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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根脉何依 守望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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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钱!没钱!啥都是钱!”
天还没亮透,小禾就被爸妈的吵架声吓醒了。她缩在被窝里不敢动弹,耳朵竖得老高。
“你当我想去啊?”
妈妈苏秀芳带着哭腔。
“可不出去打工咋整?小海小禾开学连学费都交不上!”
爸爸林忠生烦躁地踹了下桌腿:
“种地!种地咋了?饿死你了?”
“种地?种地能挣几个钱?”
妈妈声音拔得老高,“去年一场雹子,收成全砸地里了!今年开春买化肥的钱还是跟大哥借的!”
小禾悄悄扒着门缝往外看,看见妈妈红着眼眶收拾行李,把几件旧衣裳塞进一个破编织袋里。
“你看看这家!
爸爸蹲在门槛上猛抽烟,烟雾把他愁苦的脸都遮住了:
“那也不能都出去!娃咋办?”
“咋办?让妈看着!”
妈妈把编织袋狠狠一系。
“大哥说了,南方厂子里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干上两年,我们就能把房子修修!”
爸爸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用脚狠狠碾碎:
“那是你大哥!你看我大哥,除了会种地还会啥?”
小禾听得心里发慌,光着脚跑出来,一把抱住妈妈的腿:
“妈别走!小禾不要新衣服!”
妈妈身子一僵,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乖宝,妈得去给你挣学费啊......要不连书本子都买不起......”
最后爸爸也妥协了。他翻箱倒柜找出个破麻袋,把自己的旧工装衣服塞进去:
“要去一起去!多个人多挣点!”
临走那天,小禾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拽着妈妈的衣角不松手。妈妈掰开她的手指头,塞给她一块快化掉的水果糖:
“听话,等妈回来给你和哥哥买新衣服还有很多玩具糖果......”
奶奶一边抹眼泪一边拽住小禾和哥哥:
“让你们爸妈走吧!不走都得饿死!”
小禾追着跑了好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编织袋和麻袋。
奶奶牵着她往回走,唉声叹气:
“小禾啊,大家都是这样的,你看邻居家哥哥姐姐的爸妈也是都出去挣钱了,等过年时候爸爸妈妈就回来了还会给你买新衣服糖果玩具...”
从那天起,小禾就成了奶奶的小尾巴。
天还麻麻亮,小禾就感觉有人在轻轻推她。
“哎哟我的小乖,快醒醒喽!”
奶奶余凤英的声音带着困倦。
“咱得趁日头没出来把草拔了,要不晌午非得晒脱皮不可!”
小禾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嘟囔:
“奶奶,我眼皮子沉得很呐...”
“沉也得起!”
奶奶麻利地给她套上粗布衣裳。
“你当奶奶不想多躺会儿?这老天爷可不等人,草长起来比苗还快嘞!”
小禾晃晃悠悠爬下床,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奶奶一把拽住她:
“哎哟喂!看着点道儿!摔破了相看谁还要你!”
灶房里,奶奶呼哧呼哧地拉着风箱,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外蹦。小禾踮着脚搅锅里的糊糊,热气熏得她小脸通红。
“搅匀实点儿!别又结疙瘩!”
奶奶探头瞅一眼。
“上次那面皮汤差点没噎死你哥!”
说到哥哥林海,他早就扛着锄头下地了,那孩子天不亮就窜没影儿。
吃完饭,奶奶挎上大筐,牵起小禾:
“走喽!跟紧点儿!别又蹲路边逮蚂蚱!”
田里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小禾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奶奶弯腰拔草,累得直哼哼:
“哎呦喂...我这老腰诶...快折喽...”
小禾学着她的样子,小手使劲揪着草叶子,没一会儿就一屁股坐泥地里:
“奶奶,我手疼!”
“娇气!”奶□□也不回地骂。
“谁干活不手疼?等你爹娘寄钱回来,给你买副护手套!”
