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晚饭 “笃 ...
-
“笃、笃。”拖鞋踏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低响。
祝卿安的目光被突然的动静牵动,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声源。
男人身量颀长,剪裁精细的白色衬衫裹着宽阔的肩线,束进深色西裤里,浑身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骄矜。
几年不见,他的气质较刚上学时更沉稳,却也更难以捉摸。
陈聿礼步履从容,棱角分明的脸上表情疏淡。
察觉到祝卿安投来的视线,他懒懒地撩起眼皮,目光极淡,只在她身上略略一停,便滑开了,如同拂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祝大小姐真是好手段。始乱终弃不够,还打算鸠占鹊巢吗?”陈聿礼的声音慵懒散漫一如当年,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
祝卿安喉咙倏地发紧,像是干吞了一把粗粝的沙砾,一路磨刮到心底,留下一串细细密密的疼。
她慌忙垂眼,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紧绷,面上却不轻易显露分毫,仿佛夹枪带炮的话不是针对她。
“陈聿礼你发什么病!”陈母白了陈聿礼一眼,声音暗含警告。
对于陈聿礼的冒犯,祝卿安照单全收,陈母却没这么好脾气。好不容易盼来个宝贝儿媳,要是再被这死小子被气跑了往哪再找去。
闻言,陈聿礼眉梢微挑,耸了耸肩。依旧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过倒也没有继续发难。
“咚、咚。”拐杖点地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陈老爷子被管家搀扶着,缓缓步下楼梯。
陈老爷子年近八十,与祝卿安想象中行峻言厉、不怒自威的样子大相径庭。
在外人眼里叱咤风云,德高望重的陈家掌舵人,是位高颧骨、花白发,面容清矍,气质儒雅的老者。
“老头子。”
陈聿礼正没骨头似地靠在楼梯扶手边上,一手撑着,另一手拿着手机,拇指时不时点按几下。听到动静抬头,不咸不淡地招呼一声。
“陈爷爷好!”祝卿安忙站起身问好,旁边的陈母跟着起身,冲陈老爷子颔首笑笑。
“卿安啊。”陈老爷子和蔼地笑笑,目光落在祝卿安身上。“这名字取得真不错,人也大方漂亮。”他赞许地点点头。
“咳,”老爷子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清了清嗓子,“人都到齐了,去饭厅开饭吧。”
陈聿礼慢悠悠起身,手机随意揣回裤兜,上前一步接替了管家,扶着陈老爷子,往饭厅方向走。
“卿安,我们也走。”陈母应声,亲昵地挽起祝卿安的手臂,跟上陈聿礼他们。
“卿安你手怎么这么凉”陈母握祝卿安手时感受到一阵凉意,蹙了蹙眉,又帮她拢了拢身上的薄毯,“是空调太冷了吗?”
跟陈老爷子走在前面的陈聿礼听到后,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下。
“没事的伯母,我不冷。”祝卿安轻声回答。与母亲长久的隔阂,让她鲜少有机会体验到这样真切的关怀,方才陈聿礼勾起的情绪也悄然被缓和。
……
陈父与祝晋夫妇先一步到饭厅,继续聊着生意场上的事情。
“他们过来了。”祝母梁宜先留意到门口的动静,起身快步迎去。祝晋也随之站起。
陈老爷子在陈聿礼的搀扶下步入饭厅,见到祝晋夫妇,微微点头示意。
祝晋立刻殷勤上前,双手捧起陈老爷子的手握着,“陈董好,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一旁的梁宜很有眼力见地拉开主位的椅子引着陈老爷子坐下。
做完这些,祝晋夫妇又对退到一旁的陈聿礼和紧随其后的陈母,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梁宜淡淡瞥了眼陈母挽着的祝卿安,又围着老爷子,热络地聊起来。
“在家里不用这么客气,”陈老爷子摆摆手,“我年纪大了,你们随孩子叫我爷爷就行。”
趁着他们寒暄的当口,陈聿礼走向候在门边的佣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便自顾自地拉开了个侧边的位置坐下,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站在最后的祝卿安向身旁的陈母轻声说了句话。陈母听了点点头,用手摸摸祝卿安的脑袋后便走向丈夫,挨着他坐下。
而祝卿安跟陈父问了好后便默默在自己父母身边站定,微微低头看着交叠的双手,看不出情绪。
佣人有序地将菜端上来,祝晋夫妇仍站在老爷子椅旁、谈兴正浓。陈父见状,轻咳一声,淡淡开口,语调平和却不容置喙:
“祝先生,祝太太,我们边吃边聊吧。我记得祝先生好像是苏城人吧?这几道菜都是厨房特地做的,来试试合不合口味。”
