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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西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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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朝将城池郡县划作东坊西市,以府衙与南北二城门为线划出东西之界。郜山湖本也坐落于西市最南端,这般打马疾行,不消盏茶功夫也便到了西市繁华之处。
薛蕴仪拉了缰绳,迫使马儿慢速踢踏,晃晃悠悠在西市里头闲逛。
“小娘子可要看看珠花?”街旁摊贩大娘笑意盈盈,招手揽客,发髻上也簪着几只花花绿绿的钗子。
大娘身旁是个包子摊,蒸笼正顶升腾着白色的雾气,摊主手头活着面,嘴上也不得闲:“香喷喷的大包子!一文钱两只大包子咯!”
马儿踢踢踏踏挪动着,蕴仪借着高处瞧向远方,有一处人头攒动,好生喧嚣热闹。便略过这一路小摊贩,直奔着那处而去。
“张氏糕点?”糯米清香混着豆沙甜腻香气卷入鼻中,蕴仪微微蹙眉,她并不爱吃甜腻的东西,只是此处……
“老李你瞧瞧她那马,真俊!”
“可不是!”
老李衣衫泛白,却没有一个补丁,看起来是个穷些却讲究仔细的人,他眯眼打量着一人一马,啧啧称奇:“赤骥马,这女娘来头不小啊!”
蕴仪低头看他一眼,幸有幕篱遮挡,大半身形皆被掩去,只剩下那留仙裙和半截儿鞋面。周围百姓被他一句话引来,争相要瞧那马。马儿不耐烦地喷着响鼻,蕴仪匆匆瞧了那掌柜的一眼。
张氏铺面掌柜的是位女郎,瞧着不过双十年华,梳着利落的单螺髻,只用了根银钗子,衣裳也是窄袖胡服。此时正垂眸盯着蒸笼,连那稀奇的赤骥马也不瞧上一眼。
“掌柜的,所有糕点都要上一包,明儿巳正来取。”蕴仪用了巧力,将一锭刻了字的银子丢进那女郎木匣子中。
张花抬头看她一眼,“要不了这般多银钱。”“散钱明儿再找。”“成。”
蕴仪用力一扯缰绳,马儿吃痛,转了方向,一喷响鼻将围观众人喝退,便踢踏着朝着东坊走。
只是搭眼儿一瞥铺子对面儿,马上少女微微怔楞。那儿有位女郎,荆钗布裙,提着把杀猪刀,狠狠往猪腿上一剁,便将那肉连骨一起劈开来。
姑苏,原也有这般大力女娘。
……
肃林居。
风来竹摇,叶影流金。薛蕴仪前儿着人在竹林中辟了一块地,置了石桌凳,此时便与徐鹤引在此处对弈。蕴仪执黑,鹤引握白,黑白纵横间,不难看出黑子看似低调潜藏,却于各处截拦白子生机。
一局作罢,徐鹤引慢慢收着棋子儿,展眉笑道:“蕴仪果真算无遗策。”少女也拾起棋子丢进竹篾里,眉宇间却尽是愁绪:“若真是如此便好。鹤引,除夕宫宴那档子事儿,我仍是觉着不对。”
“长陵公主啊……”徐鹤引并非不知,除夕宫宴上长陵公主被人下套,误伤了那陆氏子。要说只是个普通儿郎那倒也无妨,左右也是小伤,表下歉意送些伤药补品便是。
可偏那人是当朝武官之首正一品定北王陆钦之子,甚至是其唯一的子嗣。更偏那陆家小儿还攥着此事不放,当今严惩了主谋安平公主,又罚了薛妃、禁足了长陵。若非薛妃受累,薛氏大可置身事外,只当是当今教子不严便是。
初薛氏听闻薛妃受罚一事便猜测当今许是不满,却不知缘何。彼时薛蕴仪尚在京中,也是进宫参了除夕宫宴,后来手下人探来消息,安平动用的人手多半是当今身侧柳大监之人。
这柳大监可是非帝王令不从之人,亦是个心狠手毒之辈。他的人,倘若生了异心,必是破席子一卷、十死无生。
只那时她便知,世家之难将来。风雨袭来,大厦安稳?
