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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引子 崇 ...

  •   引子
      崇祯十七年(1644 年)春,成都府外的锦江两岸,本该是 “麦浪翻金,桑阴满堤” 的景象 —— 农妇们挎着竹篮摘桑椹,汁水染紫了指尖;孩童光着脚在田埂上跑,草鞋沾着新泥。可这年的风里,却裹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像陈年血痂混着腐草的味道,顺着金牛道往南飘。城门口的石狮子,前几日还被货郎用来搭货摊,如今鬃毛上挂着半片撕碎的衣角,不知是哪个逃兵落下的。彼时的四川人还不知道,这腥气不是路过的兵灾,是要吞掉六百万生民的浩劫。

      李守田(川东农户的幸存者)
      我叫李守田,家住重庆府合川县的李家坝,世代种着锦江边上的三亩水田。崇祯十六年(1643 年)之前,我以为这辈子就该像爹和爷爷那样,春耕秋收,娶个媳妇,生两个娃,等老了坐在门槛上看孙辈在田埂上跑。可那年冬天,一队穿着破烂棉衣、扛着大刀的兵丁闯进了坝子,打破了所有安稳。
      最先来的是 “西营” 的兵,也就是张献忠的人。他们是从湖北过来的,一路杀进四川,说是 “杀贪官,济穷人”。可进了李家坝,他们没济穷人,先把村里的粮囤给翻了个底朝天。我爹被踹倒时,怀里还抱着刚从粮囤里舀出的半袋谷子,黄澄澄的米粒撒在泥地上,被兵丁的草鞋踩得稀烂。他咳着血,指节抠进泥里,指甲缝里全是土,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兵丁嫌他挡路,又用刀柄砸了他的腰,我听见 “咔嚓” 一声轻响,像冬天冻裂的柴火,爹躺了三天就没了气。
      娘拉着我和六岁的弟弟躲进柴草堆时,我怀里揣着娘刚蒸好的红薯,还热乎着,却不敢啃一口 —— 柴草堆里有股霉味,混着猪圈的粪臭,弟弟吓得直打嗝,娘赶紧捂住他的嘴,掌心的老茧蹭得他脸颊发红。透过柴草缝隙,我看见王屠户的媳妇被拖进屋里时,她发髻上的银簪掉在地上,被兵丁一脚踩扁,银簪子 “吱呀” 一声,像极了她后来的哭声。最后她一头撞在门框上,血顺着门板流到地上,染红了门槛。
      后来我们躲进了华蓥山的山洞,潮气得能拧出水来,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沾在衣服上又冷又黏。弟弟拉肚子时,拉出来的全是绿水,娘把最后一点炒面掰成碎末,用山泉水冲成糊糊,吹凉了喂他,自己却嚼着树皮 —— 那树皮是苦的,娘嚼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咽下去时喉咙里发出 “咕咚” 一声,像吞了块石头。

      顺治三年(1646 年),听说张献忠被清军杀了,我们以为能回家了。可刚下了山,就撞见了清军的队伍。他们穿着铠甲,拿着长枪,比张献忠的兵更凶。回家那天,我看见我家的茅草屋烧得只剩半截土墙,房梁上的黑炭还冒着青烟,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像把晒干的稻草塞进了灶膛。我小时候和爹一起编的竹篱笆,断成了好几截,竹条上还挂着烧焦的衣服碎片,是娘去年给我缝的蓝布衫。
      清军填水井时,用的是地里的石头和烂泥,我看见井沿上娘平时淘米用的竹筐,被石头砸得稀烂,竹篾子插在泥里,像一排歪歪扭扭的骨头。田地里的麦子刚抽穗,被马蹄踩得倒在地上,青绿色的麦秆断口处,渗着乳白色的汁液,像在流血。清军的官说,要 “清剿大西余孽”,让我们 “献粮投诚”,可我们家里早就没粮了,哪有粮可献?
      那年冬天,饥荒来了。一开始,大家还能吃树皮、挖草根,后来树皮被剥光了,草根也挖不到了,就有人开始吃 “观音土”。冬天的观音土,冻得硬邦邦的,要先在石头上砸开,再用磨子磨成粉。吃的时候,土粉剌得喉咙疼,像吞了沙子,肚子却越胀越大。娘吃了观音土,躺在地上,手抓着肚子,指甲都掐进了肉里,血珠渗出来,沾在破棉袄上,冻成了黑红色的硬块,喊了三天三夜,最后没了气。我抱着娘的尸体,想找个地方埋,可到处都是冻硬的土地,一锄头下去,只敲出个白印子,最后只能把她放在一棵老槐树下,用几片破布盖着 —— 那棵树,我小时候还在下面荡秋千。
      弟弟也没熬过那个冬天。他冻得浑身发抖,嘴里一直喊 “娘,我饿”,我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他裹上,可他还是越来越冷。他在我怀里断气时,手还攥着我的衣角,手指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我想把他的手掰开,给他裹紧棉袄,可他攥得太紧,我一用力,他的指甲盖掉了一个,露出里面粉嫩的肉,渗着血珠。我把他埋在娘旁边,用石头垒了个小坟,土块落在他身上,发出 “砰砰” 的响,像在敲我的心。

      顺治五年(1648 年),瘟疫来了。那年春天,天气暖和得早,到处都是没埋的尸体,有的在路边,有的在河里,腐烂的味道能飘好几里地。破庙里的瘟疫,是从一个讨饭的老头开始的。他发烧时,浑身烫得像火炭,嘴里胡话连篇,吐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染红了地上的稻草。没几天,破庙里的人就倒了一半,有个老婆婆临死前,还在摸怀里的布包,里面是她孙女的小鞋,绣着一朵桃花,鞋尖已经磨破了。
      我也病了,烧得迷迷糊糊,躺在破庙里,以为自己要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又活了过来。醒来的时候,嘴里又干又苦,喉咙里像堵着棉花。破庙里静得可怕,只有老鼠在啃咬尸体的声音,“咯吱咯吱” 的,听得我头皮发麻。我爬起来时,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尸体,那尸体已经硬了,胳膊垂下来,手背上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晒干的树皮,指甲缝里还夹着野菜叶子。
      我不敢再待在合川,只能往贵州跑。一路上,到处都是逃亡的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走着走着就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我见过一对夫妻,丈夫背着生病的妻子,走了没几步,妻子就没气了,丈夫抱着妻子的尸体,坐在路边哭,眼泪落在她的脸上,冻成了冰珠。清军过来时,男人还在哭,一个兵丁不耐烦,用长枪捅了他一下,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在地上,血从他的胸口渗出来,染红了孕妇的衣角。
      我跑了三个月,才到贵州遵义。那里也有很多四川来的流民,大家聚在一起,靠给当地的地主做长工过日子。可我总想着回家,想着李家坝的水田,想着爹娘和弟弟的坟。顺治十年(1653 年),我听说清军 “平定” 了四川,就想回去看看。可回到合川县,我差点认不出自己的家乡 —— 曾经的李家坝,现在只剩下一片荒地,田埂被冲垮了,水井填了,那棵老槐树还在,可树干上全是刀痕,树下的坟也被雨水冲平了,找不到娘和弟弟的痕迹。
      我在村里转了一圈,只看见三个活人 —— 一个瞎眼的老太太,一个断了腿的老头,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知道爹娘是谁。我们四个聚在破庙里,靠挖野菜过日子。老太太说,整个合川县,原来有十几万人口,现在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了。我听了,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 那些曾经和我一起种地、一起赶场的人,怎么就都没了呢?

