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贼 大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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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祈二十三年，皇四子觊觎皇位已久，与岭阳王同谋，于立冬发动宫变，北淮蠢蠢欲动，派暗兵射杀皇太子。南衢王领兵驰援，鏖战晟京，一时血染京都，纷纷白雪如天泣。
三日逾，南衢王拥皇太子之子登基，皇四子、岭阳王头颅挂于晟京城门，昭告天下，严惩逆党。北淮乘虚而入，直逼汉中玉川。
局势混沌，骚乱不止，百姓苦不堪言，道衡司、武林盟并起，奔波天下以救黎民。
大祈休整调兵，一举北上，北淮败于长岭之外，天下终得太平。
吴郡、南衢一时得势，后南衢朝阳常得陛下亲临，有“南都”之称，汉中、蜀郡受岭阳牵连皆被打压。
道衡司主修道、武林盟主武功，为天下仁人义士向往之。
大祈三十四年，初春恰逢连绵雨，雨落不止，玉川决堤，汉中暴发涝灾，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其中汉中德川县县令艾修竹治灾有方，疏玉川汇流德川，挽汉中于水火。艾氏得朝中授职，迁于南衢拜授官印。
马车摇摇而过，所过之处皆是前来拜别的汉中百姓。
“多谢艾县令！”一女子抱着孩子高喊，眼中却盈满了泪。此声一带，沿路百姓眼眶都被热泪烫红。
如此为民的父母官，去了南衢，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心中有万般不舍。
“艾某升迁，多是倚仗各位父老乡亲……”马车停下，艾修竹从帘幕中起身，拱手朝四周拜礼。
话语简朴却能动人心，百姓中又是一阵称赞。
“那后面的马车可是坐的艾家小姐？”
“是了。艾县令一生也就此女，胎里便亏虚，夫人生她时可谓是情况凶险，后没足月便发了高热，直至四五岁意识都混沌。哎，话说这夫人，也是花颜殒命……”
窗上的绢布被掀开一角，众人都屏息等着那女子露出面容。
“老儿，你方才说四五岁混沌，那如今……”
“废话，自然是好了。”老者拂开这男子的手，那马车里的绢布却又被放了回去。见那男子仍等着后文，却也不好露声色，便捋了长髯继续说道：“小姐六岁时在普华寺不慎掉入了水里，被一路过的疯道救起……”
“可是稀奇，道士倒跑到这庙里了。”老者周遭已围了个圈，都听着趣闻。
老者白了眼那插话的，晃着头道：“那道士口中颠颠倒倒，朝四方天嚷：‘璞玉未开，玉却易碎，两世既承，须立去之’，县令本不欲理会，可这疯道竟然将小姐高举于半空，不允便要掷于地。”
闻言，众人的心都揪了起来，抱孩子的都收紧了臂弯。
“于是乎，艾家小姐便去了玉字，唤作艾容，自普华寺回便发了一场高热，醒后果然神智清明，老爷要答谢，可那疯道早已消失了踪影，于茫茫大道中长笑而去。”马车已经驶离，车厢内一扎着双鬟的女子接道，她边说边望着炉桌边的女子笑，倒有些顽童稚气。
桌边女子身披红衾，里着珠白蛱蝶短袄，身姿姣丽，面如羊脂，远望犹如雪中红梅。这番传言她早已听惯，放下书无声笑了笑。
