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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琼林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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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苑内,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时值仲春,苑内遍植的琼花正值盛放,洁白如雪的花朵簇拥在碧叶之间,于璀璨灯下更显清雅脱俗。
曲水流觞,亭台轩榭,处处彰显着皇家气派与文华风流。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花香以及新科进士们意气风发的热切气息。
新科进士们身着崭新的青色罗袍,头戴插着宫花的乌纱帽,三五成群,或激动地低声交谈,或矜持地欣赏苑景,脸上无不洋溢着金榜题名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
三鼎甲自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被同榜们簇拥在中心,享受着无上的荣光。
苏瑾作为状元,自是焦点中的焦点。她周旋于敬酒与恭贺之间,举止得体,言谈有度,既不过分谦卑,亦无得意之色,眉宇间始终保持着一种沉静的疏离。
她能感受到那些祝贺声背后的复杂情绪——有真诚的钦佩,有公式化的客套,亦有难以忽视的审视与打量。女子身份,状元头衔,让她如同置身于放大镜下,一举一动皆被无限关注。
皇七子周景明端着酒杯,穿过人群,笑容明亮地径直走到她面前:“苏修撰,恭喜!方才殿上那一番言论,真是令人茅塞顿开!”他言语直率,眼神清澈,毫不掩饰其中的欣赏。
“殿下过誉,臣愧不敢当。乃陛下圣明,垂询下情,臣方有机会陈词。”苏瑾微微欠身,礼仪周全。
“哎,不必如此拘礼。”周景明摆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好奇与真诚,“你那以工代赈的法子真好,既能治水,又能安民。若有机会,我真想去江北亲眼看看,能做些什么。”
他话语间流露出未经世事的理想主义。
苏瑾抬眼看他,见他目光坦诚,略一沉吟,道:“殿下仁心,乃百姓之福。然治水一事,错综复杂,非仅有仁心即可成事,更需通盘考量,步步为营。”
她这话既是回应,也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周景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苏修撰……日后若在翰林院有何需相助之处,尽可……”
他似乎觉得此言有些唐突,顿了顿,改口道,“总之,很佩服你。”说完,举杯示意,一饮而尽,笑容依旧灿烂。
恰在此时,一个略带慵懒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七殿下这是在与新科状元讨教治水方略?”
苏瑾转头,见吏部尚书谢玦不知何时已来到近旁,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在周景明和苏瑾之间流转,嘴角那抹笑意更深。
周景明似乎对谢玦有些下意识的回避,笑容收敛了些:“谢尚书。”
谢玦略一颔首,算是回礼,目光便全然落在苏瑾身上,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才慢悠悠道:“苏姑娘今日金殿一鸣惊人,着实令人刮目相看。只是……”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带笑,却透出一丝寒意,“这世间事,说来容易做来难。姑娘一策,欲动多少人的饭碗,可知晓?”
苏瑾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谢尚书提醒的是。然,苟利社稷,岂因祸福避趋之?饭碗若是不义之财,动了又何妨?”
“好一句‘苟利社稷’!”谢玦轻笑出声,眼中却无多少笑意,“但愿苏姑娘他日仍能记得今日之言,莫要……壮志未酬才好。”
他举杯向她示意,并未饮酒,转身翩然离去,绯袍一角划出利落的弧线。
苏瑾凝视他背影,心下凛然。此人敌意不明,却绝非善与之辈。
宴至中席,礼官唱喏,宣布陛下赐宴。内侍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精致宫廷菜肴与御赐美酒“玉髓春”。众人依序落座,流程规整,气氛庄重而略显拘谨。
苏瑾的席位被安排在极佳的位置,视野开阔。她正襟危坐,目光掠过全场,只见内阁首辅顾怀渊独坐于首席,紫袍玉带,面容冷峻,并未与周遭同僚过多寒暄,只偶尔举杯,目光沉静地扫过宴席,仿佛在观察着什么。他的视线曾短暂地与苏瑾交汇,微微颔首,带着上级对下级的认可与一如既往的审度,并无更多情绪流露,随即移开。
酒过三巡,气氛稍显活络。苏瑾正欲稍歇,却见一位面生的内侍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道:“苏修撰,首辅大人请您宴后暂留一步,于苑东‘澄心亭’一见,有公务相询。”
苏瑾心下微动,颔首应下:“有劳公公传达,下官知晓了。”
内侍悄然退下。苏瑾抬眼望去,见顾怀渊依旧端坐原位,神色未变,仿佛从未有此安排。这种公事公办的传召方式,符合他一贯严谨冷淡的作风。
恰在此时,一阵悠扬的琴声响起,伴随着清越的吟诵声。苏瑾循声望去,只见皇四子萧珩正坐于不远处的一处水榭旁,面前摆着一架古琴,指尖轻拨,并非炫技,更像是在自得其乐。
他的目光偶尔抬起,掠过苑中盛景与人群,最终落在苏瑾这边,温和一笑,颔首示意,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闲适与文人雅士的惺惺相惜。
苏瑾亦回以礼貌的微笑,心中对这位仅有一面之缘的皇子,因其殿上的知音之言和此刻的风雅,多了几分好感。
宴会持续,丝竹不绝,歌舞翩跹。然而在这片浮华之下,苏瑾敏锐地感知到暗流的涌动。一些世家出身官员看她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几位清流老臣的祝贺语重心长,隐含担忧;更有不少探究的目光在她与几位皇子、重臣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在评估着她的价值与归属。
她就像一尾刚刚被投入华丽鱼缸的新鱼,吸引了所有原有鱼类的注意,或好奇,或排斥,或盘算着如何利用。孤立感悄然袭来,虽被荣光环绕,却知前路绝非坦途。
直至月色西斜,盛宴方渐近尾声。众臣工与新科进士们开始陆续告退。
苏瑾依言缓步走向苑东较为僻静的“澄心亭”。月色下的亭子显得格外清幽,与方才宴席的喧嚣形成对比。
顾怀渊已负手立于亭中,背对着她,望着亭外一池春水。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立即转身,只淡淡道:“来了。”
“顾大人。”苏瑾敛衽行礼。
顾怀渊缓缓转身,月光勾勒出他清隽冷峻的侧脸,目光如古井无波:“今日琼林宴,感觉如何?”
苏瑾略一思索,谨慎答道:“皇恩浩荡,同榜欢欣,臣感佩于心。”
“感佩?”顾怀渊嘴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恐怕不止吧。恭维之下有试探,热闹之中藏孤立。今日之后,你便是众矢之的,可知为何?”
苏瑾迎上他的目光:“因臣女是女子,更是状元,且殿上之言,触及了某些利益。”
“
看来你并非全然懵懂。”顾怀渊颔首,“《治水策》陛下虽已首肯,然推行之难,超乎想象。翰林院也非清净之地,谨言慎行,多听多看,少说少错。
你的直庐已安排好,明日便入院履职,先从整理漕运旧档开始。于故纸堆中,或能窥见更多‘人祸’真相,亦可知世事之复杂,非一腔热血可解。”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泉水,浇在苏瑾因成功而微热的心上,是提醒,亦是告诫。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苏瑾垂首。她知道,这是座师对她的保护,亦是打磨。
“去吧。”顾怀渊挥挥手,重新转过身去,不再多言,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挺拔孤直。
苏瑾默默行礼告退。走出澄心亭,回首望了一眼灯火渐熄、曲终人散的琼林苑。白日金殿的辉煌与夜晚盛宴的浮华皆已落幕,而真正的征程,方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