      李若琏(大西政权的文官)
      我叫李若琏,是陕西泾阳人,崇祯年间的秀才。崇祯十七年(1644 年),张献忠攻占西安,我因家里穷,没饭吃,就投了张献忠的队伍,后来跟着他入了四川,做了大西政权的 “礼部主事”,负责起草文书、整理户籍。
      我一开始投张献忠,是因为他说 “杀尽贪官,均田免粮”。那时候,明朝的官府腐败,赋税重,我家的几亩薄田被官府征了税,爹活活饿死,娘也改嫁了,我一个人到处流浪,觉得张献忠是个能救百姓的人。
      入川的时候,我看到四川的景象,心里很是欢喜 —— 这里的田地里长满了庄稼,市井里人来人往,比陕西富裕多了。张献忠也确实做了些好事,比如下令 “免除三年赋税”,让百姓安心种地,还开了科举,选拔人才。我那时候觉得,也许大西政权能在四川站稳脚跟,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我负责整理户籍的时候,看到四川的人口名册,心里很是震撼 —— 成都府就有五十多万人,整个四川有六百多万人口,比陕西多了一倍还多。我想,这么多人口,只要好好治理,四川一定能成为 “天府之国”。那时候,我常常在文书里写 “百姓安乐,五谷丰登”,觉得这不是空话,而是早晚能实现的事。
      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事情和我想的不一样。张献忠虽然免了赋税,可他的军队需要粮饷,只能靠 “征剿” 地主来获取粮食。一开始,只是征剿那些为富不仁的地主,可后来,为了凑够粮饷,连普通的富农也开始征剿。我见过一队兵丁闯进一个富农家里,把家里的粮食、钱财全抢走,还把富农的儿子拉去当兵,富农跪在地上哭,说 “我家没做过坏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可兵丁不管,说 “大王有令,凡有粮者,皆要献粮”。

      顺治元年(1644 年)冬天,张献忠下了 “清乡” 令,说 “四川人多心向明朝,恐为后患,当清剿之”。我当时很惊讶,问上司 “为何要清剿百姓”,上司说 “大王也是为了大西政权,若不除隐患,日后必生祸端”。
      可 “清乡” 哪里是除隐患,分明是屠杀。我亲眼看到兵丁把成都周边的村民赶到空地上,男女老少都有,像赶一群待宰的鸡鸭。有个三岁的孩子,手里攥着一块糖人,是他娘刚给他买的,糖人已经化了一半,黏在他的手指上。兵丁把他提起来时,他还在哭着喊 “娘”,糖人掉在地上,被兵丁的靴子踩成了一摊黏糊糊的糖泥。孩子的娘扑过去时,指甲抠进了兵丁的胳膊,兵丁恼了,一刀砍在她的脖子上,血喷出来,溅在旁边的孩子脸上,孩子吓得哭声都噎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像要掉出来。
      我心里很是难受,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 “救百姓”。我偷偷给张献忠写了奏折,说 “百姓是根本,杀百姓就是断自己的根”,可奏折递上去,石沉大海,连一点回音都没有。后来,我听说有几个文官也劝张献忠停止 “清乡”,结果被张献忠下令 “凌迟处死”,说他们 “通敌叛国,蛊惑人心”。我吓得再也不敢说话,只能每天在官署里,看着兵丁把一车车的尸体拉出去,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更可怕的是,张献忠开始猜忌身边的人。顺治二年(1645 年),他说 “朝中有人通敌”,下令 “肃反”。我的上司,礼部尚书吴继善,因为和南明的官员有过书信往来,被张献忠下令 “满门抄斩”。我那天去吴继善家里,看到他的妻子、孩子都被绑在柱子上,兵丁拿着刀,准备砍下去。吴继善跪在地上,哭着说 “我没有通敌,求大王明察”,可兵丁不管,一刀下去,血溅了我一身。他五岁的儿子,还穿着一件绣着虎头的棉袄,是他娘给他做的新年衣服,兵丁把孩子绑在柱子上时,孩子还在笑,以为是在玩游戏,直到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才开始哭,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虎头棉袄的领子都湿透了。我看着孩子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大西政权,比明朝的官府还要可怕。

      顺治三年(1646 年),清军入川,张献忠的军队节节败退。我知道,大西政权要完了。张献忠为了不让清军得到成都,下令 “焚城”。那天晚上,成都城里到处都是火,绸缎铺的伙计,抱着一匹红绸子想跑,却被大火追上,红绸子烧起来,像一团火,裹着他的身体,他惨叫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 “滋滋” 的烤肉声。酒肆的酒坛被烧裂,酒流出来,火借着酒势,烧得更旺,把旁边的茶馆也卷了进去,茶馆的招牌 “清香楼”,烧得只剩一个 “清” 字,黑糊糊的,像个哭丧的脸。
      我站在官署门口,看着曾经繁华的成都,变成一片火海,心里很是绝望 —— 我当初投张献忠,是为了救百姓,可现在,我却成了帮凶,看着百姓被屠杀,看着城池被烧毁。
      张献忠带着军队往川北逃,我也跟着跑。一路上,兵丁越来越少,有的逃了,有的被清军杀了。到了西充,张献忠被清军的箭射中,死了。他死后,军队大乱,有的投降了清军,有的成了土匪。我不敢投降清军,因为我是大西政权的官员,怕被清军杀了;也不敢当土匪,因为我不想再杀人。我只能一个人,穿着破衣服,往云南跑。
      一路上,我看到的景象比成都陷落后还要惨 —— 田地里长满了野草,村里的房子全是废墟,路边躺着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被野狗啃得只剩骨头。有一次,我在一个破庙里遇到一个老婆婆,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破碗,碗里只有几粒米。她告诉我,她的儿子和儿媳,被兵丁拉去当兵,再也没回来,她只能靠捡别人剩下的食物过日子。我把自己身上仅有的一点干粮给她时,她的手一直在抖,接过干粮的那一刻,她的眼泪掉在干粮上,把干粮泡得发软。她咬了一口干粮,却突然哭了起来,嘴里嘟囔着 “这干粮真香,我儿子以前也爱吃这个”。
      我到了云南,在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靠给人写书信、抄佛经过日子。我不敢告诉别人我曾经是大西政权的官员,怕被人认出来。有时候,我会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想起在四川的日子 —— 想起初入四川时看到的繁华,想起 “清乡” 时的屠杀,想起成都的火海,心里很是愧疚。我常常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投张献忠,是不是就不会看到那么多死人?是不是就能救一些百姓?可我知道,这只是空想,在那个乱世,我一个小小的文官,什么也改变不了。