日头越来越毒,晒得人头皮发麻。小禾躲在奶奶影子里,还是热得直吐舌头。
“渴死啦......”她扯奶奶衣角。
奶奶直起腰捶捶背,从筐里摸出个水壶:
“慢点儿喝!别呛着!就这点水还得撑到晌午呢!”
水壶里的水都晒温乎了,小禾咕咚咕咚灌下去半壶,奶奶在一旁急得直拍腿:
“哎哟喂!给你哥留两口啊!那个饿死鬼投胎的,准嚷嚷!”
果然,晌午林海一来,抄起水壶一晃,立马炸毛了:
“咋就剩这点了?谁这么能喝?牛犊子也没这么能灌!”
奶奶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嚷嚷啥?没看你妹嘴都起泡了?自个儿井边打去!”
林海气哼哼地拎着桶走了,回来时故意把水花溅得老高,淋了小禾一身。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小禾最盼的就是月底。那天奶奶会带她去村头小卖部接电话。
“咋还没响呐?”
小禾踮脚扒着柜台,眼巴巴瞅着那部黑色电话机。
“急啥?你爸妈不也得等工头发钱?”
奶奶摸出毛票买块糖塞给她,“含着!别嚼没了!”
电话铃一响,小禾扑过去抢话筒:
“喂?妈妈!我考试得满分啦!奶奶说给我煮鸡蛋......”
可电话那头的声音越来越短,从“乖宝想妈没”变成“钱收到了没”,最后就剩“嗯”、“啊”、“好”。
小禾抱着话筒舍不得撒手:
“妈妈你再跟我说说话呗......”
奶奶一把抢过话筒:
“费那电话费干啥!家里都好!”
说完啪地挂断,拉着小禾往外走。
“回家!母猪要下崽了,得盯着!”
小禾一步三回头,看着那部黑色电话机,心里空落落的。
腊月里,爹娘终于要回来了。小禾天天趴窗台上看,鼻子冻得通红。
“看啥看?还能看出朵花来?”
奶奶拎着她后领子拽回来。
“赶紧的!把你那窝头发梳梳!跟个草鸡窝似的!”
腊月二十八,村口终于响起摩托车声。小禾箭一样冲出去,却在家门口刹住脚——爸爸妈妈变得不一样了,穿得鼓鼓囊囊像两个棉花包。
“咋?不认得了?”
林忠生扯出个笑,想摸小禾的头。小禾一缩脖子躲奶奶身后,偷偷露出只眼睛瞅。
苏秀芳从包里掏出新棉袄:
“快试试!城里买的!”
小禾磨磨蹭蹭走过去,突然打了个喷嚏,鼻涕泡泡糊了妈妈一手。大家都笑了,可那笑声干巴巴的,飘到半空就散了。
晚上睡觉,小禾挤在爸妈中间,闻着那股陌生的烟味和香味,兴奋得直蹬腿。
“安生点儿!”
林忠生困得不行。
“明天还得去你姥家。”
谁也没想到,从姥家回来就变天了。
林忠生回来后就蔫儿了吧唧的,一天到晚屁也放不出一个,就知道蹲在院子墙角,“吧嗒吧嗒”地抽闷烟,那眉头皱得哟,都能夹死苍蝇了。
小禾想凑过去,奶奶赶紧一把拽住她小胳膊:
“哎哟乖孙,别去招你爸,让他自个儿待会儿,啊?”
可这闷葫芦里头憋的不知什么坏水儿,那天也不知道咋了,就为口咸了淡了的破事儿,林忠生“嘭”地一下把筷子摔桌上了,嗓门吼得房顶都快掀了:
“这做的啥玩意?!没法吃了!”
苏秀芳也憋屈够久了,“唰”地站起来,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我容易吗我?回来就甩脸子!这日子没法过了!”
“哎呀!哎呀!少说两句吧!”
奶奶急得直拍大腿,想上去拉,被林忠生胳膊一抡,“哎唷”一声踉跄着坐回凳子上。
紧接着,谁都没想到——林忠生抬手就给了苏秀芳一大耳刮子,“啪”一声,脆生生响!
