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代价》阿茶姝

8、致命鱼线

　　僵局像凝固的混凝土，沉重而令人窒息。郑毅深知，面对一个由陈默精心布置、又被真凶巧妙利用的迷局，常规的排查和问询已经失效。他需要回到原点，回到那个最初发现罪孽的河边，去寻找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连接虚幻与现实的——物证。

　　他再次调取了现场勘查的所有照片和证物清单。勘验重点当时都集中在尸体、衣物、手机等显性物品上。现在，他的目光一遍遍扫过那些散落在尸体周围、属于陈默钓鱼装备的东西：鱼竿、鱼饵盒、折叠椅……以及那卷被匆忙剪断、沾染了河水泥沙的鱼线。

　　“小刘，”郑毅指着那卷鱼线的特写照片，“把这卷鱼线，和当时钩住尸体衣服的鱼钩，再做一次最精细的痕迹检测和成分分析。重点不是尸体，是鱼线本身和鱼钩的每一个细微处！”

　　技术中队虽然疑惑，但仍严格执行。这一次，他们将扫描电镜和光谱分析仪用在了这卷看似普通的鱼线上。

　　结果出来的那一刻，郑毅知道，他抓住了狐狸的尾巴。

　　在鱼钩的倒刺根部，除了钩破死者衣服的纤维外，还发现了几缕极其细微的、与死者衣物材质完全不同的深蓝色棉纶纤维。这种纤维，更常见于某种特定品牌的工装手套。

　　鱼线靠近鱼竿滚轮的一端，检测出了微量的特制硅油成分，这种硅油常用于维护精密仪器，能极大减少摩擦。而在鱼线中段，被河水浸泡冲刷的部分，却发现了异常的、非自然磨损造成的极细微划痕，划痕里嵌入了微量的金属碎屑，成分与鱼钩的金属并不匹配。

　　在鱼线末端被剪断的切口处，除了勘查人员留下的剪切痕迹外，在显微镜下，发现了另一组更早、更轻微的压痕和扭绞痕迹。这显示，在勘查人员剪断鱼线之前，有人曾用非专业工具（比如普通的钳子甚至徒手）试图弄断或解开鱼线，但失败了，只留下了这些轻微的痕迹，最后不得不使用更专业的剪线钳（勘查人员所用）才彻底剪断。

　　这些细微的证物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惊人的事实：陈默（或者发现尸体的“陈默”）并不是第一个试图将鱼线从尸体上弄下来的人！在他之前，还有一个人接触过鱼线和鱼钩，并且戴着手套！

　　这个人，才是真正将尸体与鱼钩固定在一起，并试图在陈默到来之前回收鱼线毁灭证据的人！但他/她为什么失败了？是因为陈默比预想中来得早？还是因为水流或其他原因？

　　郑毅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线索像齿轮一样咔嗒咔嗒地扣合：

　　谁能精确知道陈默的钓鱼习惯和地点？ —— 被调查的这些人，都可能通过长期观察（陈默的监控日志反证了别人也在观察他）得知。
　　谁能获得陈默的衣物，并让“镜像”穿上？ —— 能进入陈默房间的人（房东有钥匙？李雅作为邻居有机会？）、或者能说服“镜像”自愿穿上的人。
　　谁能知道陈默的“镜像”计划并加以利用？ —— 极可能是陈默信任并求助过的人，即林薇的那位“来访者”！
　　谁有机会在陈默到达现场前，提前处理鱼线？ —— 必须是能合理出现在现场附近而不引人怀疑的人！
　　谁会和特制硅油、精密仪器打交道？ —— 这个细节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郑毅猛地抓起电话，打给交警队：“我是刑警队郑毅，帮我查一下，沧河老码头路段，前天下午到今天凌晨的所有交通监控，重点查找一辆车牌号为江C62677的汽车，或者任何与薇好心理咨询室相关的车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林薇的电话，声音异常平静：“薇薇，我现在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关于你那位来访者，我不问你名字。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他/她的职业，是否经常需要接触精密仪器或者特殊的润滑剂？……比如，医疗设备维护、实验室助理、或者……外科医生？”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郑毅没有催促，他只是看着白板上，那张在调查初期就被忽略的、林薇心理咨询室宣传册上的照片——照片里，林薇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金属仪器维护盒，里面有一小瓶标注着特殊符号的维护用硅油。而林薇的一位亲密男友——警察郑毅——也曾无意中向她抱怨过，局里配发的勘验手套手感粗糙，不如她买的那个国外品牌的深蓝色工装手套好用。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却又无比合理的方式，汇聚到了一起。

　　那个最意想不到的人，那个一直在他身边，倾听他的烦恼、分享他的压力、甚至可能引导过他调查方向的人。

　　那个利用陈默的“镜像”计划，将计就计，完成完美谋杀，并几乎将所有人都骗过的人。

　　不是张建国，不是王硕，不是李雅，不是赵晓乐。

　　是林薇。

　　她的动机？也许就藏在陈默调查的那些人的秘密里，也许她才是那个隐藏最深、被陈默意外窥破秘密的核心人物？也许，她的那个“来访者”，根本就是她自己编造的，只是为了适时地向郑毅传递混淆视听的信息？

　　郑毅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比沧河的河水更冷。这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刺穿的剧痛和震骇。

　　“薇薇，”他的声音干涩无比，“昨天你说你来给我送衣服……你到达局里之前，去了哪里？”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林薇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陌生的质感：“郑毅，你累了。你需要休息。”

　　通话被挂断。

　　郑毅猛地站起身，抓起车钥匙和对讲机：“各小组注意！立即定位林薇的位置！重复，立即定位林薇！她可能是本案关键嫌疑人！行动！”

　　警笛再次呼啸而起，但这一次，目的地不再是迷雾重重的河边，而是指向了郑毅内心深处最不愿触及的、那片致命的黑暗。

　　（第八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