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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恭喜发财 雨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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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依旧大,从早被淋湿的左腿里渗入。黑暗中,她被宁洛叫醒。
“别睡过去。天亮就能到了,别合眼。”
“好,那说些什么吧。”她忍不住去舔嘴边滑落的雨滴,“来芦花村之前,你还去了哪里?”
“那时我在海临。你还没出过银海区吧,西边三个我都待过了。海临原来是四座城,后来又分出一城,名为香雪海,那儿啊冬天也暖和,处处是花。”
“哪有那么多花冬天要开?”
“有啊,比如梅花,腊梅、茶梅,红白各色;还有山茶、金盏、甘蓝,这些可以食用的,人们会放一点在茶水里;墨兰、仙客来也是冬日开花,我离开的时候水仙花还没开,现在算算花期已经过去了。”
“能吃的花……那要是闹灾,什么香雪海,就要被啃成孤枝残根了。”
“有些只能观赏用,人不能吃。香雪海是座小城,和县城差不多,常驻人口也少,路上行人多半是来赏花的,春日去自是最好的,秋天有白金雨,牡丹之城,一南一北,一春一秋,可惜我还没去过。”说着可惜,宁洛脸上也并无遗憾之情。
“北边一打仗可就全毁完了,戎狄哪懂什么花。”宁行把话聊死了,半晌又补一句,“我也不懂什么花。”
“无妨,我也不喜欢花,只是顺路过去了,探探盛名之下是何景。关于洛水,有个传说你听过吗?”
“河图洛书?”
“相传在上古时期,云河尾段,也就是现在的曲绕,河里浮出龙马,背负河图;西边洛水中浮出神龟,背驼洛书。人们根据这河图洛书演成八卦,随后写出《易经》。”
“我还在想你的名字是不是和洛宁有关,它的城名也是跟着洛书来的。”
“也对,洛水段经过清沿、洛宁两城,我算是在洛宁被捡起的。没想到你对这些也有兴趣。”
“以前我常听人讲志怪传说,还算有所耳闻。”
“来讲讲吧,你听过的故事。”和他人进行长久的交流后,她对其他人的想法、思考,以及所作所为都产生了充足的好奇。
“一时想不起什么,随便说一个算不上故事的故事吧。当时是阴天,一个乞丐拦住我,说要卖我一个故事,我给了他一个铜板。你也给我一个铜板,我就讲这个故事。”
宁洛摸出一个铜板给她,她继续道:
“商贾常烧两柱香,一柱给观音,一柱给财神。财神财神,招财利市,都是想着金山银山,元宝票子,可鲜有人知铜板是归小财神管的。
“这乞丐就梦见过小财神,梦里说明日上市集去,有件价值一个铜板的东西,务必买下它。
“次日,他去了逛了逛,素包子都要两文钱一个,难不成跑菜摊捡点烂叶子吗?他正打算忘掉这些梦话,突然有人拦住他,要用故事换他一个铜板。乞丐激动着给了他钱,一边感谢小财神显灵,只见那人开口,‘大财神,小财神,梦话胡话全当真。’
“我还没听懂那乞丐的话,他就端起碗跑了,留下一句,‘谢了小财神的一个铜板,恭喜发财。’”
宁洛一时大笑起来,带着木车一块随笑声颠簸。宁行倒是想笑,可是被颠到伤处,雨水又在话语间搪塞了满嘴,两眼终于挂下眼泪。
天亮有一会儿,她们到了。
坊间稀疏有行人走动,似是因这雨势未停。宁洛去打听了附近的医馆,顺着指路方向将宁行拉去。
大夫见了伤势,眯眼拢拢胡子。
“怎么样?还能救回来吗?”宁行再次看向伤了的腿:裂痕最大的一处,顺着焦黑的皮下已经显露出红白相间的肉。有关花卉的话题又浮现耳边,她感到一阵一阵的恶心。
大夫和宁洛转身出去,她养神间看见窗外隔壁酒楼在搬黑袋子上楼,什么食材要这么封存?
她磕绊着下了床,单腿跳至窗边。酒楼窗户半开半闭,一大早就在备料迎接晚间食客,似乎近日生意很好。
“你怎么下来了?”
