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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袭 “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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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
骆玉钟敲响谢客的房门:“马车套回来啦!”
门被从里打开,一个包裹扔进骆玉钟怀里,谢客掸了掸衣袖,将围脖拢了拢,瞧着自家小徒弟连披风也不要,脸蛋儿冻得通红,心想真是少年人火气旺:“走吧。”
沿途树枝上还结着冰霜,骆玉钟在外头搓了几回手,马儿似乎也嫌冷,跑得并不快。
“师父……”
谢客接过缰绳,好笑似的将少年扔进车里:“内力单薄,自然无法抵御寒冷,虽然后面大部分时间都会在路上,你的功夫也不能落下。”
“是,师父……”骆玉钟这样应着,也不舍得完全躲在车里,只留一颗头在外面,叽叽喳喳问着,“师父,我见你没有拿佩剑呀。”
“那个不重要。”
“可是江湖上不都说,剑是剑客的命么。”
谢客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盯着前方,良久轻叹一声:“属于剑客的剑,才会是剑客的命。”
骆玉钟听得云里雾里,那是谢客房里挂着的一把剑,他是见过谢客用那把剑的,一共两回。
第一回是谢客捡到他时,用那把剑杀了五个恶徒,鲜红的血顺着剑身滴落,可他只看了个模糊的影子;第二回是有位不依不饶找来比试的人,倘若谢客不出手,那人就要将酒馆砸了,然后被谢客一脚踹出门外,剑指咽喉。
“诶诶!”骆玉钟从遐想里回过神,惊呼,“师父!走错啦!去京城应当往左边去!”
谢客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不轻不重地拍在骆玉钟头上:“先去见个老朋友,别一惊一乍的。”
骆玉钟委屈地抱住头缩回了车帘。
“见什么朋友?”
过了一会儿,他又钻出来。
“萧楟,萧氏的医师。”
“那个出过神医的萧氏?”骆玉钟在跑堂的时候听那些江湖人提到过,虽然故事零零散散,但也勉强拼凑出一个印象,“听说这几年萧氏又出了个神医,能医死人肉白骨,唔,难不成就是师父的朋友?”
他多少有些拍马屁的成分在,不料谢客点了点头:“是他,不过医死人肉白骨还是有些夸张了。”
骆玉钟又探出半个身子:“那…师父…你以前在江湖上,是不是也很有名?”
“嗯?没有,没混出什么名堂就来做你师父了。”谢客扬了下鞭子,语气淡淡,听不出好坏。
“可别又诓我,这几年来酒楼拜会你的人还不少呢。”
“哦,那你可曾听闻过那些来拜会我的人的名声?”
“……没有。”
“所以啊,我以前也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剑客而已。”
骆玉钟不晓得怎么回答了,又隐隐觉得谢客说的不对。愈往北走,春意愈慢,料峭的寒风裹挟着他的喋喋不休,打着旋儿消失在林间。
困了便睡,醒来便缠着问东问西,谢客烦不过,丢给他先前看了一半的剑谱。
“到地方前,都背下来。”
骆玉钟将书举过头顶,他们轻装上阵,怎么还把剑谱带着了——他想要闭目装死,却被弹了个实打实的脑崩儿。
“嘶嘶,师父你又下狠手!我背就是了!”
他天资不错,谢客在练武这件事上也从不与他打马虎眼儿,所以如今也能比划出一招两式。但最头疼的,就是背书——那些话本他向来过目不忘,见过了图示就能起剑复刻,可剑谱上的三言两语却像是能要了他的命。
说来简直闻者落泪,第一次抽背书时,谢客还怀疑了一番他的脑袋是不是出了毛病,去老大夫那儿折腾了一回,才相信他只是在这方面稍显迟钝罢了。
马车里的人缩在角落,双目无神,不知何时才能解脱。他算了算,此次要先去惠艽,至少还需三天,按现在的速度,四五天也是要的,若是从惠艽北上进京,平平稳稳,恐怕就要比之前多耗费七八日,眼下刚过惊蛰,这一折腾恐怕要三月才能到京城。
前前后后一个月的时间,若是天天都过这样的日子,他还不如留下看酒馆呢。
骆玉钟现在是欲哭无泪。
“背着没有?”谢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他慌里慌张翻了页,颇有些愤恨地嚷道:“背着呢!!”
可背着背着,他的眼皮就越来越重,身子像泥鳅样慢慢下滑,书也从手上落到地上,至于什么时候彻底睡过去的,骆玉钟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不过谢客把他抱到铺子上时,他还差些将口水蹭过去。
他醒来时,车还在慢悠悠地往前,他打开一边的挡板,眼见着要天黑了:“师父,我们不找个地方歇脚吗?”
谢客见人终于醒了,不失无奈地将饼和水递进车内:“荒郊野岭的想去哪儿歇脚?”