      王骘(清朝招抚官员)
      我叫王骘,山东福山人,顺治九年(1652 年)考中进士,顺治十二年(1655 年)被派往四川,任 “四川布政使司参议”,负责招抚流民、统计人口、恢复生产。
      我到四川的时候,清军已经 “平定” 了四川大部分地区,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我大吃一惊。从重庆到成都,一路上,路边的树上,挂着风干的尸体,有的尸体已经变成了骷髅,骨头架子上还挂着破衣服,风一吹,衣服 “哗啦哗啦” 地响,像在哭。有棵老槐树上,挂着三具尸体,都是女人,她们的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脸,头发上还沾着草屑和泥土,几只乌鸦落在尸体上,啄食着腐烂的肉,发出 “呱呱” 的叫声。
      到了成都,更是惨不忍睹 —— 曾经的蜀王府,只剩下几堵断墙,墙头上长满了野草,有的草已经长到了半人高。我走进王府的大殿,看见地上散落着一些瓷器碎片,是以前的官窑瓷,碎片上还能看见龙纹,却已经被踩得稀烂。大殿的柱子上,有刀砍的痕迹,还有干涸的血渍,黑糊糊的,像一条条蚯蚓。
      城门口的尸体,堆得像小山一样,有的尸体已经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肚子被撕开,内脏流在地上,引来一群苍蝇,“嗡嗡” 地叫着,声音让人恶心。有个尸体的手,还保持着抓东西的姿势,手指弯曲着,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像是临死前还在抓地上的草。
      我让人统计成都的人口,结果查了半个月,只找到八十七个活人,其中还有四十多个是残疾人,要么瞎了眼,要么断了腿。我给朝廷写奏折,说 “四川之地,自遭兵燹以来,百姓死丧殆尽,城郭丘墟,田畴荒芜,千里之内,绝无人烟”。我还在奏折里附了一张图,画的是成都的惨状,希望朝廷能重视四川的情况,派更多的人来,拨更多的粮饷,帮助四川恢复生产。
      可朝廷的回复很慢,说是 “国库空虚,需暂缓拨款”。我没办法,只能自己想办法。我让人把成都城里的尸体埋了,把倒塌的房屋清理了一下,然后贴出告示,说 “凡流民归乡者,免三年赋税,官府给予种子、农具”,希望能吸引逃亡的百姓回来。

      一开始,没多少人回来。我派人去贵州、云南、湖北等地,寻找四川的流民,告诉他们 “四川已经平定,官府会帮助他们重建家园”。可很多流民不敢回来,说 “怕再打仗,怕再遭屠杀”。有一次,我派去的人在贵州遵义找到了一群四川流民,有五十多个人,他们听说能回四川,还能免赋税,很高兴,跟着回来。可走到重庆的时候,遇到了一队清军的散兵,那些散兵把他们的行李抢了,还把几个年轻的男人拉去当兵,剩下的人吓得又跑回了贵州。
      我很生气,去找清军的总兵理论,可总兵说 “散兵难管,大人不必较真”。我知道,在这个乱世,清军的纪律也很差,很多兵丁都是土匪出身,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我只能加强对回川流民的保护,派军队护送他们,可军队也缺粮,有时候还会向流民要粮食,我只能从官府的存粮里拿出一部分,分给军队和流民。
      顺治十四年(1657 年),终于有一些流民回来了。他们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要么死了,要么当了兵,要么留在了外地。我给他们分了土地,发了种子和农具,让他们开始种地。可刚开始种地,就遇到了问题 —— 田地里全是石头和野草,需要清理;水井大多被填了,需要重新挖;而且,很多流民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体不好,种不了地。我只能让人帮助他们清理田地、挖水井,还请了医生,给他们看病。
      有一次,我去成都周边的一个村庄,看到一个叫张老栓的流民,已经六十多岁了,还在地里挖石头。他手里的锄头已经磨得很薄了,木柄上全是他的手汗,滑溜溜的。他的孙子,才五岁,手里拿着一个小锄头,锄头比他的胳膊还短,他挖一下,就喘口气,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像一颗颗小豆子,掉在石头上,摔成了八瓣。张老栓告诉我,他的儿子、儿媳都被兵丁杀了,他的儿媳还怀着孕,肚子已经很大了,兵丁一刀下去,胎儿掉了出来,是个女孩,还没睁眼睛,就没气了。我看着他们,心里很是难受,给了他们一些粮食和钱,说 “官府会帮你们的,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可我知道,这句话说得很勉强,在这个乱世,好起来谈何容易。

