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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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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初露,羊卓雍措湖面泛起细碎的金光。
张禹韮在湖畔的简易旅馆醒来,昨夜难得地没有失眠。南卡给的藏药效果显著,头痛消失无踪,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他推开窗,冷冽清新的空气涌入房间,远处雪山顶端被朝阳染成淡淡的粉色。
桌上摊开着父亲的旧相册,那一页正是羊卓雍措。四十年光阴流逝,湖水的蓝却丝毫未变。张禹韮轻轻抚过照片上父亲年轻的面容,忽然明白自己为何执意来此——不仅是寻找灵感,更是为了走完父亲未走完的路。
洗漱完毕后,他仔细检查相机设备。高原的阳光强烈而直接,与香港柔和的散射光截然不同,他需要重新调整拍摄参数。这时,窗外传来孩子们清脆的读书声,循声望去,山坡上的白色校舍前,一群藏族孩子正坐在草地上晨读。
一抹红色身影穿梭其间。
南卡今天换了件深红色的藏袍,长发编成无数细辫,缀着彩色珠串。她弯腰指导一个男孩写字时,阳光恰好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张禹韮不由自主举起相机,透过长焦镜头,他看见她睫毛上跳跃的光点。
“偷拍可不是绅士行为。”南卡忽然抬头,朝着他的方向笑道。孩子们也跟着笑起来,显然早已发现远处那个拿相机的男人。
张禹韮一怔,随即也笑了。他放下相机,做了个道歉的手势。南卡对孩子们说了几句藏语,孩子们齐声应和后,她便朝他走来。
“睡得好吗,香港摄影师?”她今天的汉语比昨天流利许多,想必是放松下来的缘故。
“多亏你的药。”他由衷感谢,“孩子们这么早就要上课?”
“暑假班,”南卡解释,“很多孩子的父母去牧场放牧,他们就住在学校。上午学习,下午自由活动。”她望向那些孩子,眼神温柔,“你想去看看吗?他们很少见到外来的客人。”
张禹韮欣然同意。去学校的路上,南卡细心提醒他放慢脚步,适应高原节奏。
孩子们好奇地围上来,七八双明亮的大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来客。一个胆子大些的男孩用藏语问了什么,南卡笑着翻译:“他们想问,你的相机能不能拍下灵魂?”
张禹韮蹲下身,打开相机回放功能,给孩子们看刚才拍的照片。看到自己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孩子们发出惊叹声,纷纷挤上前要看个清楚。
“他们说,你比去年的摄影师厉害多了。”南卡轻声说,“上次来的那个人只拍风景,从不拍人。”
“人物才是风景的灵魂。”张禹韮说着,下意识将镜头对准南卡。透过取景框,他发现她的眼睛有一种独特的层次感——远看是纯粹的棕黑,近看才会发现其中夹杂着些许琥珀色斑点,像是阳光下的蜂蜜。
南卡微微侧身,避开了镜头:“我不喜欢被拍。”
“为什么?你很上镜。”
“相机带走的东西比留下的多,”她说了一句颇具哲理的话,随即转移话题,“你不是需要向导吗?今天下午我有空,可以带你去湖边最好的拍摄点。”
张禹韮立即答应:“荣幸之至。报酬怎么算?”
南卡想了想:“按天算。一天三百,包藏药和氧气。”她补充道,“当然,如果你拍到了好照片,要洗一份送给学校。”
交易就这样达成。南卡还要上课,张禹韮便先行返回旅馆整理装备。路上,他遇见几个转经的当地人,老人们友善地向他点头致意,虽然语言不通,但笑容是最好的交流。
中午时分,他在旅馆餐厅尝试了第一顿正经藏餐。酥油茶的咸香让他一时难以适应,但糌粑和牦牛肉干却意外地合胃口。老板是个健谈的四川人,在这里开了十年旅馆。
“找南卡做向导?找对人了!”老板听说他的安排后竖起大拇指,“那姑娘不简单,师范毕业本来可以留在拉萨工作,非要回来教书。汉语、英语都说得好,对这片地方熟得很。”
张禹韮好奇地问:“她一直在这里长大?”