谈话被打断,祝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打着哈哈道:
“对对对,瞧我们,光顾着说话了!边吃边聊,边吃边聊!” 梁宜连声附和,转身准备回座。
许是因为心思还在方才未完的奉承上,梁宜转身时没留意侧后方的女儿,胳膊肘一下撞上了祝卿安。
梁宜这才像惊觉身边还有个人,眉头飞快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手便抓住了祝卿安的手腕,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扯到了自己身旁的空位上。
对于梁宜的阴晴不定,祝卿安早已习惯。
她刚坐下来不久,就有佣人悄然奉上一杯温水。祝卿安有点意外,双手握住水杯,暖意丝丝缕缕,顺着掌心沁到心底。
祝卿安抬眸,朝陈母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陈母却想到什么般,唇角微微扬起,若有所思。
“聿礼和卿安婚事定在什么时候呀?”梁宜按耐不住地问。
陈老爷子沉吟片刻,沉声道:“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拿主意吧。”
梁宜和祝晋飞快对视一眼,目光小心翼翼地探向陈聿礼。不知为何,陈聿礼明明是晚辈,却让他们莫名忌惮。
陈聿礼没有立即开口,心思让人难以捉摸,祝晋夫妇也不敢继续追问。
陈母微微一笑,自然地接过话茬:“我看啊,婚礼不宜仓促,不如先领证,婚礼的事儿由两个孩子慢慢商议。卿安快开学了吧?这几年集团重心都在北城,我们很快也要回去了。”
陈母将目光转向儿子,“阿礼,你在碧水湾那套房子不是去年刚装修完,我记得离卿安学校也不远,你们领证后先搬过去住着,也好培养感情。”
陈聿礼眸光闪了闪,淡淡应下。
祝卿安京大毕业后直博本校,暑假在广南一家头部互联网公司实习,月底实习期满就要回北城了。
碧水湾是北城有名的富人小区,离京大不远,业主非富即贵,祝卿安也有所耳闻。
跟陈聿礼同居。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砸进脑海时,祝卿安的心猛地一跳,如同石头掉入深潭,搅动一池的平静,久久难平。
陈老爷子没有过多干预陈聿礼婚事的想法,而陈父也向来对妻子的安排没有意见。
陈聿礼对陈母的提议不置可否,祝晋夫妇却连声应和,显然是对这个安排很满意。祝晋夫妇怕夜长梦多,尽快领证这点,正中他们下怀。
这顿饭吃得比想象中的更漫长。
窗外的雨也不知知何时收住了脚,浸了水的暮色无声地洇开,空气中浮动着混合了泥土的微腥的草木香。
晚饭吃完,陈老爷子身体不适,跟众人打过招呼后便回房休息。
陈母把祝卿安引到一旁,递给祝卿安一只织锦礼袋。袋子里装着一个丝绒礼盒,装的应该是珠宝一类。
“卿安,这是伯母给你准备的见面礼。”
“谢谢伯母!但是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跟陈家联姻本就是祝家高攀,祝卿安不好意思再承厚礼。
“傻孩子,不用跟我客气。我是真心喜欢你,第一次见面我这当妈的什么都不给,心里反而会不踏实。”
祝卿安推辞不过,便收下了。陈母让人喊来陈聿礼,叮嘱他送祝卿安先回去。
联姻事关重大,礼数繁杂,很多细枝末节还有待她和祝晋夫妇商榷。
陈聿礼抬头看了祝卿安一眼。
祝卿安站在灯光下,任由盈盈的灯光轻拢着。她微微低头,仅用两三根葱白的手指勾着礼袋,长睫低垂,掩盖了眸中蔓延的思绪。
陈聿礼印象中的祝卿安总是很安静。
曾经在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出风头的热烈年纪里,她偏像一阵悄无声息的毛毛细雨,淋不湿人,只会在皮肤上留下一阵薄薄的润意,待你回神去寻时,早已难辨踪迹。
一别多年,面前的祝卿安却像冬夜初霁时落下的新雪,依旧寂静无声,却是昏暗的天地间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请吧,祝大小姐。”
陈聿礼再开口的声音有点暗哑,说完便把手插进兜里,转身走在前面,背影挺括而疏离。
祝卿安心跳得很乱,想到一会要跟陈聿礼独处,手心微微出汗。
夜色浓稠,偶尔有几阵风从身后拂过,卷来一阵熟悉到骨子里的馨香。是一种淡淡的,有点像栀子香,甜而不腻。
是祝卿安的身上的香味。
细若游丝的香味蜿蜒至他心底,轻轻地刮蹭,避无可避。陈聿礼轻啧一声,用舌头顶了顶腮上的软肉。
隔着几步之遥,祝卿安的目光终于敢肆无忌惮地落到他身上。
以她对陈聿礼的了解,他不会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当初他那么喜欢的许砚宁都没能让他过多挽留,何况是乏善可陈的自己。
当初分开时,祝卿安就做好了这辈子跟陈聿礼再无可能的准备。
可即便如此,望着陈聿礼近在咫尺的背影时,祝卿安还是难以避免地生出一丝贪念。
这份贪念像冬末初春时冻土下的一缕新芽,带着不合时宜的、尖锐的酸意,刺得她眼眶忽地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