腰间挂着个绣着松鹤的香囊,正扒着车窗探头:“张爷爷,今日可有蜜枣馅的?”
“有有有!”老张头忙不迭从摊位挑出个最圆乎的糖葫芦,“蜜枣馅的!您瞧这糖丝,亮得能照见人影儿!”
“明玉,下来。”车帘外传来清润的男声。明玉眼前一亮,赶忙拿着糖葫芦跳下车。
“景阳哥!”他一脸笑嘻嘻地将手搭在少年肩上。十九岁的钱景阳穿着月白暗纹锦袍,腰间挂着枚羊脂玉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馋葫芦串儿?昨日才吃了三串。”
“那是昨日!”明玉仰头,眼睛亮得像星子,“今日是父亲寿宴,娘说今天请了戏班子表演新排的《剑侠传》!”
钱景阳笑意顿了顿,目光掠过街角茶棚里几个穿玄色劲装的男子——他们腰间佩着青铜虎符模样的装饰,正低头喝着茶,目光却时不时往四海楼方向飘。
“表弟,”钱景阳压低声音,“今日寿宴,你莫要乱跑。”
“知道啦。”明玉应着,却被老张头吸引了注意。老张头正用糖稀画着“鲤鱼跃龙门”,金灿灿的糖丝在暮色里泛着暖光。明玉看得入神,钱景阳无奈,只得付了钱,买了幅糖画拎在手里。
兄弟二人说说笑笑穿过朱雀大街,拐进一条栽满垂柳的巷子。巷口立着块黑底金字匾额——“锦绣园”。这是东方世家在应天府的别业,占地千亩,亭台楼阁依水而建,光是垂花门就有七重,端的是大户人家“一入深如海”的气象。
今日的锦绣园比往日更热闹。朱漆大门前悬着两盏描金大灯笼,上书“寿”字;门内影壁上,“松鹤延年”的砖雕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十几个穿青布短打的护院守在门口,腰间挂着铜锣,见有客来便敲上两下,通报声、道喜声此起彼伏。
“老爷!户部侍郎王大人到——”
“江南织造孙夫人到——”
“花溪乡周员外郎到——”
明玉跟钱景阳往里走,听着前院传来的喧哗,忍不住踮脚往厅里瞧。主厅“汇贤厅”里,鎏金蟠龙柱下,东方鸿山须发已有灰白,腰板却挺得笔直,正举着琉璃盏与户部侍郎王启山碰杯:“王大人,东方家这些年与户部打交道最多,多有麻烦,日后还望您多照顾我东方家。”
“鸿山兄哪里话,这些年你们东方家生意发达,可没少帮扶各地贫困县镇,去岁江南地区的水患,东方家也是鼎力相助、出钱出力,为国无私。”王启山笑着举盏,“鸿山兄侠肝义胆,忠君爱国,实乃吾辈楷模,这朝上民间,哪个人不知道东方家族的善名!永宁二公主更是常教育宫里的其他公主、皇子,多学学东方家为民为天下的胸怀!”
众人皆附和赞赏。东方鸿山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终落在角落里两个少年身上——明玉喜食甜食,正吊儿郎当的将蜜饯抛进嘴里,钱景阳则端着茶盏,不动声色替他挡开凑过来的熊孩子。
“明玉,过来。”钱氏在主位招了招手。她穿月白缠枝莲纹襦裙,鬓边珠钗轻晃,眉眼温柔得像春溪水,“景阳,治治你表弟的调皮。”
明玉吐了吐舌头,拉着景阳跑过去。钱氏从桌上拿起一块桂花糖塞给明玉,低声道:“莫要闹,你父亲今日高兴。”
“知道啦。”明玉含着糖,目光却被窗外假山后的翠竹吸引——他最近总爱翻《玄机剑谱》,总琢磨着什么时候能去江湖闯荡。
变故起于更漏将残时。
前院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惊得宾客们放下酒盏。东方鸿山眉峰微蹙,正要命人去查,就见一名护院踉跄撞开厅门,额角淌血:“老爷!不好了!有……有贼人闯园!”
话音未落,后园方向腾起火光。众人惊呼声中,十余道黑影如夜枭般掠过屋檐,落地无声。他们身着玄色劲装,面覆青铜鬼面,手中兵刃泛着幽蓝——分明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影阁”杀手!
“保护老爷!”护院们抄起刀枪冲上前,却被影阁众人以诡异步法避开。只听“咔嚓”数声,七八名护院手腕齐断,惨叫着跌倒在地。
“东方鸿山,你可知罪?”为首的鬼面人声音沙哑,手中判官笔指向主位,“私运滇南私盐十年,勾结漕运总督侵吞税银三百万两,影阁奉公主令,取你狗命!”