      顺治十八年(1661 年),我给朝廷写了一份奏折,建议 “从湖广、江西、广东等地移民四川,以充实四川人口,恢复生产”。我说 “四川之地,土地肥沃,若能移民开垦,不出十年,必能恢复天府之貌;若不移民,四川恐将永远荒芜”。
      朝廷这次同意了我的建议,下了 “湖广填四川” 的诏令,让湖广、江西、广东等地的官府组织百姓迁往四川,还规定 “凡移民迁往四川者,免五年赋税,官府给予路费、种子、农具”。
      我负责组织移民的安置工作。康熙二年(1663 年),第一批移民从湖广来了,有两千多人,大多是农民,带着妻子儿女,背着行李,一路上走了两个多月,有的在路上生病了,有的饿死了,有的被土匪抢了,最后只剩下一千五百多人。我亲自去迎接他们,给他们安排住处,分土地,发粮食和农具。有一个叫陈承祖的移民,从湖广黄州府来,他告诉我,他家里原来有五口人,路上他的父母和妹妹都死了,只剩下他和妻子,他说 “听说四川土地多,想过来种点地,让日子好过点”。我看着他,心里很是感慨 —— 这些移民,都是为了活命,才背井离乡,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可移民的安置工作并不顺利。一方面,四川的土地虽然多,但很多地方还没清理,需要移民自己开垦;另一方面,有的移民和当地的流民发生了矛盾,因为土地的归属问题,有时候还会打架。我只能派人调解,告诉他们 “都是苦命人,要互相帮助,才能在四川活下去”。
      康熙五年(1666 年),我在四川已经待了十一年了。这时候,四川的人口已经有了一些恢复,成都府的人口有了两万多人,重庆府有三万多人,整个四川的人口有了十几万。田地里也种上了庄稼,有的地方已经能收获粮食了,市井里也有了一些商铺,虽然比不上明末的时候,但总算有了点生气。
      可我知道,这还远远不够。曾经的四川,有六百万人口,现在只有十几万,要恢复到以前的样子,还需要很多年。而且,那些死去的百姓,再也回不来了 —— 他们的尸体埋在土里,他们的故事被风吹散,只有这片土地,还记得他们曾经的存在。

      周敦吉(明末四川知府)
      我叫周敦吉,湖广麻城人,天启五年(1625 年)考中进士,崇祯十三年(1640 年)被派往四川,任 “叙州府知府”。叙州府在四川南部,靠近云南,是四川的重要门户,也是粮米之乡。
      我到叙州府的时候,明朝已经摇摇欲坠了。陕北的农民起义军越来越壮大,清军也在关外虎视眈眈,朝廷的赋税越来越重,百姓的日子越来越苦。叙州府虽然还算安稳,但也潜藏着危机 —— 很多农民因为交不起赋税,开始逃亡,田地里出现了荒地;有的地方,土匪也多了起来,经常劫掠百姓。
      我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减赋税,安百姓”。我给朝廷写奏折,说 “叙州府百姓困苦,若再加重赋税,恐生民变”,请求朝廷减免叙州府的赋税。朝廷同意了我的请求,减免了叙州府三成的赋税。我还组织百姓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希望能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一点。
      可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崇祯十六年(1643 年),张献忠的起义军开始进攻四川,先攻占了重庆,然后往叙州府来。我知道,叙州府兵力薄弱,根本抵挡不住张献忠的军队,只能一边组织军队防守,一边向成都的巡抚求援。可巡抚的回复是 “成都也面临威胁,无兵可派”,让我 “自行抵御”。
      我没办法,只能动员叙州府的百姓,组织 “乡勇”,和军队一起防守。百姓们也很配合,有的捐粮食,有的捐钱财,有的年轻小伙子还主动加入乡勇,说 “要保卫家乡”。我很感动,对他们说 “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守住叙州府”。可我心里知道,这只是安慰他们,也是安慰自己 —— 张献忠的军队有十几万人,而我们只有几千人,根本不是对手。

      崇祯十七年(1644 年)正月,张献忠的军队包围了叙州府。他们用大炮轰击城墙,城墙上的守军死伤惨重。我亲自登上城墙,指挥士兵防守,把自己的官服脱了,穿上铠甲,拿着大刀,和士兵们一起战斗。炮弹落在我旁边时,我感觉耳朵里 “嗡” 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只看见眼前的士兵,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样,倒在地上。我的胳膊被弹片划伤了,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染红了我的铠甲,铠甲的铁片,被血浸得发烫。我简单包扎了一下,布条勒得太紧,胳膊又麻又疼,像被绳子捆住的木头。
      城里的百姓也很勇敢,有的妇女给士兵送水、送食物,有的老人在城墙上敲锣打鼓,为士兵助威。有一个叫王大娘的妇女,她的儿子在战斗中死了,她没有哭,而是拿起儿子的刀,刀上还沾着她儿子的血,已经干了,黑糊糊的。她的手一直在抖,刀差点掉在地上,可她还是紧紧握着,站在城墙上,眼睛瞪得通红,像要喷出火来。有个兵丁爬上城墙上,她一刀砍过去,砍在兵丁的肩膀上,血喷出来,溅在她的脸上,她却一点也不怕,还在喊 “我要替我儿子杀贼”。
      可坚守了半个月后,我们的粮食和弹药都快用完了,士兵也死伤了一半多,乡勇也逃了不少。张献忠派人来劝降,说 “只要你投降,我封你为总兵,让你继续管辖叙州府”。我拒绝了,说 “我是大明的官员,岂能投降反贼”,还把劝降的人杀了,挂在城墙上,以示决心。
      张献忠很生气,下令 “全力攻城”。正月二十日,城墙被攻破了,张献忠的军队冲了进来,开始屠杀百姓和士兵。我带着剩下的士兵,在城里和他们巷战,士兵们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拿着大刀,砍倒了几个敌人,可最后还是被敌人包围了,他们用长枪把我刺倒在地。

      我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意识越来越模糊。我看到张献忠的士兵在城里烧杀抢掠,看到百姓被杀害,看到房屋被烧毁,心里很是绝望 —— 我没能守住叙州府,没能保护好百姓,我对不起大明,也对不起叙州府的百姓。
      我让人拿来纸笔,想写一封绝笔信。我的手很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个个黑圈,像眼泪。我的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滴在纸上,和墨汁混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我写 “余周敦吉,湖广麻城人,大明叙州府知府。崇祯十七年正月,贼张献忠陷叙州,余率军民坚守半月,城破,军民死丧殆尽。余虽死,然心向大明,无愧于天地。今四川遭此浩劫,生民涂炭,余痛心疾首。望后世君主,善待百姓,轻徭薄赋,勿让此等悲剧重演。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余今死矣,惟愿百姓早日脱离苦海,天下太平” 时,眼泪掉在纸上,把字都打湿了,我只能用袖子擦一下,袖子上全是血和灰尘,把纸擦得黑乎乎的。
      写完信,我把它交给身边的一个小吏,让他把信带出去,交给我的家人。然后,我闭上了眼睛,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哭喊声,还有房屋燃烧的 “噼噼啪啪” 声,像过年时的鞭炮,却比鞭炮刺耳得多。我知道,我要去见大明的列祖列宗了,我要向他们请罪,因为我没能守住叙州府,没能保护好百姓。
      后来,我听说那个小吏带着信逃出了叙州府,把信交给了我的家人。我的家人把信藏了起来,直到清朝康熙年间,才把信拿了出来,交给了史官。史官把我的事迹写进了《明史》,说我 “忠君爱国,宁死不屈”。可我知道,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叙州府的百姓,还有四川的百姓,他们遭受的苦难,能被后人记住,能让后人明白,“百姓苦” 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无数人的生命和血泪换来的教训。

