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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一发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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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贞元七年冬。
天气肃清,北风徘徊,带着大雪席卷了山野,落得白茫茫一片,不似往日青黛,偶有枯枝被积雪压倒,不堪重负地坠落,马蹄从雪上踏过,亦是顷刻间便被掩盖了足迹。
弘义君苦笑,朔风接触到皮肤宛若刀割般生疼,身上的斗篷也被吹得翻飞,他本想着抄山间近路,方便更早抵达长安,没想到如今反被一场突入其来的风雪困在了这山林间。
许是这场风雪实在太大,就连马儿也不肯再前行,弘义君无奈,只能轻抚它的鬃毛,哄它再往前走几步,好歹找个能暂且栖身的地方,否则他俩可要一起冻死在路上成为这山间枯骨了。
他到底是被幸运眷顾的,不过半刻钟,便远远的瞧见了一所庙宇,弘义君大喜,加快了几分速度。其实说是庙宇也不太妥当,就是废弃的荒庙,两代帝王都笃信佛教,底下的人自然也投其所好,但因局势动荡,如今也是人走楼空,当真是唏嘘。
不过在这般境遇下,能有片瓦遮身即可。他常年身在江湖,对这些小事自然不甚介意,何况这荒庙虽然布满灰尘蛛网,连供奉的神像也是看不清面容了,屋瓦门窗却稀奇的没有损坏,简单打扫一番便可歇息。
夜幕降临,弘义君生了一堆火,驱散了几分寒意,只是门外风雪声始终未停,他忍不住喃喃自语,“也不知明日可否上路。”
没日没夜的赶路着实有些劳累,何况他早已过了花甲之年,身子骨也比不得当年硬朗。当他迷迷糊糊以为自己要睡着之时,恍惚间感觉身旁多了片影子,吓得他是立刻便惊醒了。
“谁。”
他的手已经摁在了剑柄上,仿佛一待对方现身,就可立即拿下对方。
“弘义君。”
他愣住了。
这道声音他实在是太久太久没有听见过,久到他的记忆都已经开始变的模糊不清,只不过仍是第一时间分辨出来了。
“陛下……”弘义君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了几分颤抖,这声唤的并非如今的圣人,而是那位早已长眠于陵墓之中的先帝。
面前的李豫赫然是及冠时的样貌,火光称得他的眉眼更为柔和。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想去触碰对方的脸,以此确认真假,却又怕惊扰了贵人。
有那么一瞬间,弘义君觉着,纵使是假的,那又何妨呢?
从大历年间他离开长安的那刻,便再也没见过对方了,到如今,已有十二年。二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生死之事,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分别了许久的故友重聚。
弘义君的语气此刻反而显得额外平静,“记得自大历年间离开长安,臣便再也未见过陛下了。”
李豫没有应他,眼神晦涩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弘义君苦笑,又觉得自己说这话着实有些过分。毕竟当年他走的时候,总归是带了几分决绝的,不然也不至于如此。
思及此,他倒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也不在乎李豫是否听进去了几分,开始自顾自地说着近些年的事,说到新帝即位、两税之法、又提起朝中奸佞当道、建中年间泾原之变,藩镇、吐蕃仍是忧患重重。弘义君长叹一声,他这些年其实已鲜少再接触朝廷之事,更多的是有心无力,只能在可以触及到的地方,尽些微薄之能。
“还有建宁王,这些年一直四处游历,如今也不知是去哪找个风景好的地儿隐居去了。”或许是提起故人,弘义君难得带了几分笑容,“不过前些时日殿下刚与臣通过书信,瞧着精神气倒是挺足。”
言及李倓,李豫眉宇间的忧思也淡了些,难得开了口,“他一贯想要自由的。”
“是啊,如今也算得偿所愿,只可惜......”似是觉得这话不太妥当,弘义君顿了顿,毕竟现下这境况,着实天下大同差的有些远了,“陛下,臣总是想着,您若尚在,如今的大唐是否会不同呢......”
“弘义君,天要亮了。”
“不,陛下!”
弘义君瞧着李豫打开门扉,扑面而来的风雪熄灭了火堆,他慌忙追上去,想要伸手去抓对方的衣袂,可触碰到的始终只有一片虚无,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惊醒,原来自己不知何时竟然睡着了,外头天光大亮,风雪早已止息,暖阳甚至消融了部分积雪。而他不经意间发觉,观音像的面容不再是最初的模糊不清,依稀可见故人容貌。
恍惚间,弘义君又想起了大历十四年的亥月,似乎也是有一场如此大的风雪,那时他站在长安郊外的山头上,目送着李豫的灵柩向元陵而去,飞雪染白了他的双鬓,山川悲鸣,江海哀恸,转瞬便是天人永隔。
他收拾好行囊,牵了马,继续向长安城的方向行去,低声呢喃,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走罢,这回可莫要再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