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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爹说他不是坏人。” 怎料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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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料刚开了个头,顾临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立刻站起身,对薛大婶和薛大哥歉然一笑,又转向父亲,道:“爹,薛婶子,薛大爷,你们先慢慢说着,我刚想起来,后晌砍的柴还在院儿里散着得去归拢归拢,还得去给鸡窝添把草料,那我先去忙活着,失陪了。”
顾父心里明白,点点头。
“嗯,去吧。”
薛大婶也笑道:“孩子你快去忙你的吧,正事儿要紧!咱这儿不用你陪着。”
顾临川又礼貌地躬了躬身,这才离去,掀开帘子回了里屋,随后从后门去了院子。
“啊,小华那娃娃啊……记得,咋不记得?小时候抱来过,不爱哭,挺沉个娃。”顾父接着道,点头。
“可不是嘛!那孩子,打小儿就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随他爹!”薛大婶笑着瞥了一眼旁边坐着的薛大哥。那薛大哥也不恼,只是“嘿”了一声,算是认了 。
“可是这孩子啊,闷是闷,可心里有数,手也勤快!”薛大婶的话匣子打开了,眉眼飞舞道。
“早些年家里光景难,他就琢磨开了,咱那山地啊,种粮食不旺,他就挑水栽果树,桃啊杏儿啊的,还从外头弄了好些叫不上名的苗子,瞎鼓捣。嘿你别说,后来还真挂了果了,结得还挺厚!吃不完,他就挑到集上卖,换点油盐钱。”
薛大哥这时插了一句,道:“就后山那潭死水,他非说要养鱼,自己挖了条沟引活水,蹲那儿琢磨半天,愣是让他给养成了,现在过年还能给家里添盘儿荤菜。”
“对对对!”薛大婶接回话头,说得更起劲儿了。
“这还不算啥,前两年,他不知咋的,跟镇上一个开菜铺的伙计搭上了话,俩人拍手一合计,就跑到镇子外头,包了人家几亩不咋要的薄田。哎呦,我是觉着他瞎胡闹来着,可他不听啊,起早贪黑地搁那儿伺候,又是搭棚子,又是弄啥肥水……地里种的,也都不是啥寻常白菜萝卜,尽是些城里人才吃的细菜。头一年,没挣着啥,还倒贴了点儿本钱,可把我给愁的!”
“然后呢?”顾父听得入了神,烟都忘了抽。
“结果第二年就缓过来了!”薛大婶拍了下大腿,“他那菜水灵,样子好,还真让那伙计给卖到城里的馆子去了!价钱可比寻常菜要高不少。”
“现在这两年,算是稳当了,家里也翻盖了房子,嗳,你看我,”她又拍了拍自己圆润的腰身,“都让他给养出膘来了!他爹这身儿新褂子,也是小子挣的布给做的。”
顾父听着,脸上神色愈发赞赏,道:“好啊,这小子真有头脑,肯吃苦,是块儿过日子的料!比光知道死种地强。”
“你看是摆?老哥你也这么说!”薛大婶笑得更开了。
“这不,眼瞅着小子年纪到了,日子也像样了,我这当娘的啊,就剩最后一桩心事儿了——得给他说房媳妇,成个家呀!”
“我跟孩子他爹一琢磨,这不,就想起瑛子来了嘛,”她终于把话引到了正题,声音放柔和了些,带着商量和期盼的意味,道:“清兰妹子就留下这么一个姑娘,咱们两家又是老交情,知根知底儿。瑛子那孩子我们刚才见了,唉,真是没得挑!”
“我们薛华啊,人虽闷,可是心眼儿实称,知道疼人,也能挣钱养家。老哥你看……咱两家结这门亲,是不是……挺合适?”
顾父听了,没立刻答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烟雾笼着他的脸,模模糊糊。屋里静了片刻,只听见烟锅子里滋滋的声响。
薛大婶也不催,只是端着碗,小口喝着水,眼神殷切地看着顾父。
过了好一会儿,顾父才缓缓开口,道:“小华那孩子……听你这么一说,是真挺好。踏实,能闯,还不忘本。瑛子呢,你们也见了,模样性子都随她娘,没说的,就是……”他顿了顿。
“就是我们家这情况,你们也知道,她哥还没成家,我也老了,给不了丫头啥像样的东西当嫁妆,也帮衬不了什么。就怕……就怕委屈了你们家小子,也委屈了瑛子。”
“哎呦我的老大哥!”薛大婶立刻放下碗。“你说这话儿可就外道儿了!咱们结亲是看孩子,又不是看那点儿钱呀东西呀什么的!”
“清兰就留下这点儿骨血,我们能让她受委屈?我担保,只要瑛子过了我们家门儿,那就是我们的亲闺女!薛华那小子要是敢对她不好,我头一个不答应!至于川儿,那是好小伙,将来准有福气,说不定,还能拉拔他妹夫一把呢!”
薛大哥也重重点了下头,道:“老弟,陪嫁什么的,害,意思意思就成。咱两家并一家,过日子才是长远事。”
顾父看着眼前朴实又热切的二人,心里渐渐宽了下来,磕了磕烟灰,继续道:“既然你们两口儿,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再拦着……就是我不懂事儿了。薛华那孩子,我信得过,你们两口子的人品,我更没二话。”
薛大婶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欣喜道:“老哥,你这是……答应了?”