“锦玉！怎可直呼小姐名讳。”坐在另一边的丫头听见艾容说话，端着点心劝道：“小姐整日看书，现下坐马车也看，只怕伤了眼睛。”
“剩得不多了，且让我再看看。”艾容说罢，还是捧着书仔细翻看。
金玉颔首，将点心放了回去。现下道衡司在晟京、朝阳二地招收女修，小姐这般聪颖出尘，若能修道，便也不用靠着药罐子过活。
坊间传言真假掺半，小姐的确是发了高热，但醒后是连说了三天胡话才渐渐清明的，夫人怕他人议论便压紧了院中口风。
金玉是夫人自娘家带来的丫鬟，夫人病逝后便带着小姐。说不清的古怪，小姐发高热后醒来却是问着“弟弟”。可举府上下，就只有艾容这个孩子，夫人因艾容幼时痴傻糊涂便无心再育子女，又从哪里来的胞弟呢？这后来的传闻越传越玄乎，如今小姐十三，倒听着不辨真切了。
按下这个不说，小姐“好”后便刻苦研书，如科举男子般用功。金玉也不是没想过，但怎么也想不通——痴傻的孩子醒过神便能比常人聪颖早慧？
她家小姐似乎不是开不开窍，而是比他人凭空多出一窍来。这许多年，心思细腻、处事无不妥帖。难道就如那疯道说的，小姐身上承了什么？
话说传言是何时传起的？金玉将盏内的冷茶倒掉，正思索间忽听得一声马叫，来不及抓稳，便护在艾容身前。舟车劳顿扰人，看书也不尽心，上了官道便有些困乏，马叫惊醒了艾容，她轻拍了拍金玉的肩，见马车已稳了下来，便听得车夫歉疚道：
“这路泥泞，一经雨便坑洼尽显，不想惊扰了小姐……”
艾容闻言放心了下来，朝外扬声道：“无妨，行了这么久，可出了汉川？”德川位于汉川南境，毗邻蜀郡和岭阳，玉川遭灾，官道都被冲毁，于是只能从德川南下而后至岭阳过驰道行往南衢，驰道马快只消三日，不过人也劳顿。
看天色，日头已临近西下。倦鸟归林，偏有一只落在路边枯树上，呆头呆脑地看着这一行人。
“此处为笼篼岭，再行三里路便出汉川了。”大祈郡县交界处都设置了官驿，只要出具证明便能入住。
艾容接过锦玉递过来的水壶，喝了一口：“跟父亲说先找平坦处休整，一刻钟后再行也无事，只要天黑前能到官驿。”
车夫答应，连忙把马拴好，前去拦下另一驾。
岭阳如其名，并无什么高山，放眼望去就能看到山上的竹海。山中夹着一些屋舍，此时正生着袅袅炊烟。这般钟灵毓秀之地，应能养育出无数人才。朝中对岭阳王讳莫如深，却无人得知他当年为何会与四皇子勾结谋反。
艾容走到艾修竹马车旁，便听见艾修竹望着这天色喟然而叹：“此日因师话乡里，故乡风土我偏谙（1）。”瞧见艾容便收敛神色笑道：“容儿，你可念家乡了？”
艾容垂眸不语。
“罢了，小儿不知愁滋味。此去南衢，虽是升迁，却更须谨慎言行。”艾修竹虽敛着神色，眉梢却禁不住欣喜，他悄声道：“圣上不喜妄论鬼神之说，为父本担心坊间传言会影响到艾家，如今去了南衢，身边都是亲信家仆，便也不消担心了。”
“女儿省得。”艾容答道。
艾修竹看着她，却也没再说什么。或许是因为传言，倒也不得不敬重起这女儿。看她沉稳行事，便也是有些信了那疯道所言。疏德川之策，虽是由她提出，但具理仍是艾修竹所为。他的女儿聪慧，不过是承他之风。受惊的马被安抚好，此时正昂着头往前踏蹄，虽残阳映色，但前程大好，艾修竹挥袖上了马车。
马蹄踢踏，趁着最后一抹余晖，艾容一行人到了夹口，却被守卫告知马车不得入城。
浮月关下，车夫正欲与岭阳士兵争执，艾修竹闻声不愿招惹便下了马车将授任的敕牒拿出。
守卫捧过递给首领，那首领仔细察看后才放他们入了关。关后便是华阳城。
锦玉掀开绢布一角朝外探着，将城中景色尽收眼底，放下绢布却是一脸难色。