宁行赶忙爬回床上,大夫和几个学徒忙忙走走,备上剪子、刀具、白布、麻药、水盆。
“隔壁新开的一家酒楼看上去很是气派,等你修养好了一起去吃。”宁洛向她道别,转身去了驿站。
梁济回信来了,令她去巫城等,信里附上通行令。宁洛回来路上弄了些米粥,见宁行还躺在床上,就把粥闷住放在一边,理了下包袱,拿点钱又出门去了。
宁行醒来,喝了还温着的粥便问起宁洛去向。
“她么?托我们小徒弟还了木车,说接下来要去巫城,便打听顺路车马去了。”
宁行靠着床头一直等到天黑,却还不见宁洛身影,急问大夫有何消息。
“要说这县里最近确实不太平,往往有人失踪,我这没事人都不敢夜里出门,你这病号就老实呆着吧。若是明早还未归,便去报官,话说这知县正焦头烂额着呢,多少人报官都了无音讯,惨哪……”
宁行收拾了便起身,大夫只好拦她,“这又何必呢?你这腿要想好起来本就希望渺茫,你再下床必定、决定好不了了。”
“好不了就好不了,我早当这条腿废了。”
雨停了,地面仍泞着。宁行架了根长棍便扶墙出门,夜色中那新开的酒楼最是红火。喝酒闲谈的声音,歌舞奏乐的声音,争吵附和的声音,吵着她面色不渝。
“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呢?”店小二笑盈盈上前。
宁行一摸口袋,脸色更加难看。她身上一文钱都没……倒是有一个铜板。宁行拄着棍子便拐弯朝巷里走去,连这种角落都没个乞丐留宿,可见这县里疑点重重。她侧耳贴住墙面,终于寻到一处清晰声音。
“上个月在拜城,连影子都没有看到,后来说去了泠州,还是让她跑了,接下来往巫城去,这还能抓到吗?”
“行了,都好好拾掇起来,最后尝尝这特色菜吧。若是再失手,我们都得提头去见上面。”
宁洛说要去巫城,可这城里似乎也要不太平了。听着不像失踪一事,宁行便往更深处去了,寻着气味来到垃圾场,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个大坑。先帝对弃置垃圾管理十分严格,遗留下来的律法如今也发挥着作用。
上午看见这家酒楼搬运的包裹十分可疑,从垃圾堆里大概能发现些什么。
烂掉的菜叶果子,腐臭的酱汁,宁行压着鼻子继续翻找线索,骨头,什么的骨头?
这么大,是牛的腿骨吧。不对,手上这根更细些,应该是羊的。她继续翻着,直到挖出半个头骨,两指勾着眼眶拎起来打量,是人头。
这就是所谓的特色菜吗?宁行丢了手上的东西,目光向楼上探去,接下来就要想办法混进酒楼了。
话说宁洛下午正在路边打听进城的消息,有人透露,吉峡来的商队接下来要经过这儿往东边去,路引还没下来,若是有通行令引荐的,可以免费捎上一程。
宁行一听正赶巧,便托人给商队带话,要往巫城去。托话那人连连应答,看着她身后。宁洛抬伞,一转头便被棍子敲晕了,醒来整个人被捆住躺在无光的房间里,顺着地板可以听见热闹欢快的声音,是那座新酒楼!
门被打开,有人被拖了去,随后连连惨叫,阵阵喝彩。
为什么绑了她?她既非食客,也不住店,竟被人当街捋了去!襄平真是个刁县,知县当的个狗官,做的些甚么鸟事!
一会儿静了,宁洛听见伙计在谈论:
“今日怎么来客这么多?货都不够杀了。”
“有多少都用了,实在不够再上存货。”
剩下的人越来越少,终于轮到了她。
“起来!”
“可轻点儿,这是好货。”
“哼,你倒是来帮忙,只会说闲话。”
不一会儿进了门,亮白色火光烤在她脸上,过几眼她终于看清:一行闲客吃了半桌菜,厨子抄刀笑眼看向她。伙计将她压在砧板上,她感到自己不受控制地四处抽动。
“不……”
刀光近了,全然不顾周遭那一点花色,自顾自地冷而亮。
“先切只手吧。”
厨子卸下她右手往外一抻,刀光落下。她忽然激烈地挣扎,挪移半寸,被削去半只手掌,血溅入眼睛,令她愈发叫嚷。
“啊啊啊!滚开!你们这群腌臜玩意儿!畜牲东西!唔……”
席间连线般皱眉,厨子用抹布堵了她的嘴,忽而门被人撞开。
“怎么?这桌上过货了?”
厨子应声回头探去,一斧头下来转眼没了声响,众人惊叫着推门散去,宁洛身上的绳子松了。
“宁行?”
“先离开这里,他们要来了。”
“手……”
“带上了,到时让大夫给你缝上。”随后她又补了一句,“会好的,早点合上还能痊愈。”
宁行拽着她从窗户跳出,落入垃圾堆里。
宁洛跟着她沿小路奔回医馆,左手摸到宁行递来的铜板,捕捉到她扬起的嘴角。
“梦里小财神叫我用一个铜板上酒楼买东西,看来还是灵的。谢了小财神的一个铜板,恭喜发财。”
终于回到医馆,宁洛激荡的心绪稍稍平复下去,听到身后宁行一脚绊倒在门槛的声音,将她扶回床上,拍醒睡梦中的大夫给俩人看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