      阿依莫(彝族土司的女儿)
      我叫阿依莫,是四川南部凉山彝族土司岭光电的女儿。我们彝族在凉山生活了几百年,和汉族百姓一直相处得很好,汉族百姓种水田,我们种山地,有时候还会互相交换粮食和布匹。可明末清初的时候,一场战火,打破了我们平静的生活。
      崇祯十五年(1642 年),明朝的军队来到了凉山,说是要 “征剿土司叛乱”。可我们根本没有叛乱,是明朝的官府想吞并我们的土地,才找的借口。明军的将领叫侯良柱,他带着军队,闯进我们的村寨,把我们的粮食、牛羊全抢走了,还放火烧了我们的房子。我看见我家的牛羊,被他们赶在一起,像赶一群牲口。有只母羊,刚生了小羊,小羊还站不稳,明军的士兵一脚把小羊踢开,母羊 “咩咩” 地叫着,想护着小羊,却被士兵用长枪捅了一下,母羊倒在地上,血从它的肚子里流出来,染红了旁边的草地。
      我亲眼看到明军把我们寨子里的一个老人绑在柱子上,问他 “土司在哪里”,老人不说,他们就用火烧老人的身体。老人的衣服先烧了起来,火苗顺着他的头发往上窜,他惨叫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 “嗬嗬” 的声音,像破风箱在响。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柱子上抓着,指甲都抓掉了,柱子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我爹很生气,带着寨子里的彝族青年,和明军战斗。我们彝族人身手好,会射箭,会骑马,一开始打退了明军几次。可明军有大炮,有长枪,我们只有弓箭和大刀,根本不是对手。打了一个月,我们的村寨被明军攻破了,我爹被明军俘虏了,他们把我爹押到成都,说要 “斩首示众”。我和娘还有弟弟,只能逃到深山里,躲了起来。
      在深山里,我们吃野果、挖野菜,有时候还会遇到老虎和豹子,很危险。娘每天都在哭,说 “我们的家没了,你爹也没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我那时候才十二岁,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娘,只能紧紧抱着弟弟,告诉自己 “一定要活下去”。

      崇祯十七年(1644 年),张献忠的军队来到了凉山。他们说 “要杀明朝的贪官,帮助百姓”,还说要和我们彝族 “结盟”。我爹的朋友,另一个土司沙定洲,相信了张献忠的话,带着彝族青年,和张献忠的军队一起,攻打明军。可没想到,张献忠是个骗子,他利用完我们彝族,就开始屠杀我们。
      张献忠的军队闯进我们的村寨,把我们的牛羊全抢走了,还把我们的青年拉去当兵,不愿意去的就被杀了。我有一个表哥,叫阿古拉,他不愿意去当兵,张献忠的兵就把他绑在树上,用刀一刀一刀地割他的肉,让他慢慢死去。阿古拉被绑在树上时,他的衣服已经被撕得稀烂,露出身上的伤疤,是以前打猎时留下的。他还在骂,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血从他的伤口流出来,滴在地上,引来一群蚂蚁,蚂蚁爬在他的伤口上,他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只是眼睛瞪着天空,像要把天看穿。我亲眼看到这一幕,吓得浑身发抖,娘把我和弟弟抱在怀里,捂住我们的眼睛,可我还是听到了表哥的惨叫声。
      后来,清军来了,又开始和张献忠的军队战斗。凉山成了战场,明军、张献忠的军队、清军,还有我们彝族,混战在一起。我们的村寨被反复攻占,今天被明军占了,明天被张献忠的军队占了,后天又被清军占了。每一次被攻占,都会有很多人死去,很多房子被烧毁。我娘就是在一次混战中,被流箭射中,死了。她当时正在给我和弟弟缝衣服,针线还拿在手里。箭射在她的胸口上,她 “啊” 了一声,倒在地上,针线掉在地上,线轴滚了很远,线拉得很长,像一条白花花的蛇。我抱着娘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弟弟也跟着哭,最后哭累了,就躺在我怀里睡着了。

      顺治四年(1647 年),战火稍微平息了一点,我带着弟弟,从深山里出来,回到了我们的村寨。可村寨已经变成了废墟,只剩下几堵断墙,田地里长满了野草,牛羊也没了。我们只能靠挖野菜、摘野果过日子。
      有一天,我们遇到了一群汉族百姓,他们也是从战乱中逃出来的,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他们看到我们,很害怕,以为我们会伤害他们。可我知道,我们都是苦命人,不应该互相伤害。我把自己挖的野菜分给他们,他们也把自己剩下的一点炒面分给我和弟弟。
      从那以后,我们就和这些汉族百姓一起生活。他们教我们种水田,我们教他们种山地;他们教我们说汉话,我们教他们说彝话。有一次,清军的散兵来了,想抢我们的粮食,我们一起反抗,汉族百姓用锄头,我们用弓箭,把散兵打跑了。我知道,在这个乱世,只有互相帮助,才能活下去。
      顺治十年(1653 年),我弟弟长大了,成了一个勇敢的彝族青年。他带着寨子里的彝族和汉族百姓,开始重建村寨,开垦荒地。我们种的粮食越来越多,日子也慢慢好了起来。可我还是常常想起娘、爹、表哥,还有那些死去的人 —— 他们要是能看到现在的日子,该多好啊。
      后来,清朝的官府来了,给我们土司发了 “印信”,承认我们的地位,还说 “要民族团结,互不侵犯”。我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和平,在这个乱世,和平是很脆弱的。可我还是希望,我们彝族和汉族百姓,能一直友好相处,不再遭受战乱的苦难。

