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她总想拔刀办案》长官

13、上元灯影 腊月过半，

　　腊月过半，年关将至，京城的街巷渐渐染上节日的红妆。各府各户开始张灯结彩，市集上也多了许多卖年货的摊贩。慕云销却无暇感受这份喜庆——大理寺接手了一桩复杂的商贾纠纷案，牵扯到三家世代交好的商户，账目往来盘根错节，连元辞中都叹“比查军械案还费心神”。

　　连着七八日，慕云销几乎住在了大理寺的档案室。账册堆积如山，她一册册翻阅核对，时常到深夜。元辞中有时会送来宵夜，有时只是静静坐在一旁陪着，两人各执一卷，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讨论打破寂静。

　　这晚已是腊月廿三，小年。窗外隐约传来祭灶的鞭炮声，慕云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烛光下元辞中专注的侧脸。他似乎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

　　“少卿大人今日不回家祭灶？”她轻声问。

　　元辞中抬眼，烛火在他眸中跳跃：“家里有兄长主持，我在不在无妨。”他顿了顿，“慕姑娘不也一样？”

　　慕云销微笑：“父亲说等我回家一起祭灶。”

　　“那该走了。”元辞中放下手中的账册，“我送你。”

　　马车驶过已渐冷清的街道，偶尔有顽童提着灯笼跑过，笑声清脆。慕云销望着窗外，忽然道：“小时候，我最喜欢过小年。母亲会亲自做糖瓜，父亲会抱着我看祭灶。”

　　“现在不喜欢了？”元辞中问。

　　“喜欢。”她转过头，“只是...心境不同了。”

　　元辞中注视着她，缓缓道：“成长总是如此。但我们仍然可以保留一些童真。”

　　马车在慕府门前停下。慕云销下车时，元辞中从车窗递出一个小纸包：“给令尊令堂的，一点心意。”

　　她接过，纸包温热，散发着糖的甜香。

　　“是糖瓜？”

　　“自家厨娘做的，希望合口味。”元辞中微笑，“提前祝慕姑娘新年安康。”

　　“少卿大人也是。”慕云销微微颔首，看着他马车离去，才转身进府。

　　纸包里的糖瓜精致可爱，父母尝后赞不绝口。那夜慕云销躺在床上，想起元辞中那句“我们仍然可以保留一些童真”，久久难眠。

　　年节在忙碌中一晃而过。转眼到了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这日慕云销被林婉如拉着逛灯市，说是“整日查案，也该放松放松”。街上人潮涌动，各色花灯璀璨如昼，杂耍、猜谜、卖小食的摊贩沿街排开，热闹非凡。

　　“云销你看，那边有猜灯谜的！”林婉如兴奋地拉着她往一处人多的灯棚走去。

　　灯棚悬挂着数十盏精巧的灯笼，每盏灯下都系着谜笺。围观的百姓或蹙眉苦思，或恍然大悟，气氛热烈。

　　慕云销对猜谜并不热衷，但架不住林婉如的兴致，便也随意看起谜面来。忽然，她瞥见一盏八角宫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负手而立，正仰头看着谜笺。

　　是元辞中。他今日未穿官服，而是一身月白暗纹锦袍，玉簪束发，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儒雅。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元辞中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笑意。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林婉如也认出了他，低声惊呼：“那不是元少卿吗？他也会来逛灯市？”

　　慕云销还未回答，元辞中已走了过来：“慕姑娘，林姑娘，好巧。”

　　“少卿大人也来猜灯谜？”林婉如好奇地问。

　　元辞中微笑：“陪家中弟妹出来走走，他们去看杂耍了，我在此等候。”他看向慕云销，“慕姑娘可猜出什么有趣的谜题？”

　　慕云销摇头：“我于猜谜一道并不擅长。”

　　“那盏灯下的谜题倒是有趣。”元辞中指向刚才他看的那盏宫灯，“慕姑娘可愿一试？”

　　三人走近，只见谜笺上写着：“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打一物。”

　　林婉如蹙眉思索：“这说的似乎是上元夜景...可打一物？”

　　慕云销沉吟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是灯笼？”

　　元辞中眼中露出赞许：“正是。谜面取自辛稼轩词，描写的正是上元灯会盛景。”

　　“原来如此。”林婉如恍然，又看向另一盏灯，“这个呢？‘有头无颈，有眼无眉，无脚能走，有翅难飞。’”

　　这次元辞中未等慕云销思索，便轻声道：“鱼。”

　　棚主笑着取下灯笼：“公子猜对了！”他将一盏精巧的鲤鱼灯递给元辞中。

　　元辞中接过，却转手递给了慕云销：“慕姑娘方才也猜中一题，这灯该归你。”

　　慕云销一怔：“这怎么好意思...”

