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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秋雨 “没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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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应该是我的。
在她又一次与我同时说出那句诗时,我这样想到。
我幼时只是苟且偷生,行尸走肉般随意活着。但那时的生活黯淡无光,我就像照不到太阳而要蔫曲的野草。
我……那个女人说我要好好活下去,说我要读书,读书可以救我的命,她还说她就是没读过书,不懂得什么道理,才会这般懦弱,被人欺负。
那女人只是个十岁就被卖进来的丫头,字都不识得,更别说读过什么书。在她还没死的那几年,她就给我讲故事。
有些是她小的时候别人讲给她的,有些是她编给我听的。她是那种十分迷信的底层女人,有时讲到了什么神啊鬼啊,还要双手合十,闭眼默念几句话,请求它们莫怪。
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不信鬼神了。
如果真的有鬼神,为何恶人毫无报应,为何一个善良柔弱的女子却过得这样惨?
何况并不只是我二人惨,我所见之人,各有困苦。
如果真的有鬼神,为何视而不见。
我知这世间,我们这种人,不过命如草芥。
只是野草也想奋力生长,我便想尽办法读书。
我给人跑腿做一些小孩子也可以做的事,偷偷去听先生给少爷小姐讲课。
那时还有稍微识得几个字或者听过几句诗的下人,我就撒娇卖乖,请他们教给我。我说,我学了去给我妈听,她听了会高兴。
他们就嬉笑起来,说那丫头好命,生了个这般乖的女孩。又说万一少爷想起来她来,我也该当个什么小姐呢。
那时只有周边的乡下人会管母亲叫妈。而我的身上,又确实流着那少爷的血。
我也问过她,我知道有些乡下会让孩子叫妈不叫娘,可我们住在城里,为什么她要我喊她妈?
她说她们那里确实是喊妈,但更因为她生下了我后,我会出声的第一句,就是黏黏糊糊地喊“妈……妈,妈”。那时她觉得,她想让这个孩子管她叫妈。
喊什么与他们何干?
我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糊弄了事。
但其实到那女人死的时候,我也不识得几个字。
真正让我读书识字的,到头来,还是靠着那个让她痛苦了一辈子的男人。
我翻着手中的书页,书用的是上好的纸,精致的装订,家中与印书局的有些关系,所以我的书都是特别定制的。
这样的书,是当年我眼中那些小少爷都用不起的。
我抿了口茶,这样想着,那个男人也不算没有价值。
新夫人见我同她聊着聊着又停下,却也不问我,只是略微歪头,一双沁着水的眸子看向我。
我便如被击中了一般,心都停了一瞬。笑着说夫人勿怪,只是想起了往日读书的事。
我说以前读书的时候比旁人晚了些,学堂里总是比不过别人,气得我每日加倍苦学,父亲还……给我请了单独的老师。
提到家主时,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停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
她在认真听我讲,在听到“父亲”时并没有什么反应。
我却有些难受。
是啊,她是夫人,是家主新一任的夫人。
凭什么。
我还在讲着什么,就连刚说出的话也记不得了,只是看着她认真听的样子,我便忍不住一直说着。
就连那个我痛恨的名字,我也告诉了她。
她的话并不多,却每每引得我心头颤动,看着那双如夜色般的眸子,听着她唤我的名,我的心脏又开始急促地跳了起来。
我想,就连这个名字,我也可以不讨厌了。
我情愿溺死在她的眼睛里。
我开始时常去找她。
我前段时间忙了好一阵子,眼下林五已经坐稳了这个位子,我便可以闲下来些日子。
我是读了书后才发现我并不爱读书的,我只是比旁人都更聪明勤奋,我深知我没有不读书的权利。
但最近同新夫人谈古论今的日子里,我却真的觉得,读了那么多书,真是太好了。
她是那样的博学,知晓好多旁人不知道的事,她说的处处合我的心意,就连谈及哪段触动人心之时,所说的也十分相似。
如果真的有灵魂,它已经脱离了我这幅躯壳,不再沉溺于尘世,我愿与她相融一体,共赴死亡。
一日又一日。
在她那温柔的目光中。
我似乎真的觉得,愿意为她去死了。
……
但那日来得那样快。
秋雨真是渗到了骨头里。
因为挨了顿家规,混着这凉透了的雨,我的腿疾又发作了。
以前每当下起了雨,我就要躲在那个狭窄的小盒子里,那个像棺材一样的,没有窗子的房子。它大概是曾用来养狗的吧,又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比如我这个低贱的奴隶的女儿。
一个身份并不高的,勉强可以称为是少爷的人,强迫了一个长得还可以的奴仆,那低贱的女人生下了一个小东西,活了没多久就死了,也许是因为生育,又也许她早就撑不住了,只是用一个空壳孕育着她唯一的血亲。
她的魂早就没了,是被第一次强迫的时候,还是被所谓的亲人卖了的时候?又或者是她作为一个女孩出现在上一个她的肚子里的时候——而她又生下了下一个她。
但我决不是她。
我不能是她。
我用恳求的目光看向夫人。
不知什么时候,我同她越界了。
而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家主察觉了这件事。
在故意寻了我的错用家规处置了我一顿后,他说,中秋快到了,新夫人也进门不短了,要我寻一套能衬得上夫人的衣裙,当做中秋贺礼。
我是他是在羞辱她,也是在羞辱我。
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不能做出这等错事。
衬得上?