屋里一下子死静。苏秀芳捂着脸,瞪着他,那眼神儿,寒得哟,能冻死人。
小禾直接吓傻了,小脸煞白,嘴张着,气儿都忘了喘。哥哥林海像颗小炮弹似的从里屋冲出来,一把推开他爸,嗓子都喊劈了:
“你干啥打我妈!不准打我妈!”
先是爹娘谁也不搭理谁,接着是压着嗓门的吵架声。小禾半夜被吓醒,听见妈妈哭。
奶奶唉声叹气:
“大过年的,这是闹啥妖......”
打那以后,这家算是彻底消停不了了。三天两头就得吵吵,鸡毛蒜皮都能点着火。
深更半夜,小禾总被吓醒,爹妈那屋又“嗷嗷”吵上了。
她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用被子死死蒙住头,可那声儿还是往耳朵里钻——
“废物!”
“你以为你勾搭男的我不晓得!”
“离!必须离!”
她能感觉她哥在旁边,身子绷得僵直,一宿一宿不睡觉。
白天也好不到哪儿去。俩人谁也不搭理谁,那脸拉得老长,屋里空气都跟冻住似的。小禾就搬个小马扎,黏在奶奶腿边儿,看着奶奶纳鞋底的手直哆嗦。她大气不敢出,玩具也不敢玩,生怕一不小心又点炮了。
她现在是真怕了她爸妈,小眼神儿怯生生的,老偷偷瞅他们脸色,看她爸那黑得像锅底的脸,看她妈那肿得跟桃似的眼。
大伯林忠诚得知三弟夫妻回来,特意提了一条肉和几条鱼过来。他本就话不多,感受到弟弟弟媳之间诡异的气氛后,更是搓着手,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他只能笨拙地拍拍林忠生的肩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有啥事,慢慢说,好好说。”
当他隐约猜到可能要出大事后,愁得在自家田埂上蹲了半天。他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他私下找到林忠生,笨嘴拙舌地说:
“老三,啥事...啥事都得想想孩子,小海和小禾都还小呢...”
看到弟弟痛苦而烦躁的眼神,他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声沉过一声的叹息。他只能更勤快地往奶奶家跑,帮着挑水、修补农具,用默默的劳作来试图支撑这个正在风雨中飘摇的小家。
二伯林忠贵也来了,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斜眼看着弟弟和弟媳,嘴里说着:
“哟,城里人回来了!”。
眼神里却全是看热闹的兴味。他甚至偷偷把林忠生拉到一边:
“吵得这么厉害?是不是要离?我跟你讲,真要到那一步,钱和孩子可得抓牢了,不能便宜了外人...要不要二哥帮你找人打听打听咋弄?”
他的话语像冰锥一样刺穿林忠生本就煎熬的心。林忠诚也气得脸色发青,直接把他轰了出去。
林忠贵也不恼,撇撇嘴,哼着不成调的歌走了,仿佛这只是乏味乡村生活中一出有趣的闹剧。
村子里没有秘密,林忠生和苏秀芳家里的闹剧,很快就成了邻居们窃窃私语的趣谈。
井边、村头小卖部门口,总有三五成群的人凑在一起。
“看见没?老林家老三和他媳妇,回来好几天了,都没一起出来走过。”
“可不是,秀芳那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指定是闹别扭了。”
“唉,这打工打的,家都打散了哦...可怜了余婶子和两个孩子。”
这些议论或多或少会飘进小禾的耳朵里,她听不懂深意,却能感受到那些夹杂着同情、好奇甚至一丝幸灾乐祸的目光,让她本能地更紧地抓住奶奶的衣角,不愿出门。
年十五过后,最吓人的事来了,姥姥舅舅们还没进门就开始叫!
“林忠生!你敢打我妹子!”
大舅脸红脖子粗,“今天不离没完!”