满厅宾客瞬间死寂。
明玉手里的茶盏“当啷”落地。公主?当朝有两位公主,大公主永乐性子暴烈刁蛮,上个月在朱雀大街上,因为卖糖葫芦的老张头做糖人慢了,便让人砸了摊子!二公主永宁乐善好施,常往佛寺祈福施粥,在民间素有圣公主的名号。
他记得清楚——那天他跟着祖父逛市集,正瞧着老张头的糖葫芦摊前本围了群孩子,永乐大公主的马车停在摊位前,贴身侍女赶走孩子,要求老张头立刻画一张凤凰于飞的糖画。老张头画的慢了,永乐大公主在车内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掀开车帘,玉手一挥,侍卫便将老张头押着跪下。
老张头吓得跪下来直磕头:“公主饶命!小老儿今日身子不适所以慢了,这这这马上就能画好……”
“本宫的耐心是有限的。”永安大公主甩下一锭银子在摊上,“护安,把这些全给本宫包起来!你包完之前,若这老头还没画好,这破摊子也不必留了!”
当时明玉看得分明,老张头脸色苍白,手颤颤巍巍,根本不是平时乐呵呵的模样,画出的糖画也没有平时完美,永安大公主接过糖人看了一眼,将糖人丢出车外,当场掀了摊子。老张头蹲在地上抹眼泪,父亲叹着气,让管家给了他二两银子压惊。
影阁竟在她的麾下么?
东方鸿山脸色骤变,握着酒盏的手青筋暴起:“公主?哪位公主与我东方家有过节?”
“哼,好个装糊涂的老东西!”另一名鬼面人掠至近前,匕首直刺东方鸿山咽喉,“三年前淮北涝灾,你囤粮抬价,饿死灾民;上月扬州盐商翁家告你私改秤砣,这些——公主都替你记着呢!”
钱氏浑身发抖,急急喊道:“不可能!我们没有……”话音随着东方鸿山脖颈的鲜血流下戛然而止。明玉躲在她身后,看着那些鬼面人眼中的杀意,终于明白父亲为何总说“商场如战场”——可他没想到,这战场竟会杀到自家厅堂!而始作俑者,竟是当朝公主!
“景阳,带明玉走!”东方鸿山突然大喝。他猛地掀翻案几,抄起挂在墙上的嵌宝剑,迎向离得最近的鬼面人。剑光乍现,竟是江湖失传的“沧浪十八式”!
“父亲!”明玉急得要冲过去,被钱景阳死死拽住。
钱景阳声音发颤:“姨父不会有事的,明玉快走……”话音未落,又一名鬼面人破窗而入,直取钱氏!
“夫人小心!”一直垂首伺候的管家陈福突然扑了过来,用身体护住钱氏。那鬼面人匕首刺穿他左肩,鲜血溅在钱氏裙角。陈福闷哼一声,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低声吼道:“老奴知道密道!两位少爷快走!”
明玉这才注意到,陈福的护腕里藏着半枚青铜虎符——那是东方家暗卫的令牌!
“福伯!”明玉眼泪涌出来。陈福是他奶娘的丈夫,从小看他长大。
“明玉,记不记得后园的石鲤?”陈福咬着牙,另一只手拽着他往厅外拖,“从鲤鱼嘴塞进去,能通到庄子后的竹林!快走!”
钱景阳反应极快,抄起桌上的镇纸砸向扑来的鬼面人,拉着明玉就往外冲。钱氏捂着心口,看着陈福被鬼面人一刀刺中后背,仍死死拽着那人的脚踝,嘶声道:“走!”
“景阳,带着明玉走!”钱氏声音颤抖却坚定。
明玉被钱景阳拖着往园后跑,身后传来刀剑相击声、惨叫声,还有父亲的哀吼:“我东方家究竟是挡了哪位公主的路?东方家上下忠君爱国,愿献出家产,只愿贵人放我过东方家族人的性命!”