      陈承祖与林氏(湖广移民)
      陈承祖的日志
      康熙二年(1663 年)二月,我和妻子林氏,还有爹娘、妹妹,从湖广黄州府出发,迁往四川。朝廷下了诏令,说 “迁往四川者,免五年赋税,官府给予路费、种子、农具”。我们家在湖广,只有一亩薄田,根本不够吃,听说四川土地多,就想着去四川,能种点地,让日子好过点。
      二月初十 出发
      今天我们出发了,和村里的其他五十多个人一起,组成了一个移民队伍。官府给了我们每人二两银子,还有一些粮食和种子。我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衣服、被子,还有娘给我缝的一双布鞋。林氏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她的首饰,还有给未来孩子做的小衣服。爹娘年纪大了,走得慢,妹妹才十岁,我牵着她的手,一起往前走。
      路上,很多人都在哭,舍不得离开家乡。我也舍不得,这里有我的童年,有我的朋友,还有我爷爷的坟。可我知道,为了活下去,必须离开。林氏安慰我说 “到了四川,我们就能有自己的土地,就能过上好日子了”。我点点头,心里却很忐忑 —— 不知道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危险,也不知道四川是不是真的像官府说的那样好。
      三月十五 遇匪
      今天我们遇到了土匪。土匪有十几个人,拿着大刀和长枪,拦住了我们的去路,说 “要想过去,就得留下钱财和粮食”。土匪的刀上,全是锈迹,还有干涸的血渍,看起来黑乎乎的。我们的移民队伍里,有几个年轻小伙子,想和土匪拼命,可土匪太凶了,把他们打倒在地。他们抢我家的银子时,我爹把银子藏在怀里,用手紧紧捂着,土匪把我爹推倒在地,用脚踩他的胸口,我听见我爹 “咳” 了一声,吐出一口血,血落在地上的银子上,把银子染成了暗红色。妹妹吓得一直在哭,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她的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把我的衣服都抓皱了。我把家里的银子和粮食都给了土匪,土匪才放我们走。
      四月二十 爹和娘走了
      爹和娘走了。昨天晚上,娘突然发烧,咳嗽得很厉害,浑身烫得像火炭,她的嘴唇干裂,我用勺子喂她喝水,水刚碰到她的嘴唇,她就咳嗽起来,把水都吐了出来,吐在我的手上,又烫又黏。我找了个郎中,郎中说 “是风寒,加上营养不良,没法治了”。今天早上,娘就没气了,眼睛还睁着,我用手把她的眼睛合上,她的眼皮很凉,像秋天的落叶。我们埋娘时,挖的坑很浅,因为地里的土太硬了,我们用锄头挖了半天,才挖了一个能放下娘的坑,埋娘的时候,土块落在她的棺材上,发出 “砰砰” 的响,像在敲我的心。
      娘走了以后,爹的精神越来越差,吃不下饭,也走不动路。今天中午,爹拉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凉,皮肤松弛,像挂在骨头上的布,说 “承祖,我不行了,你一定要带着林氏和妹妹,到四川,好好活下去”。说完,爹就没气了。我抱着爹的尸体,哭了很久很久。我们把爹埋在娘的旁边,希望他们在地下能互相作伴。
      五月初八妹妹走了
      妹妹也走了。昨天晚上,我们在一个破庙里过夜,妹妹说 “哥,我饿”,肚子 “咕咕” 地叫,像里面有只青蛙。我只剩下最后一点炒面,泡成糊糊,喂给她时,她的嘴很小,一口只能吃一点,糊糊沾在她的嘴角上,她用舌头舔了舔,眼睛里还带着希望,说 “哥,真好吃”。可到了早上,我叫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她的嘴角还沾着糊糊,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我们埋妹妹时,没有棺材,只能用一块破布把她裹起来,布很小,盖不住她的脚,她的脚露在外面,皮肤已经变得很干,像树皮。
      六月初十 到四川了
      今天我们终于到四川了。我们到的是成都府的双流县,这里有清朝的官员在迎接我们,给我们安排住处,分土地,还发了粮食和农具。我和林氏分到了三亩水田,就在锦江边上,和我们湖广的水田很像。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水田,心里很是感慨 —— 我们走了四个多月,爹娘和妹妹都死在了路上,终于到四川了。林氏拉着我的手,说 “承祖,我们以后就在这里好好种地,生个孩子,过日子”。我点点头,说 “好,我们一定好好过日子,不辜负爹娘和妹妹”。

      我叫林氏,是陈承祖的妻子。我们从湖广来四川的路上,吃了太多苦。我永远忘不了,娘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 “林氏,你要照顾好承祖,照顾好妹妹”;我也忘不了,爹走的时候,看着我们,眼里全是不舍;我更忘不了,妹妹走的时候,还喊着 “哥,我饿”。
      到了四川以后,我们开始种地。承祖很勤劳,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我们清理田地时,地里的石头很多,有的石头比我的拳头还大,我们用锄头砸,用手搬,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来,沾在石头上,把石头染成了红色。水井挖了很久,才挖出一点水来,水很浑浊,里面有很多泥沙,我们只能把水放在桶里,等泥沙沉下去,才能喝上面的清水,水喝起来,还有点土腥味。
      我在家里做饭、洗衣服,有时候也会去地里帮忙。一开始,田地里全是石头和野草,我们清理了一个多月,才把田地清理好。然后,我们种上了水稻,每天浇水、施肥,盼着能有好收成。
      康熙三年(1664 年)秋天,我们收获了第一茬水稻,有两石多。我们很高兴,把一部分粮食留着自己吃,一部分卖给了官府,换了一些钱。我们用这些钱,盖了一间茅草屋,虽然很简陋,但总算是有了自己的家。
      康熙四年(1665 年),我生了一个儿子,我们给他取名叫 “思蜀”,希望他能记住,我们是从湖广来四川的,记住我们在四川的日子。思蜀出生的时候,我躺在茅草屋里,屋里很冷,没有炭火,只能盖着一件破棉袄。孩子生下来时,很小,像一只小猫,哭声很弱,我用自己的衣服把他裹起来,他的身体很凉,我只能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他第一次会说话时,喊的是 “娘”,声音很小,却让我很高兴,我抱着他,眼泪掉在他的脸上,他用小手擦了擦我的眼泪,说 “娘,不哭”。
      后来,越来越多的湖广移民来到了四川,我们村里的人也多了起来。我们和其他移民一起,开垦荒地,兴修水利,日子慢慢好了起来。可我还是常常想起在湖广的日子,想起爹娘和妹妹,想起路上的苦难。我知道,我们能有今天的日子,是爹娘和妹妹用命换来的,我们要好好珍惜。

