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运少女的定制幸运》鑫不田

54、祖父的观察

　　谢长庚踏入婚礼现场时，正午的阳光透过精心布置的透明顶棚洒下来，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百合与香槟玫瑰的馥郁香气，悠扬的弦乐四重奏在宽敞的宴会厅里低回。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装，手持一根紫檀木手杖，尽管年事已高，背脊却依旧挺直，眼神锐利如昔。
　　“长庚兄！你可算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位穿着暗红色唐装、精神矍铄的老者笑着迎了上来，正是新郎秦屿的祖父，秦老爷子秦远山。他脸上是掩不住的、发自内心的喜悦，皱纹都笑得舒展开来。
　　谢长庚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与老友握了握手：“远山，恭喜。小屿和梦梦，终成眷属，是桩大喜事。”
　　“是啊是啊，”秦远山感慨地拍着谢长庚的手臂，“看着这两个小冤家长大，打打闹闹的，没想到真能走到一起。你说这缘分，妙不可言啊！”他拉着谢长庚走向主桌附近预留的座位，那里已经坐了几位同样白发苍苍、气度不凡的老者，都是与秦、谢两家交好多年的世交。
　　“老谢来了！”
　　“快来坐，就等你了。”
　　几位老友寒暄着，话题自然围绕着今天的新人。
　　“时间过得真快啊，感觉小屿昨天还是个上房揭瓦的皮猴子，这一转眼就成家立业了。”一位姓李的老友感叹道，引得众人纷纷附和。
　　“可不是嘛，记得有一次他把我们家鱼池里的锦鲤都捞出来给梦梦‘表演’，差点没把他爸气晕过去。”
　　“梦梦那丫头也是，看着文文静静的，小时候没少被小屿惹哭，转头又能玩到一块去。”
　　“性格南辕北辙，偏偏就看对眼了，这就是命里的缘分，挡都挡不住啊！”
　　听着老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着秦屿和苏梦童年的趣事，分享着看着他们成长的欣慰，谢长庚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异样。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宴会厅入口处那幅巨大的新人婚纱照。照片上，秦屿笑得张扬而幸福，紧紧搂着身边巧笑嫣然的苏梦，背景是碧海蓝天，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这样的幸福，这样的圆满，是如此理所当然，又是如此……刺眼。他的孙子谢恺，与秦屿年纪相仿，甚至更为优秀，是这些老友口中常常提及的“别人家的孩子”。可属于谢恺的这样一幅画面，又在哪里呢？这个念头如同细小的荆棘，轻轻刺痛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被刻意遗忘和封印的角落。对于谢家“孤星”命格的男人而言，婚姻与子嗣，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祝福，而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是祖祖辈辈背负的、无法选择的沉重使命与诅咒。他早已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现实，并将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谢恺能继承并光大家族事业上。然而，在此刻这样被浓烈幸福感包围的场合里，那份深埋的遗憾与不甘，还是不受控制地探出了头。
　　“说起来，老李，听说你上个月又添了个曾孙？真是好福气啊！”秦远山笑着对另一位友人说道。
　　“哈哈，是啊，小四家的，胖小子一个！”李老爷子红光满面，掏出手机熟练地翻出照片给大家看，脸上洋溢着含饴弄孙的满足，“你们是不知道，那小胳膊小腿，可有劲了！”
　　“真让人羡慕，我家那小子，催了几年了，就是不着急，说什么要先拼事业。”
　　“我家丫头也是，谈了个男朋友，带来见过一次，我看着还行，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
　　老友们的话题渐渐从新人转向了各自的儿孙辈，分享着家长里短的喜悦与烦恼。这时，又有几个年轻男女过来向这桌德高望重的长辈们问好。
　　“谢爷爷好，秦爷爷好，各位爷爷好！”一个穿着鹅黄色礼裙的年轻女孩挽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士，笑盈盈地打招呼，“我是王家的孙女，婉婷，这是我未婚夫。”
　　“谢爷爷，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另一个年轻人也带着女伴过来寒暄。
　　长辈们笑着回应，免不了又是一番夸赞和询问。看着这些年轻人成双成对，举止亲密，规划着共同的未来，谢长庚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勉强。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最终落在了独自站在稍远处甜品台附近，正与赵明轩低声交谈的谢恺身上。
　　在一片成双成对、笑语晏晏的背景下，谢恺那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兀。其他的年轻人，要么围绕着新人帮忙应酬，要么与自己的伴侣或朋友谈笑风生，唯有他，似乎总是游离在热闹的边缘。尽管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努力融入这喜庆的氛围，但谢长庚敏锐地察觉到，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酸涩，悄然漫上谢长庚的心头。他的孙子，本该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此刻却像一座孤岛。
　　而更让谢长庚在意的是，他观察到，谢恺那看似随意扫视全场的目光，其落点似乎有着明确的规律性。一次又一次，他的视线总会若有若无地飘向伴娘团所在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停留在那个穿着香槟色礼服、名字似乎叫白淼淼的伴娘身上。
