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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6 煽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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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魏北停在幽暗的甬道尽头。
门半敞着。
烧焦的皮毛恶臭混杂着浓郁的血气,直直扑向面门。
他随手将手里那个装着铁勒王头颅的金丝楠木匣子递给身后的随从,踩着满地的血水,迈过门槛。
地上的八具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被割了喉,有的被弩箭贯穿了眉心。
顾魏北踏过一具死士的胸膛,连视线都没往下落半分。
那张妖异俊美的脸,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火已经尽数熄灭,只剩角落里还未燃尽的火星。
顾魏北抬手,挑开床前残破的帷幔。
他眼眸深邃,鼻骨挺拔,几缕被雨水打湿的黑发贴在苍白的侧脸上,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冷。
两条空荡荡的玄铁链垂在床沿。
铁环内侧垫着的雪蚕丝已经被血浸透。
顾魏北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捏住那枚铁环,拇指轻轻蹭过上面半干的血迹。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生卸腕骨。”他凝视着那抹血色,“好样的,叶乐心。”
他丢开铁链,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透风的木门。
木门大开,外头的风雨早已停歇,冷冷地照在石林里。
顾魏北立在风口。
她如今双腕重创,连刀把都握不稳。
一旦踏上那条布满他暗哨的大路,碰上任何一支巡逻小队,都会被捉住。
她这种深谙兵法的人,绝不会拿命去搏这种毫无胜算的死路。
既然平坦的活路走不通,那就只剩死地。
顾魏北目光缓缓转动,越过石林,冷冷锁定了正北方那座如刀削斧凿般的绝壁。
老鹰嘴,贴着万丈深渊。
常人双手半废,走到这等天险前只会绝望。
那道高不可攀的绝壁,反而成了他整张罗网里唯一的盲区。
越是十死无生的绝境,越是她眼里的生门。
“主子。”身后,十名死士如同幽灵般无声单膝跪地,等候指令。
顾魏北望着老鹰嘴的方向,“她手伤严重,全靠腿脚攀岩,天黑前出不了绝壁。”
那张俊美的脸上只剩狂傲。
“老鹰嘴,去追,带她回主营。”
十名死士齐齐低头:“属下遵命。”
顾魏北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死士,眼底翻涌着暗色:“无论用什么手段,把她给我带回主营。”
“她若是敢跑……” 顾魏北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就敲断她的腿,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行,把人给我活生生地带回来。”
沉闷的聚将鼓,在玄北营的大校场上空擂响了。
连绵了几日的暴雨刚停,空气里闷着一股腐叶的腥味。
玄北军披坚执锐,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在点将台下汇聚。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军中断粮已有数日,每日只有稀粥。
饿肚子的兵,眼珠子都是绿的。
大营辕门轰然洞开。
顾魏北骑着那匹高大的黑马,踏着泥浆缓缓步入校场。
他身后,跟着整整百辆沉甸甸的粮车。
车辙在泥地里压出深深的沟壑。
他抬起手。
亲卫拔出佩刀,一刀斩断了头辆粮车上的麻绳,刀锋划破粗麻袋。
“哗啦——”
白花花的精米,瀑布般倾泻在泥泞里。
十万饿红了眼的将士,呼吸瞬间粗重,凝着那些粮食。
顾魏北翻身下马,大步跨上高耸的点将台。
他冷眼扫过底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海,扬起手,将那木匣子狠狠砸在脚下。
“砰!”
木匣四分五裂。
用石灰腌过的头颅骨碌碌滚下台阶,砸进前排的泥坑里。
顾魏北指着那颗人头,“铁勒王的脑袋!老子带着弟兄,把他们的王帐踏平了!”
人群死寂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掀翻天际的狂吼。
边关血仇,终于得报。
顾魏北拔出腰间的佩刀,一刀劈在旁边的木桩上,发出一声暴喝:“都给我闭嘴!”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吼什么?觉得打了胜仗,威风了,该吃肉拿赏银了是不是?”
