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地》笼中鱼

37、木头人（7） “我不想死

　　“赵静心是谁？”季冉问。

　　黑暗中，尹默沉默了一会儿：“村志上写过这个名字，在死亡的那栏，上面写着因病去世……”

　　尹默皱着眉：“但现在看来不是。她被关在了这里，并且准备献给‘树母’。”

　　闻言，季冉若有所思地开口：“那本材志是村长记录的吧……或许是当时碰上了领导来调查，但那六人已经被献祭了，为了掩人耳目他才编了个死因。”

　　尹默点点头，没说话，指尖轻轻地摩挲着那刻痕的边缘。

　　六个人。

　　六个……

　　尹默的思绪渐渐飘远。

　　她想起了那片广阔的田野上。那里有六个奇怪的稻草人，它们立在田埂边上，穿着破衣裳，戴着旧草帽……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

　　“赵静心、王荣德、刘秀美……记录在死亡栏的有六个人。”

　　尹默念着这个数字：
　　“那几个奇怪的‘稻草人’……你们记得吗？也是六个。”

　　她抬起头，看向队友们，尽管黑暗里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你们说，这是巧合吗？”

　　“六个特殊的人，和六个特殊的‘稻草人’……他们看上去的确有关联。”周朔道。

　　“这个也还有待考察。”

　　“嗯。”

　　“……”
　　一时之间没人再说话。

　　黑暗中，墙上的刻痕与他们一同沉默着。

　　“这里。”
　　陈亦辰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这里也刻着字。”

　　他们循声走过去。陈亦辰正蹲在墙角处，手指摸着墙面上另一片密密麻麻的刻痕。

　　第一行字歪歪斜斜，笔画很浅。

　　他说：“为什么是我？”

　　再往下。

　　“我恨你们！”

　　这一行刻得很深，几个字的末尾拖出长长的划痕。

　　还有。

　　“我不想死，救救我！”

　　“我害怕……”

　　“我听见他们在唱歌……是在为我的死欢呼吗？”

　　墙上还有很多。有些刻得深，有些刻得浅，有些被后来的划痕盖住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但每个人都在说同一件事——他们不想死。

　　“哪来的自愿献祭啊……”尹默垂下眼，声音沉闷，“他们明明都想好好活着。”

　　季冉叹了口气：“是啊，没轮到自己头上，才能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所以——”尹默正要说话。

　　周朔忽然抬手，示意他们安静：“门外有声音。”

　　几人不约而同地噤声，看向那扇门。

　　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声音忽近忽远的，像是有人在犹豫要不要靠近。

　　终于，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带着试探的语气：“有人吗？”

　　是徐晓淑的声音。

　　她怎么会来？

　　“有人。”周朔回答。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了细碎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很快，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一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推开，光线猛地涌进来，刺得尹默眯起眼睛。

　　“你们……没事吧？”她说。

　　“没事。”周朔回答。

　　他们走出那间小屋。外面的空气很清新，比屋里好太多了，尹默深深的吸了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低矮屋子藏在一片高高的杂草后，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徐晓淑站在一边，默默的观察了他们一会儿，终于开口寻问：“你们认识徐芳芳？”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她是我母亲。”

　　尹默看向她。

　　她没有昨天的记忆，并不知道这是她自己告诉他们的。

　　这是她的执念吧。所以才会在循环的每一天，都寻找着关于母亲的信息。

　　周朔“嗯”了一声：“我们认识她。”

　　他想起那张照片上的校名，“她上的是xx大学，对吧？”

　　徐晓淑连连点头：“对！你们是……”

　　“我们……也毕业于那所大学，学校里有一些事情需要联系她。”

　　“这样啊……”闻言徐晓淑顿了顿，语气似乎有些失望，“你们和她不熟吧。”

　　周朔沉默了一下。

　　事实上，他们根本不认识徐芳芳，所有的信息都是前一天徐晓淑自己告诉他们的。

　　“的确不太熟。”周朔只能如实说。

　　闻言，徐晓淑期盼的眼神逐渐暗淡下去。

　　周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再次开口：
　　“感谢你救了我们，有什么我们能帮你的吗？”

　　她低下头去，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几秒，她才开口：“我……”

　　她抬眼看向周朔：“我……我想……”

　　“你想离开这里，是吗？”周朔问。

　　“……是。”她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想带着我的孩子离开这里。”

　　“你们也看见了这个村子冥顽的样子吧。”
　　她似乎下定了决心，目光坚定的看向他们，“我想和你们一起离开这里。”