我虽不知她具体身份,却也能看出她并非高门女子,只是因为那张脸才受到家主青睐。
这样的身份,我们二人的事,便都是她的错了。
但是!但是……
我不能与她私奔,没了这个少主的身份,我什么都不是!
我得到的并不多,一个孕育了我的母亲,一个给予了我这所谓高贵姓氏的男人,他得以让我以族中一员的身份活在这地狱里,还有一个棺材一样的,小小的房子。
我就这么活着,那女人早就死了,那男人并不怎么记得我,他只是用看到的随便的一个东西给我命名,在得知女人被卖了后就没有了姓氏时,高傲地将他的姓赐予了我——毕竟我还算他的东西。
我什么都没有。
如今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多年来呕心沥血,步步为营才夺得的!
我怎么舍得下!叫我怎么舍得下?
所谓的情愿为她去死,也不过只是情愿。
我命人寻来了西洋的裙装,一身黑裙,衬得她脸愈发白皙。
她还是用温柔的目光看向我,只是又带了些悲伤。
我不敢看她。
但是我又抬起头来。
你可真是个畜生。
我在心里暗骂自己。
我知一切承诺都不过花言巧语,但是我请她信我,我会加快速度,继承这个家族的一切,包括她。
……
又下雨了。
偶尔的偶尔,我会想起那些曾经,我所厌恶的,我所恐惧的,我所憎恨的,我想付之一炬的,我想将它们全都烧掉,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剩——可是不行。
因为在下雨,好大的雨,我只能看着雨越下越大,身边女人的体温越来越低,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雨敲在各种东西上的声音。
这雨下了好多年。
我回想起那个男人。他是怎么死的我已经不记得了,死因是家族的继承人不能有两个父亲——即使我从未那样叫过那个男人。他的女儿成为准继承人后带给他的第一个恩赐是他的死亡。
好像也是个雨天。
忘了。
我当时忙着家主交给我的任务,等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所有人都死了。
我成了正儿八经的继承人。
有点好笑。
而现在,我看着家主的牌位,想着,我终于还是见到了我称为父亲的人的尸体。
那么那个女人呢?那个女人知道她生下的孩子会继承这个庞大的家族吗?
回过神来,我准备派人去接她,前家主的新夫人。
距那次中秋,已经过去了三年。
一切都解决了。
是的,我当然还是爱她的,她最终还会是我的,但是我想,她该是什么身份呢?前任家主无法生育,选了我当女儿。而如今,我也该考虑继承人的问题。
可是听到我吩咐的林五却惊讶地看向我:“这,家主,夫人不是正在您的院子等着您吗?”
什么夫人?
我看向如今已是管家的林五,他有些奇怪,又有些谄媚:“您不是前不久许了夫人正妻的位置,却没办喜宴,夫人也是一直呆在房中,不曾出门。”
什么……?
他的脸开始与老管家的重合,看向我身后:“哎呦,夫人,您怎么出来了。”
我回过头,看向新的家主夫人,她的相貌没有一丝变化,三年光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她用那双依旧温柔的黑色眸子看向我。
我陷入了极大的恐慌。我的心脏又急促地跳了起来,像是要炸了。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还带着温热的尸体躺在我旁边。
是不是我根本没有活下来,是不是我早就死在了那场雨里。
我想尖叫,我想大喊,却发不出什么声响。
我想到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女人给我讲的鬼故事,我想,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像她一样求鬼神莫怪,所以鬼缠上了我。
我愣在原地,在前家主的牌位的注视下,她轻轻地凑近我,落下了一个吻。
我这才发现即使这么近了,她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倒影。
于是我开始怕她。
……
又一个深夜,我从房间离开。
我明明做了我一直以来想做的一切,又因为她提前了所有的布置,我现在得到了一切,可是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她又在喊我了,喊那个我痛恨的名字。
不要再喊我了,不要这样叫我,我明明最讨厌的就是雨,他们还用雨给我取名。
明明那个女人永远死在了那场雨里,她死了,我那么恨雨,我那么恨她,她一死了之丢下我在这吃人的世界。
我那么恨无能的自己。
如果真的有鬼神,为什么不能看看她呢?
可为什么,会来找我呢?
今夜没有月亮,云层聚集,压得我喘不过来气,也许明天会下一场大雨。
我终于跪地痛哭出声:“妈……妈,妈——”
现在我才知道,人不只是在出生的时候会喊妈,在痛苦而又不想死的时候,也会喊妈。
夫人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我面前,就用那样温柔的目光看着我。
我已顾不上为什么这么黑的夜晚为什么我还能感受到她眼中的情绪。
她蹲下来,把我拥进怀里。
如果是惩罚我的话,我难道不是够痛苦了吗?
“我恨你。”
我听见我说。
“没关系,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