顾魏眼底通红,像一头吃人的狼,“你们低头看看自己!看看你们手里那把砍卷了刃的破铁!看看我们烂在泥里连张破席子都没的兄弟!我们现在活像一群等着要饭的叫花子!”
他指着粮车:“这米,是我从铁勒人手中抢回来的!朝廷的运粮官呢?楚星澜的军饷呢?”
顾魏北越说越怒,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激荡,“这么多天了,连一根拔毛的鸡骨头都没给咱们运出来!咱们在北境嚼树皮,打外夷,把血都流干了,京城那帮狗官在干什么?他们在暖阁里玩女人!拿上好的精肉喂狗!”
底下的将士眼珠子全红了,粗重的喘息,连成一片。
“楚星澜怕了!他怕打赢了仗的叶家军!他怕咱们手里这把杀过人的刀!”顾魏北声音带上了惨烈的悲腔,“他防咱们,比防铁勒人还狠,少将军帮他夺嫡,他却恩将仇报,他就是要活生生玄北营,饿死、耗死在这座连鬼都不来的破关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拳头猛地砸向自己的胸甲,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少将军为了楚星澜的帝位,移走了玄北营三万大军,造成玄北营兵力不济,叶将军血溅沙场,而她被铁勒残军围困,朝廷的人至今未到,楚星澜见死不救!”
“哐当。”不知是谁手里的长枪,砸在泥水里。
顾魏北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紧接着,如同决堤的洪水,凄厉的痛骂声,在大军中轰然炸开。
那些身经百战的铁汉,双拳把地砸得血肉模糊。
委屈、饥饿、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发酵,化作了要将这大楚江山生吞活剥的滔天恨意。
“顾魏北!你放屁!”
一声暴喝压过了满场的哭嚎。
徐副将推开人群,大步跨出军阵。
他须发皆张,一把拔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点将台上的顾魏北,目眦欲裂。
“我老徐跟着叶老将军在塞外吃沙子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叶家世代忠良,大楚的军旗,绝不可能在咱们玄北营手里折了!”
徐征怒视顾魏北:“你这头养不熟的狼崽子,拿少将军当幌子,分明是你自己想谋反!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徐征在军中威望极高,他这一吼,周围几千名叶家死忠的老兵纷纷握紧了刀柄,眼神惊疑不定地往前逼近了一步。
顾魏北看着台下的徐征,脸上伪装的悲痛消融,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森冷。
他提着刀,一步步走下台阶。
“执迷不悟。”
话音未落,徐征暴喝一声,双手握紧长刀,借着冲下军阵的悍勇力道,力劈华山般朝着顾魏北迎头砍下。
“铛——!”
顾魏北横刀硬接。
他虽然接下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肩膀却也跟着一沉。
徐征到底是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悍将。
他一招未破,刀锋贴着顾魏北的刀身一滑,长刀直取顾魏北的咽喉。
顾魏北仰头,刀锋贴着他的下颌擦过,削断了一缕黑发。
两人绞杀在一起,步步都是同归于尽的杀招。
徐征发狂般连劈数刀,刀刀势大力沉,逼得顾魏北连退了两步。
可徐征毕竟实力不济,又跟着大军饿了好几天天,气息很快就乱了。
顾魏北那双冷戾的眼睛死盯着徐征的刀势,眼底凶光毕露。
他用左肩的玄铁护甲扛了徐征一刀的余威,右手战刀挑向徐征的下盘。
徐征躲闪不及,大腿被划开一道血口,右腿一软,单膝跪倒在泥地里。
顾魏北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一脚重重踹在徐征的胸口上,将他踹得仰面翻倒。
战刀顺势高举,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了下去。
徐征双目赤红,在这生死关头竟然丢了手里的半截断刀,赤手空拳死死攥住了顾魏北劈下来的刀刃。
锋利的刀刃瞬间切开徐征的掌心,鲜血顺着刀槽往下流,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死死攥着不松手。
“玄北营的弟兄!”徐征满嘴是血,盯着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士兵,嘶哑地咆哮,“别跟着他当反贼!死也不能,脏了玄北营的旗!”