　　“收下吧。”元辞中语气温和，“上元节提灯游街，是习俗。”

　　林婉如在一旁抿嘴偷笑，识趣地说：“我去那边看看胭脂，你们先聊。”说着便溜进了人群。

　　慕云销提着那盏鲤鱼灯，灯影在她脸上摇曳，映得双颊微红。元辞中静静站在一旁，周围人声鼎沸，却仿佛与他们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少卿大人似乎很擅长猜谜。”她找话题打破沉默。

　　“家母喜欢这些，小时候常陪她玩。”元辞中目光落在灯上，“她总说，谜语如人生，表面是一层，内里又是一层。”

　　“令堂是位有智慧的女子。”

　　“是。”元辞中语气柔和，“她与寻常闺秀不同，喜读诗书，也关心朝政。父亲常说她不守妇道，但她从不理会。”

　　慕云销心中一动，这描述让她想起齐萬。

　　两人沿着灯市缓步而行，自然而然地说起近日的案子，说起各自家中的年节琐事，说起对某些朝政的看法。慕云销发现，元辞中不仅精通律法，对诗词文史也颇有见地，偶尔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行至一处卖面具的摊前，元辞中停下脚步，拿起一个半面的狐狸面具，转头问：“慕姑娘可喜欢？”

　　那面具做工精致，眼角上挑，透着狡黠又神秘的气息。慕云销点头：“很特别。”

　　元辞中买下面具，却没有戴上，而是仔细收好：“留个纪念。”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原来是一处高台上正在表演舞龙。龙身蜿蜒起伏，龙珠上下翻飞，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人潮涌动，慕云销一时不察，被人推搡了一下，险些摔倒。元辞中眼疾手快扶住她的手臂：“小心。”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隔着衣袖传来稳重的力量。慕云销站稳身形，低声道谢。元辞中却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护着她退到人少处。

　　“人多处难免拥挤。”他收回手，语气如常，但慕云销注意到他的耳根微微泛红。

　　“多谢。”她轻声说，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两人继续前行，气氛却比先前多了几分微妙。经过一处卖元宵的小摊时，元辞中提议：“走了许久，可要吃碗元宵？”

　　摊子很小，只摆了两三张桌子。他们择了一张相对干净的坐下，老板热情地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元宵。

　　“这是自家做的，芝麻花生馅，尝尝看。”元辞中递过勺子。

　　慕云销舀起一个，轻轻吹凉。元宵皮薄馅足，咬下去满口甜香。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寒冷的夜晚，一家人围坐吃元宵，父亲会说“团团圆圆”的吉祥话。

　　“好吃吗？”元辞中间。

　　“嗯。”她点头，抬眼看他，“少卿大人常来这种小摊？”

　　元辞中微笑：“偶尔。有时查案到深夜，会找这样的小摊填肚子。反倒比酒楼里的山珍海味更有滋味。”

　　“同道中人。”慕云销轻笑，“我也觉得，市井之间的吃食，往往最是真诚。”

　　元辞中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一时失神。平日里她多是严肃认真的神情，此刻在暖黄的灯光下，眉眼舒展，竟有几分娇憨。

　　“怎么了？”慕云销察觉他的注视。

　　“没什么。”元辞中收回目光，低头吃元宵，“只是觉得，慕姑娘笑起来很好看。”

　　这话说得自然又坦率，慕云销一怔，脸腾地红了。她不知如何回应，只得装作专心吃元宵。

　　一碗元宵吃完，身上也暖和了。元辞中付了钱，二人起身准备离开。此时夜色已深，但灯市依旧热闹，远处河畔开始有人放河灯，点点灯火顺流而下，如星河坠落凡间。

　　“去放河灯吗？”元辞中间，“听说上元夜放河灯许愿，很灵验。”

　　慕云销本不信这些，但看着他眼中温和的期待，还是点了头。

　　河边已聚集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人人手中捧着一盏小小的莲花灯。元辞中买了两盏，递给她一盏：“许个愿吧。”

　　慕云销捧着河灯，看着烛火在纸莲中摇曳，忽然不知该许什么愿。家人安康？天下太平？还是...她抬眼看向元辞中，他正闭目许愿，神色虔诚。

　　罢了，愿所有善良的人都能得偿所愿。她默默祈祷，俯身将河灯放入水中。

　　两盏灯并肩顺流而下，渐行渐远，最终融入那片灯海，分不清彼此。

　　“慕姑娘许了什么愿？”元辞中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慕云销难得露出俏皮的神色，“少卿大人呢？”

　　元辞中看着她，目光深沉：“我的愿望...也许已经实现了一半。”

　　这话中有话，慕云销心头一跳，却不敢深想。她转头望向河面，轻声说：“灯市要散了。”

　　“我送你回去。”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了许多。马车里，鲤鱼灯挂在窗边，随车行轻轻摇晃。慕云销看着灯影，忽然觉得这个上元节，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温暖。

　　到慕府门前，元辞中扶她下车，却没有立刻告辞。

　　“慕姑娘。”他轻声唤她。

　　“嗯？”

　　元辞中从袖中取出那个狐狸面具，递给她：“这个，也送你。”

　　慕云销接过，面具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今日...我很开心。”元辞中看着她，眼中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谢谢慕姑娘。”

　　“我也...很开心。”慕云销低声说。

　　元辞中微微一笑，退后一步：“早些休息。明日大理寺见。”

　　“明日见。”

　　慕云销看着他登上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进府。手中的面具轻巧精致，她轻轻抚过上面的纹路，唇角不自觉扬起。

　　这一夜，她做了个梦。梦中没有案情，没有阴谋，只有满城灯火，和灯火下一个温柔的身影。

　　醒来时，天光微亮。枕边放着那盏鲤鱼灯和狐狸面具，提醒她昨夜不是梦。

　　慕云销起身推开窗，晨风清凉。她想起元辞中放河灯时虔诚的侧脸，想起他说“我的愿望也许已经实现了一半”。

　　心中有什么东西，如同春日冰封的河流，开始悄悄融化，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