　　尹默静静的站在旁边，看着她。

　　徐晓淑不知道这个村子是假的，也不知道自己早已不在人世。她只是固执地想要离开这里，带着孩子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如果真的找到了离开的办法，这个村子就不复存在了。而她——这个活在记忆中的徐晓淑，大概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可也许，哪怕只是一次，哪怕只有一瞬间，她也想从这个困了她太久的村子里走出去。

　　尹默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周朔沉默了好一会，最终开口答应了她：“如果我们找到了出去的办法，就去找你。”

　　徐晓淑点头：“谢谢。”

　　“……”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他们随时可能上山，得尽快离开。”

　　“我们还得搞清楚一些事情。”尹默解释道。

　　尹默说着，忽然想起了屋里的刻字，开口问她：
　　“你认识赵静心吗？”

　　“认识，她就住我们隔壁。”

　　“她还……在？”

　　“对啊，我们昨天还见过。”

　　“……那你今天见过她吗？”

　　徐晓淑想了想，微微皱眉：“没有。这说起来倒是有些奇怪，她平时早出来忙活了，今天病了吗？”

　　“那王荣德和刘秀美呢？”

　　“他们在村子东边，我昨天去田边见过他们。”她顿了顿，终于忍不住问，“话说……你们怎么认识他们的？”

　　“我们……只是听说。”尹默随口应了一声，大脑在飞快地运作。

　　不对……

　　在徐晓淑的记忆里赵静心还活着——

　　这说明，赵静心至少是死在徐晓淑之后的。

　　“赵静心在徐晓淑的记忆里还没死。”尹默看向队友说，“那那本村志就不太对了……”

　　“我们之前以为村长是为了应付调查才伪造了死因，那他们六个人应该是第一批死的才对。但现在看来不是。”

　　尹默：“他们六人的死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季冉皱了皱眉：
　　“对……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村长又为什么要特地记下他们呢？”

　　“这么说倒是合理了。”周朔忽然说。

　　“什么？”

　　“现在特殊的人变成了七个人——赵静心等六人和村长一个。只要村长不是唯一特殊的那个人，我们昨晚的第二个猜测就能够成立。”

　　季冉明白过来：“你是说‘各自的记忆’的那个猜测？”

　　“嗯。”

　　尹默想了想：“那村长和赵静心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周朔沉吟了一会：
　　“如果说这个村子里原本有七个特殊的人，最后却只剩下村长一个……有没有可能是他把其他六个解决了？”

　　“稻草人……！”尹默说，“会不会是村长用某种方式把他们变成了稻草人？”

　　周朔点头：“有可能。”

　　周朔继续说：
　　“所以，村民们活在各自的记忆中，每个人的记忆汇成了这个村子。”

　　季冉缓缓点头：
　　“嗯，他们来自不同的时间，所以才会有彼此无法对话的问题。他们被困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所以导致了白天的记忆重置，他们在不断重复最后一天。”

　　“他们来自不同的时间……”
　　尹默忽然想起那个大姨说的“村子里有百来人”。

　　“我知道了。”

　　“我们之前遇到过一个问题——有两拨人对村长的评价褒贬不一，你们记得吗？”

　　“记得。”

　　尹默继续道：
　　“因为我们问的是‘村长’，没有提具体的名字。其实他们说的是两个人——现在的张村长，和他父亲。”

　　“徐晓淑曾说过，前任村长是个自私自利的人，这和其中一种评价对应上了。”

　　“所以其实这个村子里有两代人。”

　　周朔点头：
　　“嗯，这样解释很合理。目前看来我们的猜测没有错，这个村子是由不同的人、不同时间段的记忆，组合而成的空间。”

　　季冉“嗯”了一声：“现在背景推得差不多了……但是，我们应该怎么‘唤醒’他们呢？”

　　“什么啊……”
　　一个困惑的声音突然插入了他们的对话。

　　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徐晓淑正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们，脸上是不安和茫然。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记忆……什么不同的时间……”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在他们几个人脸上来回扫过。

　　她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而且她还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她说过那些话吗？

　　他们……之前见过吗？

　　“……啊。”尹默这才反应过来，她还在旁边听着。

　　尹默张了张嘴，刚准备向她解释，“没事，我们只是……”

　　尹默的话戛然而止。

　　徐晓淑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她的表情开始僵硬，说出的话变得断断续续。

　　“我……不……不……想……死……”

　　她的皮肤迅速变得暗沉，从脸颊开始，蔓延到额头，到脖颈，到手背。

　　尹默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