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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苯老板的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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苯老板的电话如约而至。
“南歌,你还好吧?”
“和你比起来,我甘拜下风。不过还是谢谢你,谢谢你昨晚送我回来。”
“南歌,你酒量实在太差了,才几杯就趴下了?不过话说回来,像你这样一个妙龄单身女性,还是少去酒吧喝那么多酒,毕竟不是所有男人都和我一样绅士!”
我乖巧地点点头,尽管他在电话那头根本看不见。稍稍晃了一下脑袋,昨晚的酒劲还没散,整个人跟着天旋地转。
“苯老板,我今天要请假,实在爬不起来,旷工的赔偿就从奖金里扣吧。”
“噢,南歌,还真不行,你今天必须来店里一趟。”
我极不情愿地梳洗了一下,拖着宿醉的身体奔着概念店去了。
路上恍恍惚惚,昨晚的噩梦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打转,让我到现在还心悸。之前梦到的他,都是我们少年时代的样子。
旧楼道,白衬衫,不爱说话的侧脸。
唯独昨晚不是。
昨晚梦到的是他长大了的样子,阴仄仄地望着我,活像地狱里爬回来的男鬼。那个眼神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到现在都分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昨晚在酒吧真的看到了。
“南歌!刚才还念你,你马上就出现了!”
苯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函件,冲我晃了晃。
我接过来一看——获奖函。
心里一下子涌上来一股自豪感,连宿醉的头疼都淡了几分。
“真的获奖了啊!你还真没骗我!”
他微笑着,“天赋不错。有没有意向加入我们公司啊?”
“真的假的?”
“你这种接单方式,像草莽流寇,有上顿没下顿的,不如真正被大厂收编,起码跟着大厂混,吃香的喝辣的。”
“苯老板,你养尊处优,怎么能知道我们底层百姓的疾苦。”
“你来试试嘛,又没什么损失。你要真有本事,能力得到认可,对你未来的发展一定有好处。你天天网上接散单有什么前途?难道要打一辈子零工?”
“那肯定不是,只是大厂门槛太高了,我这种普普通通大学毕业的,毕业就是失业,能有口饭吃就谢天谢地了。”
“反正表格我给你了。下周一,下午两点,到公司亚太区中国总部面试。机会给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
说完他把面试邀请函甩在柜台上,拎起外套就走了。
我拿起来看了看,DS亚太区的正式面试函,上面还盖着公司的章。
一个开概念店的老板,他人脉是真广啊,做生意的人大概都这样吧。
他说这几天不回来了,我可以白天兼职,晚上睡在店里。
苯老板这个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都不太计较,可又有他自己怪异的底线。
他的店硬件真的很好,很多设计都有小巧思,空间布局合理又有创意,品味和格调兼顾。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怦然心动,不然也不会死皮赖脸在这里兼职这么久。他对中国古建筑的痴迷全都投射在这间店的每一个角落里——入口处有一道照壁的影子,屋檐的弧度做成了吊灯的形状,就连柜台的木工接缝,用的都是中式的榫卯。
一个美国人,把这些做到这种程度,确实有点东西。
但我从来不问他师从何家,拜的谁人门下。
晚上关了店,这方世界就只有我一个人。放了我喜欢的黑胶,点了一只从家里带来的香薰。
躺在沙发上,不知不觉一阵困意袭来···········
”南歌,放学了我在天台等你。“
我到的时候,他显然已经等了很久。坐在天台边沿,两条长腿垂着,脚一下一下地晃。
”柯寒,等很久了吧?对不起,今天的牛奶送得慢,耽误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接我的话,只是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给,打开看看。“
是一个他自己做的房子模型。
很小,巴掌大,用硬纸板和木条拼的。可每一个细节都做得认认真真——窗户是真的能推开的,门廊上面有个小小的雨棚,屋顶的瓦是一片一片贴上去的,连门前的台阶都刻了三级,每一级的高度都不一样。
”这是什么?“
”是我想象中的一所房子。以后给你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盯着远处的天际线,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
”南歌,喜欢吗?“
我把那个小房子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门能推开,窗能滑动,屋顶的瓦片摸上去一棱一棱的。
”谢谢。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收到礼物。还是生日礼物。我好喜欢。“
”祝你生日快乐,南歌。“
他的眼中流动着温柔的光,望着我,和那晚的夕阳融在一起,柔和,温暖。
我和他并肩坐在天台上,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从天台这头一直拖到那头,像是怎么也分不开。
”柯寒,你高中毕业后想考什么大学?“
他没有马上回答我。
”你会离开这个城市吗?“
他仍旧没有回答。
”柯寒,你上了大学,我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凝望着我。
”你希望我留在这个城市吗?“
”我不知道。可我希望你好,希望你能实现你的理想。“
”你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吗?“
“我知道!”
他挑了挑眉。“哦?你说说看。”
“你的理想是成为一名最优秀的建筑设计师!”
他略有些吃惊,随即回了一个欣慰的微笑。
‘人小鬼大。“
“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就是知道!我就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他被我逗笑了
”原来你的理想是做这么恶心的生物!“
"讨厌!"
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天台上你追我赶的嬉闹。他腿长,故意跑得慢等我,等我快追上了又加速。我骂他耍赖,他回头冲我笑,白衬衫被风灌得鼓鼓的。
跑累了的我们又并肩坐回去。喘着粗气,肩挨着肩,谁也没说话。天台上的风把我的碎头发吹到他胳膊上,他也没动。
虽然我心里想着永远不要和他分开,可我知道最好的建筑学专业不在我们这个城市,要离家很远很远,才是他梦中神圣的殿堂。
"南歌,你希望我留在这个城市吗?"
他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我看着他,用力摇摇头。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柯寒,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可如果那样,就等于折断了你的翅膀,让你永远飞不出去。我希望你好,过得最好。
我的心告诉我,不能这么自私。
"去寻找你的梦想吧,柯寒。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听完,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头。
手掌很大,很暖,搁在我的头顶,像是在跟一个小孩子做无声的承诺。
他的视线望着我,却又像是穿透我,望向那遥远的、我看不见的未来。
这个梦,他做了无数次。
每一次都一样。天台,夕阳,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笑一下。梦里他在天台上跑,风吹着白衬衫的下摆,两条长腿跨过台阶,三步就追上了她。她笑着躲,他伸手就够到了她的肩膀。
他又一次惊醒。
脸上残存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被现实一把扯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被子下面,那两条腿平平地搁在床上,像两样跟他无关的东西。他试着动了动。没有任何反应。他每天醒来都会试一次,每天的结果都一样。可他还是试,不试那一下,这一天就没法开始。
梦里那个小姑娘说,她会一直守在那里,等他回来。
可他受伤以后,她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这么多年,杳无音讯。
他伸手把被子掀开,看了一会儿那两条瘫腿。小腿细得不像是一个男人的腿了,膝盖骨从皮肤底下顶出来,轮廓分明得像石头。再往下,胫骨的棱角一路延到脚踝,中间几乎没有肌肉过渡。脚内翻着,脚背弓起一道僵硬的弧度,脚趾不自觉地往里蜷扣,青白色的血管在苍白的脚背上隐约可见。歪歪扭扭地搁在那里,像两条被搁浅在岸上的死鱼。
他当年给她做的那个房子模型,门前刻了三级台阶。
现在他自己连一级台阶都上不去了。
她是因为他残疾了,才不来的吧。
她是因为他再也站不起来,变得不再完美了,才消失的吧。
他盯着那两条废腿看了很久。
然后拉上被子,盖住了它们。
像是盖住了一具和自己无关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