假山下的石鲤雕塑有三人高,明玉颤抖着爬上鲤鱼嘴,果然摸到个凹痕。用力一按,石鲤缓缓转动,露出黑黢黢的地道。
“表哥,福伯……”明玉回头,只看见钱景阳被三名鬼面人围住,他手中的短刃翻飞,却终究寡不敌众,左肩中了一刀。
“跑!”钱景阳吼道,嘴角溢血。
明玉咬着牙钻进地道,身后传来地道入口闭合的闷响。
地道里霉味刺鼻,明玉摸索着往前爬,眼泪模糊了视线。他想起今日清晨,父亲还摸着他的头说:“明玉,等你及冠,爹爹带你去江南收茶山。”想起表哥总把最好的点心塞给他,说“你小子多吃点,别瘦得跟竹竿似的”。想起福伯每次熬了梨汤,都要给他留一碗最甜的……
“明玉……”地道尽头传来微弱的呼唤。是钱景阳!他靠在洞壁上,左肩的血把衣襟染透了,“快……往东边跑……出了林子……找……找陈记米行的陈三……”
“表哥!”明玉扑过去,想扶他,却被他推开。
“听话!”钱景阳咳出一口血,“你年纪小……要活着……替东方家……雪冤……”
地道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透过缝隙照进来。明玉最后看了表哥一眼,咬着牙往地道深处爬去。
等他浑身是泥地从林子里钻出来时,天已蒙蒙亮。远处传来官兵的吆喝声:“搜!给我挖地三尺也要找出那两个小崽子!”
明玉抹了把脸,想起钱景阳说的“陈记米行”。他记得那是城南的一家老米行,小时候陈三叔总爱给他塞糖糕。
他撒腿狂奔,晨雾沾湿了裤脚。身后隐约传来马蹄声,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
直到看见陈记米行那面褪色的招牌,明玉才扶着墙喘气。门“吱呀”一声开了,陈三叔探出头,看见他浑身是伤的模样,吓了一跳:“明玉少爷?您这是……”
“三叔,”明玉抓住他的手腕,“表哥让我来找你……他说……”
陈三叔脸色骤变,一把将他拉进院子,关上门:“快进来!昨儿夜里,影阁的人满城搜人,说是要找东方家余孽!”
明玉瘫坐在地上,终于哭出声来。
陈三叔蹲下来,替他擦掉脸上的泥:“少爷别怕。老奴当年在东方家当过护院,您父亲待我不薄。您放心,这儿安全。”
明玉抽噎着问:“表哥呢?父亲呢?”
陈三叔的眼眶红了:“少爷……昨儿夜里,影阁的人杀进园子时,老奴被关在柴房里……等逃出来,只看见……只看见满地的血……”
“不可能!”明玉猛地站起来,“表哥说他会等的!他说要带我走!”
陈三叔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这是……这是从老爷书房里抢出来的。昨儿夜里,老奴看见陈福爷拼死往老爷怀里塞了这个。”
油布包里是半块虎符,和明玉在密道里见过的那半块严丝合缝。下面压着张血书,是父亲的字迹:“明玉,若你能读此信,说明东方家还有血脉留存。如今仇人未明,不知我东方家挡了哪位公主的路。儿啊,务必活下去,过好自己的日子。若有朝一日,能有今日冤案的线索,莫要忘了我们的族人,替东方家洗刷冤屈。”
明玉的手剧烈颤抖,血书上的字迹晕开,像一团团血雾。
陈三叔泪眼朦胧,叹了口气:“究竟是哪位贵人下此毒手?莫不是永乐大公主,那脾气,满京城谁不知道?上个月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娶亲,她嫌花轿不够华丽,当街掀了喜棚;前儿个西市布庄的绸缎被她扯了,还说‘本宫穿不得次等货’。可她已贵为一国公主,当今圣上是她同母胞弟,又何须做出此等……唉!”
明玉双眼赤红,“有朝一日,我东方明玉,必定血刃仇人,替我东方家报仇!”
他捏紧虎符,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眼泪干了,眼里的光却烧得旺盛。
“三叔,”明玉抬起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想……去江南。”
陈三叔一愣:“少爷,您从未涉足过这江湖世间事,不如先在我这里……”
“陈三叔,江南有陈记的商队,”明玉打断陈三叔的话,扯下外衣,露出腰间那把从密道里捡来的短刃——是表哥的,“我可以跟着商队做工,学做生意。”
“可……可影阁的人还在找您……”
“他们要我东方家血脉断绝,”明玉摸了摸虎符,“但我偏要活着。我要查清楚究竟是哪位公主所为,我要查到这恶人的所有罪证,我要让她……血债血偿。”
晨雾散去,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明玉脸上。他眼里没有少年人的懵懂,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狠——那是被灭门之痛淬炼出的,名为复仇的刀。
陈三叔看着他,想起当年东方鸿山说过的话:“我东方家的子孙,绝不向命运低头。”
他抹了把脸,重重点头:“好!少爷,老奴陪您去!陈记在江南有十三家分号,咱们先去杭州,那儿水路通,好藏身。”
明玉点了点头,把虎符贴身收好。他最后望了一眼应天府的方向,那里曾有他的家,如今只剩仇恨。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江湖,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