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以血来和》泅业

1、孤山重雪间 如

　　如果一个人一直向北走，会看见什么？

　　往前走。

　　不问时间。不记行程。

　　越过层层山。

　　天地皆白。

　　山与天共一色。

　　漫天纷飞的大雪。

　　寒霜派就在这重雪之间。

　　它坐落在寒霜山上。

　　就在那最北，最高，最寒冷的地方。

　　山上的雪终年不化，时常飘雪。

　　这门派之内弟子全是女子。

　　但最奇的，便是她们的门规。

　　凡寒霜派弟子，需立守山誓：

　　不入江湖，不惹尘缘，不违师命。

　　若违此誓，自废武功，永离寒霜。

　　誓可自破，代价自承。

　　这样门规。仿佛在江湖又不入江湖。

　　整个门派的女子都善剑。

　　尤其擅长门派独有的寒霜剑。

　　这其中，最数一数二的，便是寒霜派的大师姐。

　　温如月。

　　雪一直在下。天地都是白的，冷的。

　　剑也是冷的。

　　温如月站在细雪中。

　　她一身素白的衣袍。

　　握着剑。

　　拔剑。挥剑。收剑。

　　再拔剑。再挥剑。然后收。

　　如此反复。

　　仅一个动作。

　　不难。不花哨。

　　却快得让人看不出来。

　　温如月练着剑。平静。沉默。

　　这不过是一天中最基础的练习。

　　而这样的练习，她已经练了足足十七年之久。

　　她今年已经二十有三。

　　从有记忆的时候，便在这寒霜派中。

　　若论天赋。寒霜派的姊妹们中，她不是最出众的。

　　但若论勤奋。她必然得论第一。

　　作为大师姐。师从掌门。

　　温如月日日苦练。不敢懈怠。

　　门派上下，无有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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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如月收了剑。运气调理。

　　她已练了两个时辰。完成了今日第一个训练。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

　　洁白的天空，飘着细密的雪。

　　她呼出一口气，化成缕缕的细烟，消散在空气中。

　　温如月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进一旁的走廊下。

　　她一向喜欢在院子里练剑。

　　有雪。有风。

　　任何的变化，都会影响出剑的速度。

　　而她要做到不受影响。

　　要快。要稳。

　　这般的雪地，这样的雪天。

　　她穿得并不多。只寒霜派的弟子服，甚至去掉了里面稍微厚重的绒毛。刚刚好而已。索性练武之人都有内力。她也不会冷。

　　温如月沿着走廊往前走。想要去见师父，也是去参加早训。

　　没往前几步，就听见了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串熟悉的带着笑的呼唤：“师姐，师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来人便是温如月的师妹，许安然。

　　许安然比温如月小上许多，如今也才二八年华。所以温如月都是拿她当妹妹一般的。

　　许安然笑着道：“可让我找到你了，我就知道，你必然又在练剑，早训不也要练的吗？”

　　温如月伸手帮她整理好散乱的衣服，无奈的点点她，“你啊。这不一样。”

　　许安然也不恼，笑着，手自然伸前，等温如月握住，拉着她就往前走，“好吧好吧，师姐，赶快去早训吧。”

　　温如月和许安然一起往剑坪赶。

　　寒霜派的弟子。每日九点都需要集训。

　　宗门上上下下，加起来，也有百多人。三重院落，九栋楼台。自山门起，沿阶而上。每一重都有弟子把守巡视。就算是集训，也是会轮换的。

　　温如月和许安然赶到时，门中的姊妹大都已经列阵完毕。

　　而她们的师父，寒霜派的掌门，藏欢早已站在了剑坪之前的台阶上。

　　两人齐齐上前恭敬行礼，“师父。”

　　藏欢看着两个徒弟，点了点头，她向来是不动声色的，不悲不喜，总是很严肃。

　　“嗯。既然来了，就入阵吧。”

　　“是。”两人齐声应道。

　　温如月走向剑坪，和往常一样，站在了中间，而许安然自然跟着她，站在了她的旁边。

　　“开始吧。”掌门发令。

　　“是。”众弟子应。

　　“叮！”剑出鞘。

　　偌大的剑坪，规规矩矩列阵的数百人，皆穿着寒霜派的弟子服，随着一身下，齐齐拔剑。使的都是寒霜派的寒霜剑法。

　　一招一式，相同，却也不相似。

　　剑诀翻飞，要带出自己的意。

　　剑意。

　　一个人，若是入江湖，就不能不寻到自己的道，若是用剑，就不能没有自己的意。不然就是有形而无神，花拳绣腿。

　　可这并不容易。

　　许多江湖人，穷极一生，都不能寻到自己的道，也没有自己的意。

　　藏欢看着剑坪上的弟子们。她们还太年轻，经历的太少，并不能都找到自己的意。幸而她们还年轻。

　　“如月和安然倒是不错。”