老板点点头:“父母去得早,哥哥带大的。次仁可是个厉害角色,牧场经营得大,就是人太固执。”他压低声音,“去年有个外国摄影师想追南卡,被她哥哥拿着猎枪赶走了。你可小心点,兄弟。”
这番话在张禹韮心中投下一片阴影。他想起父亲笔记中记载的藏族家规严格,尤其是对女性的约束。
下午两点,南卡准时出现在旅馆门口。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装束,传统藏袍外罩了件现代防风衣,背上还有个不小的登山包。
“准备好了吗?”她精神焕发,与上午温婉的教师形象判若两人,“今天带你去湖西岸,那里游客少,景色更原始。”
两人沿着湖岸线向西行进。南卡果然是个经验丰富的向导,时而提醒他注意脚下松动的石块,时而指着某处讲解地理形成或民间传说。她说话时喜欢用手势强调,腕上的银镯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你看那片崖壁,”她指向远处一片赤红色的山岩,“传说格萨尔王的战马曾在那里踏过,岩石就被染成了红色。”
张禹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片赭红色岩壁在蓝天碧水间格外醒目。他调整镜头,拍下这奇特的景观。
越往西走,路越难行,但景色也越发壮丽。南卡如履平地,时不时伸手拉他一把。她的手心有茧,力道却轻柔得很。
在一处缓坡上,她突然停下脚步,示意他安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对黑颈鹤正在浅滩处优雅踱步。这种珍稀鸟类张禹韮只在父亲的照片中见过,现实中更是美得令人窒息。
他屏息凝神,连拍数张,直到鹤群振翅飞远才放下相机。
“运气真好,”南卡微笑,“它们通常不会这么靠近人类。”
“是你的功劳,”张禹韮由衷道,“没有你,我可能还在湖边拍那些游客照。”
南卡歪头看他:“你为什么来西藏?不只是为了拍照吧?”
问题直指核心。张禹韮沉默片刻,决定坦诚相告:“我父亲四十年前来过这里,拍下了他最著名的作品。后来他在一次登山事故中去世了。”他深吸一口气,“我想看看他眼中的西藏是什么样子。”
南卡的眼神柔和下来:“死亡不是终结,只是另一种存在。你的父亲化作了山脉,继续守护着这片土地。”这是藏族对死亡的理解,从她口中说出,自带一种诗意般的安慰。
张禹韮感到心头一暖,多日来的郁结似乎消散了些许。
夕阳西下时,他们抵达了一处高地。从这里俯瞰,羊卓雍措全景尽收眼底,湖水随着光线变化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色,美得惊心动魄。
南卡从包里取出保温壶,倒了两杯酥油茶:“喝点暖暖身子,日落时分会很冷。”
这次,张禹韮不再觉得那咸香的味道陌生,反而品出了一丝醇厚回甘。
他们并肩坐着,看夕阳一点点沉入雪山背后。天地间寂静无声,只有风声掠过湖面。在这极致的美景前,语言显得多余。张禹韮偶尔按下快门,更多时间只是用眼睛记录这一切。
当最后一线阳光消失在天际,寒意骤然袭来。南卡看了看天色,突然皱眉:“我们得快点回去,天气要变了。”
高原的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晴朗的天空此刻已聚起乌云,湖面泛起不祥的波纹。南卡迅速收拾好东西,催促他起身。
返程才走了一半,第一滴雨就落了下来,紧接着是豆大的冰雹。两人慌忙躲到一处岩壁下,但风夹着冰粒仍然无情地打在脸上。
“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南卡在风中大声喊道,“前面有个牧民的夏季牧场,我们可以去那里避一避!”
张禹韮点头同意。南卡熟悉地形,带着他在越来越大的冰雹中穿行。能见度迅速降低,他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全靠南卡拉着他的手引路。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时,一座低矮的石屋出现在视野中。南卡熟练地推开木门,带着他钻进屋内。
屋里昏暗而温暖,弥漫着干草和酥油的气息。南卡点亮一盏油灯,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还好吗?脸色不太好。”
张禹韮喘着气点头,高原反应在恶劣天气下又有些复发。南卡翻出氧气罐让他吸了几口,又递来糌粑:“补充点能量。”
屋外,冰雹砸在屋顶上噼啪作响,偶尔有闪电划破夜空。在这狭小空间里,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灯火摇曳。
“这是你家的牧场?”张禹韮打破沉默。
南卡摇头:“村里的公共牧场,夏天大家轮流来放牧。我小时候常来,很安全。”
她说话时,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深邃。张禹韮忽然意识到他们靠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松木香。
“今天谢谢你,”他真诚地说,“没有你,我可能还在湖边挨冻。”
南卡微微一笑:“向导的职责嘛。”她望向窗外,神色忽然凝重起来,“不过,这场冰雹有点不寻常,这个季节很少见...”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南卡警觉地站起身,走到门边倾听。
木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高大的藏族男子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面色阴沉。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最终定格在南卡抓着张禹韮胳膊的手上。
南卡愣了一下,随即用藏语快速解释着什么。但男子显然不听,大步走进来,直接站到张禹韮面前。他比张禹韮高出半个头,古铜色的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眼神锐利如刀。
“我是次仁,南卡的哥哥。”他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地上,“明天起,不需要你当向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