顾魏北手腕发力一绞。
“喀啦”一声,刀锋生生绞断了徐征的指骨,顺势切入他的咽喉。
“哧——”
一颗花白的头颅冲天而起。
滚烫的颈血喷起三尺高,淋了周围士兵一头一脸。
无头尸体晃了晃,还保持着死战的姿态,轰然倒在泥水里。
全场骇然。
顾魏北踩着徐征的尸首,目光阴毒地扫过全场。
“大楚气数已尽,楚星澜不仁,就别怪我玄北营不义!”
“跟着楚家,只有饿死、屈死!从今天起,我顾魏北重定军规!不看门第,不看出身!杀一个大楚校尉,赏银百两!攻破一座城池,先登城头者,封关内侯,赏良田千顷!”
权力和金钱的诱惑,裹挟着对朝廷的滔天恨意,让无数底层的年轻士兵呼吸粗重,眼底燃起了疯狂的野火。
顾魏北看着火候已到,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犹如修罗恶鬼。
“我知道,营里还有对大楚愚忠的硬骨头。”
他退后半步,让开点将台前的一片空地。
“我顾魏北不强求。愿意跟着我南下,为少将军报仇、建功立业的,站在原地。不愿意反的,现在丢下手里的刀,去粮车那边领十斤米,大营的门开着,你们随时可以滚回南边,去给你们的楚皇帝磕头。”
半晌,军阵中传出兵器落地的脆响。
“哐当。”
一个老兵扔了手里的残刃,一瘸一拐地走向辕门。
“我只认叶家的军旗,少将军不在了,这兵,老子不当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接二连三的兵器落地声响起。
一百、一千、一万……
忠于叶修戟和大楚的老兵,沉默着解下铠甲,扔下兵器,甚至连顾魏北许诺的粮食都没拿,互相搀扶着,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大营敞开的辕门走去。
顾魏北站在台上,静静地看着这群背影。
辕门外,是一片开阔的荒原。
走在最前面的老兵刚迈出营地百步。
突然。
“嗡——!”
那是无数张强弓同时被拉满又松开时,弓弦震颤的声响。
铺天盖地的黑色羽箭,如同一张巨大的网,从辕门外的矮丘后方腾空而起,遮蔽了日光,狠狠砸向那两万手无寸铁的老兵。
“噗噗噗噗——!”
走在最前面的老兵瞬间被射成了刺猬,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直挺挺地扑倒在泥地里。
鲜血染红了荒原的积水。
“有埋伏!退回营地!退回去!”人群爆发出绝望的嘶吼。
此刻,他们没有武器,也没有盾牌。
活生生的人命在重弓面前脆弱得不如一张纸。
大批大批的士兵倒下。
幸存的人发疯般地往大营的方向逃,他们连滚带爬地扑向辕门,
“救命!让我们进去!”
顾魏北居眼底没有一丝波澜,缓缓抬起手。
“关闸。”
粗重铁索的摩擦声,厚重的营门在绝望的惨叫声中无情地合拢,将最后的生路彻底斩断。
几个扒在门缝上并试图挤进来的士兵,被沉重的门轴碾碎了手指,撕心裂肺的惨嚎声瞬间响彻云霄,却又很快被新一轮的箭雨强行掐断。
与此同时,辕门外,大地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
那是上万铁骑同时踏地的动静。
黑压压的铁勒骑兵如同翻滚的乌云,缓缓压了上来。
他们在百步之外勒住缰绳,列开了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包围圈。
上万张生牛皮大弓被拉开,箭簇在日光下闪着森寒的光,直指荒原中央那些手无寸铁的玄北老兵。
“铁勒人……是铁勒的狼骑!”
大营内的将士看清了外面的阵势,扒着辕门的木栅,目眦欲裂,“顾魏北,你疯了!你敢引蛮夷入关!你勾结异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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