“啊,”骆玉钟接过吃的,从里面钻了出来,瞧着眼前崎岖不平的路,“师父,您又没走官道啊。”
以前谢客也会外出采买些东西,往往都要比他预估的时间回来得早个一两日,更有一回,骆玉钟分明算好了两地之间的距离紧赶也要六日才能来回,何况还要在当地歇半日,可谢客第四天晚上就赶回来了,把他从房里拎出来要吃东西。
他嘀嘀咕咕的疑问被谢客听到,才知道谢客每次都是带着小红抄小路——小红,大名辛红,今年才刚刚五岁。骆玉钟嫌弃谢客太压榨小红,谢客却说你去马厩看看,小红指不定还想出去跑呢。
因为这回套了马车,才又从镇上买了两匹马,都是七八岁的成年马,但现在混成马头头的还是小红。
谢客停了车,让骆玉钟再分给他一张饼,叼着饼将粮草给几匹马儿放好:“你方才的书背完没有?”
骆玉钟哭丧着脸,嘴里的饼不上不下:“就不能等我吃完吗师父……”
谢客却笑出声,一脸揶揄:“吃完记得擦擦你书上的口水。”
嘴里的饼哽在齿间,骆玉钟终于反应过来,谢客又闲得无聊拿他找乐子呢,他愤愤地继续咬着饼,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含糊不清地嘟囔道:“什么时候买的饼,怎么一点也没察觉到车停了……”
“睡成你那小猪样儿,能察觉到才怪。”
“不许偷听我说话!”
谢客内力深厚,骆玉钟坐在角落里自言自语和对着谢客说话也没什么区别,索性倒打一耙,厚脸皮这东西也算是得到师父真传了。
饼有些干,骆玉钟只能一口饼兑一口水。
官道上会有不少卖东西的人,他顺手买了这饼,又多装了两壶水,这样能多撑两天。骆玉钟不晓得谢客在着急些什么,总之他单纯地感觉到谢客在着急赶路,师父也没有把绳子给他的意思,于是他抱着最后一点饼,坐在谢客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
小路不好走,比之前的官道要颠簸许多,骆玉钟读的书杂,看过从前有几年封过这些小路一段,不过后来官道不够多,加上偷偷走的人实在太多管不过来,那条禁令只好不了了之,现如今提起大部分都是在话本杂谈里了。
“吃完了就继续去睡吧,冻成萝卜头了待会儿。”谢客有些好笑似的看着骆玉钟通红的鼻头,天黑得快,现下已经黑黢黢一片,也没什么景色好看,又不驾车,坐在外面白白挨冻。
“……师父啊,你为什么突然想着离开了?”嚼了几口饼,倒像是喝酒一样让人醉了般,骆玉钟靠在门边上,小声问道,“之前不还说要在那儿养老吗?”
他搓了搓胳膊,待在外面还是有些冷的,想起酒馆儿刚开业没多久,生意并不好,只是做些茶水生意,他刚学会算盘,就看着账单发愁,谢客倒是不慌不忙,安慰着他到明年便好了。
于是他只能前巷后街各处乱窜,去看看别家是怎么做生意的,谢客看他如此操劳,只好在门前又支了个摊儿,开始给人算命,他去听过两回,觉得是胡说八道,又生了闷气,索性把店丢给谢客照顾,自己去找进货的老板做跑腿儿去了。
但这点钱最后对账的时候恐怕连买桌椅的钱都补不上,但却不知从哪儿来一笔横财,他举着纸笔对着蜡烛看了半晌,还是谢客拎着他的小辫儿将他从纸上扯了下来。
“师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打颤儿,“有强盗给我们送钱了吗?那种劫富济贫的强盗。”
“我从哪儿捡来你这么小傻子?这不是我赚的吗?再说,能给你送钱的还叫强盗,下次不许再去村头看话本了,脑袋都看傻了。”
“啊,师父你上哪儿赚的啊。”骆玉钟绞尽脑汁,过两天就是大年三十,账上有了这笔钱,他也才对得起这间酒馆。
谢客又骂他胡思乱想,酒馆又不是他亲娘,哪里需要对不对得起,钱只是前段时间和镖局跑了趟赚回来的,省得他过年了还发愁。
“我也没短过你一口吃的,怎么掉钱眼儿里了一样。”第一年做生意亏了就亏了,人家开茶楼还得准备个两年了,他们盘下那地皮一个月开门接客,又是刚到这儿的新人,没生意也正常,何况见哪个酒楼光卖茶能生意好。
骆玉钟撇了撇嘴,说了去酒肆买酒却不应允,这时候倒是想起来了。
因为自己酿了啊,酒馆酒馆,肯定要卖自己的酒。
那是骆玉钟被带回来后第一次见到谢客真心实意的笑,眼角弯弯的,在摇曳的烛光里拢了拢披风。
“往后就靠这酒馆养老了,等过了腊月,来教你酿酒的法子。”
酿酒的方法倒是教给他了,只是养老的念头如今被彻彻底底忘记,看谢客的表情,估计连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都忘了。
骆玉钟也不想听谢客再找借口搪塞自己,索性另起了话头:“我们这回去找萧神医是是要做什么呀?您能不能先和我说说接下来的计划?”