薛妃被罚,便是当今对薛氏的警示。长陵之事,烧的便是一个烈火烹油。
蕴仪并未告知族中亲眷,只私下同族长细论此事。最终如何并无人知晓,倒是薛景止不知为何放弃大好机会,拒了六部尚书之职,讨了个下江南的差来。
对外称是思念亡妻,想回她生长之地多看看。也不知被族人唾弃了多少回,被市井小民当饭余闲谈嬉笑了多少次。
作为薛大公子的谋士,徐鹤引倒是清楚,薛景止是请了密旨来查扬州风月案。
这可实打实是个苦差,官场上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更遑论这风月案背后之人都能伸手进宫里,甚至蛰伏多年。
别的尚未浮出水面,不过那安平公主能够成为当今手中趁手的棋子,也多亏了她那瘦马出身的婕妤母妃。罗婕妤,便是风月案中至关重要的一子。若非她暴露,谁人都不会在意一个臣子进献的美人儿,能是心细如发的探子。
更是无人能留意到,千里之外的江南富庶之地,早已面上光鲜、里子污浊。扬州瘦马竟已是成了江南富商彼此联络、向上窥视的眼睛!
当今为此事震怒,碍着名声却又不得明言,暗中派了许多人手去查,愣是没查出丝毫线索。帝王之怒无从宣泄,碰巧罗婕妤素与薛妃面上交好,便正好趁着这时机敲打敲打世家之首,多好的事儿?
“鹤引,你说定北王世子为何要帮长陵?”论谋略,蕴仪不输那些精心教养的世家继承人;论眼界,蕴仪只略逊族长一筹,甚至强于她的父亲;可若论情,徐鹤引只能笑着叹一句她缺根弦。
蕴仪并非不知若无陆昶得寸进尺,当今不会轻易放过敲打薛氏的机会,只消冷上长陵一两年,等她及笄了按需许一家王侯的不嗣位幼子就是了。可如今陆昶咬着此事非要讨偿,当今哪怕只为了皇室颜面都会给长陵几分补偿,这就破了薛氏的困境,更是破了长陵与薛妃的窘态。
徐鹤引无奈一笑,微微摇头:“蕴仪,情之一字难解,今日相助或许他日便是冷刀,不必多思。”
长陵公主无事,薛妃也只是禁足,根本就是小事儿。若非陆昶死咬着不放,长陵怕是要被厌弃许久。毕竟是重臣之子,倘若退让,必得严惩以安其心;可若是他打蛇随棍上,也不免叫当今恼火,终究那也是他的女儿,怎就能被欺至此?
“倒也是。”蕴仪收罢棋子,随手摆了摆,染青便着人来撤了棋盘,端上茶点。
那点心还是拂绿亲自带了两个杂役去取的那张氏糕点。
徐鹤引掰碎了一块荷花酥,中间夹了条纸笺,“半许春秋,舟逐明月”。
“看来掌柜的还挺喜欢猜谜。”徐鹤引多少有些无奈,望向更加沉默的薛蕴仪。
少女背脊微不可查的僵硬,细瘦的却月眉轻轻挑起,凤眸中少见的带了些疑惑:“鹤引,递个消息很危险吗?”
“……”徐鹤引也不知如何作答,论危险,当然算不上,或许这只是下属偶尔的一点小叛逆吧……?
半许春秋,是一个秦字,舟逐明月,是一个昭字。
秦昭?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候在一旁的拂绿。
瓷青色裙裳的少女思忖片刻,微微福身道:“应是南城秦家的第十三子,秦家重嫡庶礼教,秦昭是秦家五爷宠妾赵氏之子,并不得秦家看重,与方二郎君家中的小公子略有几分交情。”
秦昭,童生功名,名次并不高,不过年岁也不大。
只是张掌柜的为什么要传这条消息?
秦昭,身上有什么值得深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