“离!必须离!这狗窝窝有什么好待的!”苏秀芳的二哥一脚踹开屋门。
屋里,林忠生正喝得醉醺醺的,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血红。
“离婚?”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酒瓶子“咣当”一声掉地上。
“好啊,离得好啊...”
众人都愣住了。奶奶赶紧拽他袖子:
“老二!你胡说啥呢!”
“我胡说?”
林忠生突然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你们知道个屁!当年我也有相好的...是爸妈你们非逼着我娶……你们说我初中辍学打工年龄到了该娶妻了,不顾我的想法就给我们订好了。我当时想着要孝顺要听你们的话最后我也娶了,结婚后我也一直勤勤恳恳过日子给她吃喝好的,还不够?啊?”
他猛地指向苏家兄弟:
“你们苏家的闺女...嫁过来心就不在这儿!才过几年就去勾搭男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苏秀兰脸色“唰”地白了:
“林忠生...你个畜生...你怎么能瞎说...”
“瞎说?”
林忠生凄惨地笑笑,“我们出去打工那会儿...村里人都传遍了...说你在厂子里跟个你的相好......”
“放屁!”
苏老大气得跳脚。
“林老二!你喝多了满嘴喷粪!”
我没喝多!”林忠生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那道疤。
“还有这疤...我们在厂里工作,当时老板说另一个地儿需要人手我就调过去了,我和她分开了半年,等我回到原厂子里面就是听见那些话...走神让机器轧的!”
奶奶吓得直哆嗦:
“老二啊...没证据的事可不能乱说...”
“要啥证据?”
林忠生眼睛红得吓人,“她心里没我...和她那个奸夫乱搞...这婚早该离了!”
苏秀芳捂着脸哭起来:
“林忠生...你不能这么冤枉人...”
“冤枉?”
林忠生冷笑道:
“那你咋不说说...你枕头底下藏的那张照片?那个穿白衬衫的...是你同学吧?”
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苏秀芳瘫坐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小禾吓坏了,躲在奶奶身后小声问:
“奶奶...爸爸说啥呢...啥照片...”
奶奶一把捂住她的耳朵:
“小孩子别听这些!”
林忠生却越说越激动:
“当年要不是爸妈自作主张...我早就娶了村西头的丽萍了...可最后她嫁到外省去了...”
他指着地上的苏秀芳:“苏秀芳李卫东你们这对奸夫□□,以后谁也别想过好了”
奶奶搂着小禾老泪纵横:
“造孽啊...都是我们老一辈造的孽啊...”
两个当事人——林忠生和苏秀芳,一个蹲在墙角闷头喝酒抽烟,一个坐在屋里默默流泪。
小禾悄悄走到妈妈身边,用小手给她擦眼泪哭着说:“妈妈不要哭,我不要爸爸妈妈离婚?”
苏秀芳一把抱住女儿,哭得撕心裂肺,却什么也没说。
二舅着拍桌子:
“走!现在就去民政局!谁不去谁是孙子!”
小舅去拽着苏秀芳:
“姐!跟这种人有啥过头!”
小禾吓得哇哇哭,死死抱住妈妈的腿。
奶奶急得直拍大腿:
“天爷哟!这造的什么孽啊!”
混乱中,小禾看见爸爸眼睛红得吓人,一拳砸在墙上,手上的血抹得到处都是。妈妈哭得站不稳,被舅舅们架着往外拖。
最后,妈妈还是走了。爸爸在门口蹲了半天,突然起身踹翻了鸡食盆,也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吓傻的小禾。
奶奶搂着她和哥哥直哆嗦:
“不怕不怕......奶在呢......”
小禾眼泪汪汪地抬头:
“奶奶,爸妈是不是不要咱们了?”
奶奶撩起衣角擦眼睛:
“瞎说!他们...他们就是走岔道了,找找就回来了。”
开春时,小禾跟着奶奶下地。麦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瞧见没?”
奶奶指着田埂上的野花。
“冬天冻不死,开春照样发芽。”
小禾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奶奶粗糙的衣角。日头渐渐升高,一老一小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两团,牢牢钉在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