“嗯。”顾父点点头,随即又补充道:“不过,就像你说的,这是孩子们终身大事,咱不能全都包办了。这样,我问问瑛子自己的意思,丫头要是也愿意,那这事儿,咱就往下说,行不?”
“欸,应该的,应该的!”薛大婶连连点头,喜不自胜。“那你跟瑛子好好说,我们不急,不着急!等你们信儿!” 她心里清楚,顾父既然松了这个口,这事儿,估摸着八九不离十了。
说着,她站起身来,将桌上那靛蓝布包袱往前推了推,道:“这点儿东西,是咱老家那边儿的土产,还有这两包点心,给孩子们甜甜嘴儿。老哥你可千万别推辞,不然就是看不起我们老姐妹这点儿情分了!”
顾父推让不过,只好收下,口中道着谢。
薛大婶和薛大哥见话已带到,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顾父一直将二人送到院门外,看着他们上了骡车。
车子吱吱呀呀地走远了,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顾父站在门口,又抽了口烟,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掀开帘子进了里屋。
顾父推门进了里屋。
屋里光线暗些,顾瑛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攥着刚才做针线的裤子,低着头,一动不动。
外头说话声那么大,墙又薄,该听见的,想必她都听见了。
顾父在门口站了站,走到炕边那张矮凳上坐下,把烟袋锅子搁在膝盖上,没点。
屋里静了一会儿。
“都听着了,妮儿?”
顾瑛没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手里那块没缝好的衣裳被她无意识地揉来揉去,褶子压了一道又一道。
顾父也不催,就这样坐着。窗外,日落西山,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垂着的发顶上,毛茸茸的晕上了一层光。
过了好半晌,顾瑛才点了一下头,很轻很轻。
顾父看着叹了口气,声音比在外头低了些,也慢了些。
“瑛子啊,爹知道你心里头……可能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姑娘家,说到这事儿,总归是臊的,爹懂。”
他顿了顿,宽大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
“可爹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爹,年纪大了,地里那点儿活儿,一年比一年吃力。你哥……你哥他有他自己的路,往后指不定咋样。爹就你这么一个闺女,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顾瑛的肩头微微动了动,没抬头。
“薛华那小子,爹在他小时候见过,听话。今儿听他娘这么一说,确实是个能干的人,肯吃苦,有脑子,不是那号混日子的。你嫁过去,不说大富大贵吧,起码能过上安稳日子,不用像在家这样,跟着爹吃苦受罪。”
他声音有些发干,咳了一声清嗓子。
“爹也知道,村里头来说媒的也不是没有,你都没松过口。这回,爹不逼你,可这次……爹听着,确实是个靠谱的人家。你娘走得早,这些事儿,没人跟你说……”
“说真的,其实,爹心里一直觉得很亏欠你。”
顾瑛的眼泪吧嗒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她赶紧拿袖子故意蹭了几下,动作很快,装作只是灰尘迷了眼。
顾父看见了,没点破,只是把脸偏向窗户那边,望着外头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瑛子,你也不用现在就给爹回话。咱再想想。想清楚了,再跟爹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就一条——别委屈自个儿。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活着一天,就不能让你委屈着嫁了人。”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了。
顾瑛一个人坐在炕沿上,攥着那条皱巴巴的上衣,望着窗外一点点沉下去的暮色,发了好久的呆。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顾瑛就起来了。她把屋里屋外拾掇了一遍,又去灶房烧了锅热水,给爹和哥哥煮了碗糊糊。吃饭时,顾父端着碗,看了她好几眼,没问什么。
吃完早饭,顾瑛收拾碗筷的时候,顾父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她把碗筷洗好,擦干手,走到门槛边,在他旁边蹲下来。
“爹。”她叫了一声。
顾父侧过头看她。
顾瑛低着头,拿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划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爹昨儿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宿。”
顾父没吭声,等她往下说。
“爹说的是,我……我也到年纪了。”她的声音很轻。“村里头那些说媒的,来来回回也不少,我是一直没答应过,我认。不过,我真的不是挑,就是……就是还没想好。”
“可这回……薛家那婶子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那个薛华,听着确实是个靠谱的人。能吃苦,踏实肯干,日子能过好。”
顾父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问:“你心里头愿意?”
顾瑛没立刻回答。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爹说他不是坏人。”
“嗯。”
“那……那就行。”顾瑛说,声音有点涩。
“等我过去了,好好过日子。爹也说了,错过这个,往后不一定还有这样的。”
顾父看着她垂着的发辫,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瑛子,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跟爹说,咱们不急着应。”
顾瑛摇了摇头。随即,她抬起头来,眼眶有点发红。
“爹,我没有不痛快。”她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
“就是……就是昨儿晚上睡不着,想了好多。想爹,想哥,想小时候的事,想……想以后。”
“昨儿夜里我一下子迷糊着了,还梦见我娘了呢,她可温柔了。”事实上,顾瑛从出生起,根本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她又低下头去,拿手背蹭了蹭眼睛。
“爹你年纪大了,哥往后也有他自己的打算。我总不能……一直在家待着。”
顾父没接话,只是伸出手,在她头顶按了按。
“那……赶后儿,爹去给薛家回话?”
顾瑛点点头,没吭声。
顾父站起身,把烟锅往鞋底上磕了磕,向外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嫁妆什么的事儿你别操心,爹想办法。”
顾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