　　谢长庚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能更清楚地观察那个女孩以及谢恺与她之间的互动。他看见谢恺在与人交谈时，眼角余光似乎总留意着女孩的动向；看见当女孩被其他宾客搭话时，谢恺身体有瞬间不易察觉的紧绷；看见当女孩独自一人端起酒杯时，谢恺的脚步似乎下意识地想往那边移动，却又克制地停下。
　　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个叫白淼淼的女孩，对谢恺似乎……相当冷淡。谢长庚注意到，有好几次，谢恺试图走向她，或者目光与她相遇时，女孩要么迅速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要么干脆转身与其他人说话，留给谢恺一个疏离的背影。即使是在必要的流程配合中，她也保持着绝对的礼貌和距离，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这情形，活脱脱就是一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画面。
　　“难道……阿恺对这孩子……”一个猜测在谢长庚心中形成，并且随着观察的深入而愈发清晰。自家那个对什么都似乎游刃有余、冷静自持的孙子，竟然也会有这样小心翼翼、近乎……暗恋一个人的时候？而且看起来，进展似乎极其不顺利，对方对他并不感兴趣。这个认知让谢长庚的心情更加复杂了几分，既有对孙子可能受挫的担忧，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看到孙子终于有了点“凡人”情绪的奇异感觉。他脑中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脑补——谢恺放下身段，尝试接近，却屡屡碰壁，只能像现在这样，默默地、克制地注视着对方，独自品尝着那份求而不得的苦涩。这幅想象中的画面，让谢长庚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就在谢长庚沉浸在自己的观察与脑补中时，他作为谢家掌舵人、身为资深气运观察者的本能，让他开始下意识地感知那个引起孙子异常关注的女孩周身的气息。
　　这一感知，让他心中猛地一震！
　　这女孩的气息……非常奇特！与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寻常人的气运，或清或浊，或强或弱，总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基调。但这个白淼淼，她的气息却呈现出一种极其矛盾的状态——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灰暗的、代表“晦涩”与“阻滞”的丝线缠绕在她周身，如同附骨之疽，这通常是运势极差、命途多舛之人才会有的表征；然而，矛盾的是，在这些灰暗丝线的核心深处，却又蕴藏着一股异常温润、博大、甚至可以说是“浑厚”的生机与福缘，如同被厚重泥沙包裹的明珠，光华内敛，潜藏着巨大的能量。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在她身上达成了某种动态的平衡与和谐，仿佛那些“晦气”正在被某种力量缓慢地转化、吸收，成为滋养内核生机的养分。
　　而更让谢长庚感到震惊甚至骇然的是，当他将感知同时笼罩在谢恺和白淼淼身上时，他清晰地“看”到，谢恺那天生清冷、孤绝、带着锋锐之意的“孤星”气场，在与白淼淼那矛盾和谐的气场靠近时，非但没有像对待常人那样产生排斥甚至侵蚀，反而……仿佛冰遇暖阳，锋刃入鞘！
　　谢恺那总是显得有些躁动不安、难以完全收敛的孤星锋芒，在靠近女孩的气场范围时，竟奇异地变得平和、稳定下来；而女孩周身那些不断滋生、试图侵扰她的灰暗“晦气”，在触碰到谢恺的孤星气场时，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涤荡、净化了一般，变得稀薄、温顺，甚至反过来，那被净化后逸散出的些许能量，似乎还对谢恺的气场有着某种细微的、有益的补充！两者之间，竟然形成了一种肉眼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玄妙的互补与交融！对双方，都有着难以言喻的裨益！
　　这……这怎么可能？！
　　谢长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活了这么大岁数，阅览谢家无数典籍秘录，也从未见过甚至听说过如此奇特的现象！谢家“孤星”命格，因其特殊性，几乎注定与常人气场相克，难以亲近。能找到一个不受其影响、平安相处的已是万中无一，更何况是这种……仿佛天生就是为了互补、为了共存而存在的奇异气场？！
　　这位叫白淼淼的女生，到底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她这身诡异而和谐的气运，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与谢家，与“孤星”命格，又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关联？
　　无数的疑问瞬间充斥了谢长庚的脑海，让他看向白淼淼的目光，从最初因孙子而起的审视，变成了充满惊疑与极度好奇的探究。他原本脑补的“孙子暗恋求而不得”的戏码，此刻被这惊人的发现彻底颠覆。
　　如果……如果这女孩的气场真的能与阿恺完美互补，那么，困扰谢家“孤星”数百年的宿命……是不是就有了被打破的可能？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谢长庚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他再次看向远处那对年轻人——谢恺依旧在不远处默默守护，目光追随着女孩的身影；而女孩对此似乎一无所知，或者说，刻意忽略。
　　此刻，在谢长庚眼中，这幅画面不再仅仅是青春的暗流涌动，更蒙上了一层关乎家族命运的神秘色彩。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浑浊却精明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复杂难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