谢客寻思这孩子真是哪壶开了硬提哪壶,他甩了一下马鞭,车颠簸了一下冲了出去,骆玉钟反应不及,差点摔回车厢,捂着脑袋哭唧唧道:“师父不想说就不说,怎么下杀手!”
“你先进去,”谢客却没有多言,神色依旧平平泛泛,“我没喊你,暂时先别出来,待会儿我再告诉你去找萧神医做什么。”
骆玉钟察觉到气氛不对,忙不迭地进去了,又担心地拉开一条缝:“发生什么了师父,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后面跟着——”
“嗯,有杀手。”谢客回得快,马跑得更快了,却没有拔剑的意思,车轮撞在大大小小的石子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气氛一时焦灼起来。
就在骆玉钟抱着头靠在角落以防摔倒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下来,他紧紧抓住座位才没滚出去,就在他抬头时,车外传来刀剑相撞之声,他屏住呼吸,细细数来,那声响凌厉短促的应当是师父,另外便是嘈杂混乱的兵器乱斗,不仅有剑,还有大刀和长枪,嘀哩郎当一闪而过的应该是暗器。
一把飞刀砰的一声穿过木板,停在他眼前。
骆玉钟心疼地看着那木板和被划破的帘子,恨不得现在就出去将人搜刮殆尽。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外面的声音便停了,车身轻轻一晃,谢客掀开帘子丢给骆玉钟几个钱袋子:“解决了。”
骆玉钟手忙脚乱地接过,感受着沉甸甸的重量,喜笑颜开。
等谢客坐稳,他才钻出车去:“师父,刚刚那些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追我们?”
谢客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带回来的剑横在骆玉钟眼前,上面的血还是新鲜的,滴落在空档里,融在泥土中,一张纯白的帕子盖在上面,很快就将血都擦去了。
“往后应当还有不少这样的时候。”谢客的声音在骆玉钟耳边打了个旋儿,好似若是他说出怕这个字,谢客便能立马掉头送他回去。
但骆玉钟却摇摇头:“师父,先说好,我不怕,不准打发我,也不准顾左右而言他。”
谢客挑了挑眉,道你竟然知道顾左右而言他,去年送你去私塾不是百般个不愿意吗。
骆玉钟被他说恼,但一心想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主动接过谢客的剑,抱在手上:“师父!”
谢客叹了口气,连声说好,心道早知如此便直接丢给小二他们去收拾算了。
“也是苦了你,”谢客忽然抬手,准备将佩剑拿回来,忽然来这么一句,吓骆玉钟一大跳,“师父此前结了点仇家,原先躲在镇子里人家当不知道,我也就忘了,但现在也算是再次入江湖,估计是来索命的。”
谢客说得情真意切,似乎真的因为把骆玉钟也卷进来而感到不好意思,但骆玉钟只踌躇了一瞬便果断将刚才谢客的话当作幌子:“这么说以后仇家找上门来也要算我一个,师父就不能同我讲真话吗!”
“这……”谢客不晓得这孩子什么时候还会动脑子了,在骆玉钟势必要刨根问底的眼神中想要转头驾车,却被拽住了袖子,“你知道的,师父也年轻过,像你一样不知天高地厚,结点仇家也很正常,不过这些人不怎么厉害,所以找上门来师父也是能保护你的。”
“那您是怎么和人家结的仇?还是当年那伙人吗?”
“不是当初那伙了,那些人早就没了,这是以前刚学会酿酒,嗯找不到人品鉴,就忽悠了一些人而已。”
谢客说得十分堂皇,但他又问了一遍:
“你怕吗?”
骆玉钟知道谢客在敷衍他,要么是暂时不想说,要么是那些人不重要,他又猜不出来,因为教他练剑的时候也是这样。他在学两套剑法,一套是书上的,谢客按部就班地教他,另一套到现在连名字也不知道,招式也没有称呼,总是谢客想起来了就在他面前舞个一招半式,然后让他自己去领悟。
可是江湖上的爱恨情仇哪里是他靠跑堂听到的闲言碎语就能领悟的,总要亲身经历过的人说出来才能完全知晓来龙去脉。
至于跑堂遇到的,想必也不是多厉害的人,总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讲十六岁问剑百盟,讲十七岁铁蹄踏燕。
骆玉钟将怀里的剑抱得更紧,知道这次的非比寻常:“有什么好怕的?”
他反问谢客。
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味,也是,谢客想,他十三四的时候也是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带着瞎酿的酒,到处祸害人。
其实到最后,也就琢磨出来一种,也幸亏当初找酒仙学了一点,否则酒馆当真是开不下去。
他揉了揉骆玉钟的头,马鞭一扬,笑出了声,不过掩在轰隆隆的车轮下,让人听不真切,骆玉钟竖起耳朵,才听到:“不怕就好,下次再遇到就归你管。”
“哼,归我管就归我管。”骆玉钟心知谢客是想让他练练手,倒也合他的心意,省得谢客总担心他被吓到。
他也算是九死一生才被带回来的,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