      李启元(流亡云贵幸存者后裔)
      我叫李启元,是贵州遵义人。我爷爷叫李守田,是四川合川县人,明末清初的时候,因为战乱,逃到了贵州。爷爷在世的时候,经常给我讲故事,讲他在四川的日子,讲他的爹、娘、弟弟,讲李家坝曾经的样子。
      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住在四川合川县的李家坝,家里有三亩水田,日子过得很安稳。可后来,张献忠的兵来了,把他的爹杀了,把粮食抢走了。然后,清军来了,把房子烧了,把田地踩烂了,还引发了饥荒和瘟疫,他的娘和弟弟也死了。爷爷一个人,逃到了贵州,在遵义定居下来,娶了奶奶,生了我爹。
      爷爷说,他在贵州的时候,常常想起四川的家。他说李家坝的水田很肥沃,春天的时候,田埂上长满了野花;他说锦江的水很清,夏天的时候,他和弟弟会在河里游泳;他说村里的人都很善良,谁家有困难,大家都会帮忙。爷爷还说,他曾经回四川找过家,可李家坝已经变成了荒地,找不到太爷爷、太奶奶和叔公的坟了。
      每次讲完故事,爷爷都会坐在椅子上,看着远方,眼里全是思念。他说 “启元,等你长大了,一定要回四川看看,看看李家坝,看看你太爷爷、太奶奶和叔公的坟,告诉他们,我们在贵州过得很好”。我点点头,把爷爷的话记在心里。

      康熙四十年(1701 年),我已经二十岁了。爷爷在前一年去世了,去世前,他还拉着我的手,说 “启元,别忘了回四川”。我决定,完成爷爷的遗愿,回四川寻根。
      我从贵州遵义出发,往四川合川县走。一路上,我看到很多从湖广来的移民,他们背着行李,带着妻子儿女,往四川去。我问他们 “为什么要去四川”,他们说 “四川土地多,能种庄稼,能过上好日子”。我想起爷爷说的话,心里很是感慨 —— 四川曾经是一片废墟,现在,因为这些移民,又有了生气。
      走了一个多月,我终于到了四川合川县。我打听李家坝的位置,可很多人都不知道,因为李家坝已经荒废了很多年。后来,我遇到了一个老人,他说他是四川本地人,知道李家坝的位置。他带我去了李家坝,我看到的景象,和爷爷说的完全不一样 —— 这里没有水田,没有村庄,只有一片荒地,田埂被冲垮了,水井填了,只有一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全是刀痕。
      李家坝的荒地上,野草长得比我还高,草叶子很锋利,刮在我的腿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又疼又痒。田埂被冲垮了,只剩下一道道土坡,土坡上长满了荆棘,荆棘的刺很尖,不小心碰到,就会扎进肉里,流出血来。水井填了,井口被石头封着,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我想把石头挪开,却发现石头下面,还压着一只破草鞋,是我爷爷以前穿过的那种,草鞋的底子已经磨破了,草绳也断了好几根。
      老槐树上的刀痕,很深,有的刀痕已经长合了,留下一道道凸起的疤,像爷爷手上的老茧。我坐在老槐树下,摸着那些刀痕,能感觉到刀痕的粗糙,像摸在砂纸上面。风一吹,老槐树的叶子 “哗啦哗啦” 地响,像爷爷在说话,我想起爷爷给我讲故事时的样子,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他的手很粗糙,摸在我的头上,很舒服。
      我在李家坝转了一圈,想找到太爷爷、太奶奶和叔公的坟,可到处都是荒地,没有任何痕迹。我坐在老槐树下,想起爷爷讲的故事,想起太爷爷拉犁的样子,想起太奶奶送水的样子,想起叔公在田埂上捉蝴蝶的样子,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在李家坝住了三天,每天都在老槐树下坐着,给太爷爷、太奶奶和叔公烧纸。烧纸时,纸灰被风吹起来,落在我的脸上,又轻又痒,像爷爷的手在摸我的脸。我把纸放在老槐树下,用火点燃,火苗窜起来,照亮了老槐树的树干,树干上的刀痕,在火光下,像一条条黑色的虫子。我对着纸灰,说 “太爷爷、太奶奶、叔公,我来看你们了,我们在贵州过得很好,你们放心吧”,说完,我的眼泪掉在纸灰上,把纸灰打湿了,变成了一团黑糊糊的东西。
      我还在老槐树下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写着 “李氏祖先之墓”。立石碑时,我用锤子把石碑钉在老槐树下,石碑很重,我搬的时候,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来,沾在石碑上,我用袖子擦了擦,石碑上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像爷爷手上的血。石碑上的字,是我用毛笔写的,墨汁是我从贵州带来的,写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生怕写不好,对不起太爷爷、太奶奶和叔公。
      离开李家坝的时候,我心里很是复杂。我没有找到太爷爷、太奶奶和叔公的坟,没能完成爷爷的遗愿。可我知道,他们的灵魂,一定在这里,在这片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土地上。
      回到贵州后,我把在四川的经历告诉了爹和奶奶。爹说 “你爷爷要是知道你去了四川,一定会很高兴的”。奶奶说 “我们虽然在贵州,但根在四川,不能忘了根”。
      从那以后,我常常给孩子们讲故事,讲爷爷的故事,讲我在四川的寻根之旅,讲明末清初四川的苦难。我想让孩子们知道,我们的根在四川,我们的祖先曾经在那里生活过,奋斗过,也苦难过。我还想让孩子们知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管是乱世还是太平盛世,百姓都要受苦。可只要能好好种地,能有口饭吃,能和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

      崇祯帝朱由检(崇祯十六年,1643 年)
      紫禁城的冬夜,烛火在金銮殿的龙柱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我手里攥着四川巡抚邵捷春的奏折,指尖被奏折边缘的竹纸划得生疼。奏折上写着 “张献忠再犯川东,需军饷五十万两、兵卒三万”,可御书房的案几上,另一摞奏折堆得像小山 —— 陕北李自成已逼近西安,关外清军又破了锦州,哪还有余粮余兵往四川调?
      “陛下,四川乃天府之国,若失之,恐断东南漕运。” 户部尚书倪元璐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我踢翻了脚边的炭盆,火星溅在龙袍下摆,烫出几个小洞。“天府之国?” 我冷笑,“去年四川赋税征了三百万两,邵捷春还说‘百姓困苦’,朕看是他治下无方!”
      其实我知道,四川百姓苦。前几日收到叙州知府周敦吉的密折,说 “官军杀良冒功,百姓逃亡过半”,还附了一张画 —— 画里一个老农跪在田埂上,身后是被兵丁抢走的粮车,老农手里攥着半根野草,眼睛瞪得通红。可我能怎么办?若不征赋税,北方的军饷从哪来?若不派官军,张献忠迟早要顺着长江下湖广,到时候更难收拾。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下了道圣旨:“命邵捷春督师四川,限三月内剿灭张献忠,赋税再征二成充军饷。” 拟旨的太监手抖了一下,墨汁滴在 “赋税” 二字上,晕开一团黑。我没让他重写 —— 这团黑,像极了四川百姓的血。
      后来听说,邵捷春兵败自刎,张献忠占了重庆;再后来,李自成破了北京,我在煤山上吊时,怀里还揣着周敦吉的密折。那画里的老农,总在我眼前晃,他手里的野草,像要扎进我的眼里。我到死都没明白,为什么我想保大明,却偏偏要逼死那些想好好种地的百姓?