　　“是，掌门，两个都是好苗子。剑意初成。”画姑看着底下的弟子点头道。

　　“嗯。”掌门藏欢只是简单应了一下，一旁的画姑也不再多言，只下去指点弟子去了。

　　画姑，倒不是她本名如此。只是她的本名已不可追。就像掌门本名也并非藏欢。只是称呼而已。

　　“如月。过来。”藏欢掌门看着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依旧还是那样的无悲无喜。

　　“师父。”温如月收剑，几步登上台阶过去。

　　一旁的许安然看见了，虽然好奇，却也是按规矩练剑。

　　温如月走近师父。

　　“你的剑已经够快了。但你得清楚，快剑出鞘，无往不利，伤人伤己。你必须清楚，出剑，为伤还是为杀。”

　　杀。

　　这个字，师父说得极短又极重。

　　温如月却听得清楚。

　　她还没有杀过人。她的剑未曾饮血。

　　“师父？”温如月有些诧异。她没有想到师父会突然说这些。

　　“我只是希望，当你需要杀的时候，你的剑，能够如训练一般，又快又稳。”藏欢掌门如此说。

　　“师父，你杀过人吗？什么感觉？”温如月忍不住问。带着好奇，带着试探。

　　藏欢掌门沉默了。

　　温如月也安静的站在一旁。

　　过了许久，也许并不算久，但沉默总是漫长的。

　　“你下去继续练剑吧。”师父说。

　　温如月行礼应是。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返回列阵中。

　　师父当然杀过人。

　　藏欢掌门沉默的时候，温如月感觉她陷入了一段悲伤的回忆中。当然，师父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

　　师父不说，温如月自然也就不再问了。

　　“师姐！哎！师父和你说了什么？”许安然看见温如月回来，动作不停，立刻好奇的悄默默问。

　　“没什么。只是提点了几句而已，专心练剑。”温如月笑着说。

　　“好吧。”许安然无奈道，“天天早训，怎么还没结束啊。”

　　“快了，就一刻钟左右了。”温如月瞟了一眼燃着的香，安慰道。

　　接着，她就不再分心，专心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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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今天的早训就到这里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最后的香燃尽，画姑笑着说。

　　“终于！”听到这话，许安然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直往温如月身上靠，“我不行了。”

　　温如月右手一把扶住许安然，左手单手手剑。

　　“你啊，日日如此。”温如月无奈道，“站好，把剑收起来，我们去饭堂。”

　　“好啊好啊！师姐果然最懂我了。”许安然笑着说，迅速把剑收起来，拉着温如月就要往门派饭堂去。

　　“如月。等等。”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画姑。

　　“画师姑？怎么了？”温如月有些疑惑。

　　画姑走上前去，摸了摸一旁的许安然，给她递了一块糕点。

　　“安然，你先去前面等师姐，师姑有话和你师姐说。”画姑笑着说。

　　许安然接过糕点，看了看两人，一步三回头的往前走，走了大约百余步，有停下，蹲在一旁的花坛边看着，顺便吃着手里的糕点。

　　“画师姑，你就直接说吧。”温如月道。

　　“是温的。然后是冷的。”

　　“什么？”温如月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

　　“你问掌门的问题。”画姑看着她说。

　　杀人是什么感觉。

　　画姑在回答她。

　　温如月看着面前的画姑，她已经老了，五十有余，即使努力挺直腰背，还是有些弯曲，她的个头甚至没有温如月高，但没人会小觑她。

　　“剑是武器。无论是伤人还是杀人。它都要见血。温的，然后是冷的，人，血，或者你的心，都是这样。”

　　温如月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画姑道：“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想下山。下山就要入江湖。”

　　“那也不意味着我会伤人或者杀人。”温如月偏头，她没有否认自己想下山，只是说，“门规不许弟子下山。”

　　温如月是大师姐，大师姐当然会遵守门规。

　　她往前看，前面的许安然似乎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正小心地凑着耳朵往这边听，糕点早被她吃完了。

　　温如月赶紧摸了摸腰间的挂包，小小的，她今早起来放的几颗糖还在。

　　画姑注意到她的动作，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算了，你去吧。就当我年纪大了，有感而发。”

　　温如月行了一礼，就匆匆往许安然那去了，边走边掏糖。

　　画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远去。

　　“她若真入江湖，带着武功，有些事，总会明白的。”藏欢掌门不知何时出现在画姑身旁说。

　　画姑当然明白。

　　江湖是血雨腥风。武功是杀人技。

　　“我只是怕…”画姑没有说完，藏欢掌门也没有应。

　　寒霜派的门规是，不涉江湖。

　　但立于江湖，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