金玉看着她的模样倒是好奇：“如何？”
“这城不像城，街上空无一人，到处都是灰扑扑的。”锦玉凑近炉桌，悄声道。
金玉觉得她有些大惊小怪：“兴许是傍晚，都回家用饭去了。”
艾容蹙了下眉：“可见炊烟？”
锦玉回想片刻，摇了摇头。
“不必怕，或许是城中风俗，待入了官驿，再寻人问问。”指尖沾了点糕饼渣子，艾容细致地用丝帕擦了擦。
金玉闻言静默一阵，她总觉得自家小姐太过沉稳，十几岁的孩童此时应当是扑蝶放纸鸢，艾容却是琴棋书画排的满当，若不是病弱，只怕是连练武都得排进去。
待到了官驿，除了几个交接的说了几句话，其余的人都再没见过。
艾容从进门便看见几个身影躲在窗后张望，但门一直紧闭着，没有人进出的痕迹。
因着这一屋是姑娘家，艾修竹怕旁人惊扰，便要了三楼的客房给她们住。楼高许多人嫌麻烦，于是这一层只有两个屋子被收拾了出来。
艾容进屋前就打量了一番，这屋内一应俱全，倒不似外面那般灰扑扑的。
送水的老妇敲了敲门，本是一脸倦色，却被锦玉手上花蕊式样的点心吸引，见锦玉递给她一个，下意识拿出布帕裹着，看锦玉瞧着她，才不好意思地掖了掖袖子讪笑道：“谢姑娘，老婆子现下不吃，是想拿回去给家里的哥儿尝尝。”
“婆婆，这样式的点心在岭阳可难得？”锦玉俏声道。
“何止是难得，因着……”老妇指了指上面，摇了摇头：“岭阳不许有这样的铺子。”
锦玉闻言似懂非懂道：“原是这般，我未出过门，本想买些各地不同的点心尝尝，现下倒是可惜了。”
老妇默然点了下头，忽地想起什么然后嘱咐道：“晚上若是听见什么响动，可别开门。官驿只有洒扫护院的，除定的时辰，都在别院待着。”
锦玉看她说的恳切，颔首道了声“多谢”，又将手里的那一小包递给了她。
艾容在里间纱帐瞧见那老妇的手势便心里了然。若是晟京的意思，那么这岭阳只得咬碎牙往肚子里吞了。
只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2）”，如此强压，只怕不多年便又要乱。
屋内的烛火被剪断，今晚过后，这里的便与她无关了。她轻叹一口气，南衢，才是真正的硬仗。
锦玉和金玉已在屏风后的另张床榻上睡着了。
或许是喝了药，胃里回苦，今夜得好一阵才能入眠。
那月光从窗纸透进，艾容揉着手指算着什么，刚要得到那个数，却听见窗外一声鸟鸣，突兀惊心。
一道轻烟钻入屋内，艾容不小心吸入了一些，登时便只觉得头脑昏沉，她将袖子捉住放在床边的水碗小心沾湿，以便捂住口鼻，然后敛了声息装作已然睡沉的模样。
屋内的烛火被点燃，一道清瘦的影子在墙上映现，艾容屏息听着那人的动静，鼻尖忽地萦绕着一股血腥气，夹着不知道是什么的幽香，闻着让人心神都缺了半截。她紧紧捂着口鼻，伸手将枕头下的东西摸出，那是一把巧致的匕首。
她听见那人嘶了一声，然后墙上那团影子变浓了一些——他在靠近。
心上如蚂蚁啃噬，艾容压着呼吸，思忖着是要刺他要害还是……
“啪”，灯烛炸了个灯花，惊得艾容心神一震，正要起身，屋内却暗了下来。
等了片刻，这屋内再无动静，艾容才渐渐喘气，起身要去点灯，肩膀忽然被人一点，她拿着匕首狠刺，不知擦到了哪里，而后眼前便陷入了昏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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