      张献忠(顺治元年,1644 年)
      成都蜀王府改成的皇宫里,我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明朝蜀王的玉印。殿外传来 “砰砰” 的声音,是兵丁在搬运从百姓家里抢来的金银,还有人在喊 “大王,又搜出十个藏粮的富户”。我笑着喝了口酒,酒是从成都最好的酒肆抢来的,却总觉得有股血腥味。
      三个月前,我进成都时,曾对百姓说 “杀贪官,分田地”。可现在,贪官杀得差不多了,田地却没人种 —— 那些百姓,要么逃进了山里(像李守田那样躲进华蓥山),要么对着我的兵丁扔石头。有个文官叫李若琏,竟敢劝我 “停止清乡”,说 “百姓是根本”。我把他的奏折扔在地上,踩了几脚:“根本?这些四川人心里还想着明朝,留着他们,迟早要反!”
      上个月,我在青羊宫办了场 “科举”,来了两千多个四川文人。我让人把他们全绑了,押到锦江边上砍头 —— 我就是要让四川人知道,敢不服从我张献忠的,就是这个下场。砍头那天,锦江的水都被染红了,漂着一层人头,像熟透的柿子。有个老文人临死前喊 “大明万岁”,我让人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喂了狗。
      夜里睡不着时,我总梦见一个老太太,手里拿着半块红薯,追着我喊 “还我的孙儿”。我知道,那是郫县被我兵丁杀了孙子的老太太。可我不能停手 —— 我从陕西起兵,杀了十五年,才得了这四川,若不狠点,怎么守住?
      顺治三年,清军来了。我带着兵往川北逃,临走前烧了成都。看着火光里的皇宫,我突然想起刚进成都时,街上有个小孩给我递了个糖人,糖人是用红糖做的,甜得发腻。我好像还对他笑了笑,说 “以后跟着大王有糖吃”。可现在,那小孩在哪?是被我的兵杀了,还是被大火烧了?我记不清了。

      顺治帝福临(顺治八年,1651 年)
      我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四川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着 “成都”“重庆”“叙州” 几个地方,旁边注着 “人口不足十万”。户部尚书车克站在旁边,低着头说:“陛下,四川巡抚王骘奏请‘湖广填四川’,需拨银五十万两做安置费。”
      我用手指划过地图上的锦江,指尖沾了点墨。“五十万两?” 我皱了皱眉,“江南刚平定,漕运还没恢复,哪来这么多银子?” 车克连忙说:“可四川若不移民,恐成荒蛮之地,以后再想治理,更难了。”
      我想起三年前,议政王大臣会议上,多尔衮叔叔说 “四川乃西南门户,必占之”,还说 “要烧其田、填其井,断敌粮道”。现在敌是断了,可四川也成了空城 —— 去年派去的御史回报,说 “成都城里只有八十七个活人,全是残疾人,路边的尸体被野狗啃得只剩骨头”,这景象,和王骘奏折里写的一模一样。
      我让太监拿来王骘的奏折,里面写着 “流民归乡者,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还附了一张流民的画像:一个老头背着破筐,筐里躺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老头的脚光着,脚底全是血泡。我叹了口气,在奏折上批了 “准拨银三十万两,移民免五年赋税”—— 我知道,三十万两不够,五年赋税也换不回四川百姓的命,可我是大清的皇帝,要先顾着北方的稳定,再顾南方的荒田。
      后来听说,湖广移民去四川的路上,死了一半人(像陈承祖一家,五个只剩两个),有的被土匪抢了,有的饿死了。王骘又奏请 “派军队护送移民”,我准了。可军队也缺粮,有御史说 “护送的兵丁抢移民的粮食”,我把那个御史贬到了云南 —— 我不能听这些,我要的是四川有人种粮,有赋税交,至于那些死在路上的移民,他们只是大清江山的垫脚石。
      康熙元年,我病重时,偶尔会想起四川的地图。那上面的红圈,像一个个血洞,而我,就是那个画血洞的人。我在位十八年,平定了江南,收服了台湾,可四川的百姓,却从六百万变成了十万。有时候我会想,若当初不烧四川的田,不填四川的井,会不会有更多人活着?可我知道,没有如果 —— 皇帝要的是江山,不是百姓的命。
      尾声
      康熙五十年(1711 年)的成都,城墙上的老砖还刻着崇祯帝的赋税印记、张献忠的刀痕、顺治帝的移民政令。田地里的麦子,长得很茂盛,金黄一片,农妇们挎着竹篮在田埂上走,篮子里装着刚摘的桑椹,汁水染紫了她们的指尖,像崇祯十七年的春天,却又不一样 —— 她们的脸上,带着笑,不像当年的人,脸上只有恐惧和绝望。
      李守田老人(注:此处为李守田晚年,非前文青年时期)坐在城墙上,穿着一件蓝色的粗布衫,衣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也磨破了。他的手上,全是老茧,像老槐树的皮,给过往的人讲故事时,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以前的皇帝,都想保自己的江山,可江山是用百姓的血堆起来的。张献忠烧成都,清军填水井,崇祯帝加赋税,最后苦的都是种地的人。”
      有个小孩子,拉着他的衣角,问他 “老爷爷,那些人死了,还会回来吗”。老人摸了摸孩子的头,看着远处金黄的麦田:“他们不会回来了,但他们会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好好地活下去。现在的皇帝,让百姓种地,不随便加赋税,可我们还是要记得,以前的苦,不能白受。”
      夕阳落在城墙上,把那些印记染成了金色,像给死去的百姓,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风里没有了腥气,只有麦香,可老人们知道,这麦香里,藏着六百万生民的魂 —— 他们是李守田的爹娘,是周敦吉守护的百姓,是陈承祖死去的亲人,是那些没留下名字,却在乱世里挣扎过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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