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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居源寺   时值十 ...

  •   时值十一月,北楹的天渐渐的冷了下来。

      下午六点多甚至还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寒意料峭,绵绵密密的细雨裹挟着冷风渗透骨髓,让人禁不住打了一个又一个的颤。

      夜幕已深,湿漉的柏油路面上积水很多,洋洋洒洒的倒映着公路边朦胧路灯下的昏黄色。

      孟明舒走得慢,却也并不妨碍斜织着的雨丝略过伞面,又夹杂着水坑的泥泞溅脏她黑色裙摆。

      裙摆有些单薄,很快被泥泞彻底浸湿,贴着脚踝的潮湿触感顺着寒意裹挟而上渗进骨髓。她却好似恍若未觉,秉持着平静的姿态撑着伞沿着山路一侧下山。

      雨滴敲打着伞面,发出窸窣声响,夜色却沉寂。直到黑屏的手机忽而亮起,界面跳动,落进她低垂的眸色里。

      指尖轻划,划过接听键,隔着雨声传来了贺秋晴恭敬且小心的试探话语。
      “孟小姐,您已经下山了吗?”

      “嗯。”

      “好的,我和钟叔已经上山了,夜寒天冷,麻烦您稍等我们——”
      在瞧见远处那道撑着伞的单薄身影后,贺秋晴原先要说的话语戛然而止,她微笑着改口道:“我好像看见您了。”

      “……”
      孟明舒闻言指节微动,抬起眼帘的同时顺势抬高了伞面。

      远处视野里果然出现了一辆黑色宾利。冷冽的宾利破开浓稠的夜色出现在公路尽头,闪了下车灯朝她示意。

      “好。”
      重新垂着眼不咸不淡的应了声,孟明舒挂断电话。

      光柱与淅沥细雨缠绵,车疾速行驶过公路水洼,直至临近她附近,才小心翼翼地放缓了几分车速,似乎生怕溅起水洼打湿她裙摆。

      “孟小姐——”

      车不过刚刚停稳,贺秋晴就解开安全带冒雨下了车。
      她将提前准备好的西装外套搭上女人的肩背,而后立刻主动伸出手来接孟明舒手中的伞,“抱歉孟小姐,淮宁路出现连环车祸,堵车来迟了。”

      孟明舒没说什么,她神色平静的颔了下首,不咸不淡的道了句“辛苦了”。像是听进了贺秋晴解释的话语,又像是全然不在意这份来迟的原因。

      随着收回手转而抬起改呈虚拢着西装外套的姿势,被露出的一截白皙细腕上短暂的划过了一道银白色。

      贺秋晴眼尖,不过闪过的一瞬间还是瞧清了那件东西,但她恭谨的没有多看,她扬起微笑,“您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孟明舒没说话,她立在原地,看向沉寂的雨幕,似乎有些出神地在想些什么。

      后知后觉弥漫起的白色水汽似乎将整个世界笼罩住,公路边朦胧路灯下的昏黄色将人衬出几分不真切,更不要说身边女人此刻的神态。

      贺秋晴站在一侧,虽然有些不懂这份沉寂,却也极有眼色的跟着沉默了下来。
      她奉命跟了这位刚回国没几天的孟小姐好几天了,安排一切吃穿住行,也大概浅显地摸清了一点这位的性子——

      沉静,话少,喜欢安静。

      是和她家老板,不,现在应该说是前老板李誉,截然不同的性子。
      也怪不得圈里传闻说老爷子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在自家孙子婚事上卡这么死是有意促成这段婚姻,几年前二人订婚时便高兴得不得了,现下今夜去协商结婚一事怕是更得喜出望外。

      不同于车内温暖的温度,山间冷风卷着雨侵袭着贺秋晴。离得近了,等的久了,泥土混杂着的潮湿气味就更明显了些。
      除此之外,她还闻到了另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她很清楚这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是什么——

      是EA品牌著名香水设计师安吉丽娜·朱莉(Angelina Jolie)十几年前推出的“Saorsa(自由)”系列的主推款——Vanity fair。

      她还记得这款香水推出时她还没有毕业,为了挣学费,长期奔波于各种兼职之下,明明只有眼前的一方天地,却也记得当时外界对它的争议非常大,说它是一款非常“离经叛道”的香水。

      原因很简单——

      香水的名字“Vanity fair”翻译过来是中文“名利场”的意思,听起来应该是款很纸醉金迷、富贵奢华的香水,然而它本身却和这三个字完全没有关系,甚至全然相反——

      它是一款以檀木香作为基调的中性木质调香水。——檀木焚香,苦味明显,干燥浓烈,却也足够低调内敛。

      因此比起觥筹交错、灯红酒绿的名利场,它似乎更适合冷冽深沉,弥起白雾的雨后寺庙。
      就如今夜,就如此刻。

      但也只是似乎罢了。

      贺秋晴神色微动,因为记不清,她早在前几天就私下问过懂香的朋友,知道这虽然是款看似低调内敛的木质香,价格却真的是应了它奢靡的名字,昂贵得令人发指。

      初次推出时,它的最贵售价一盎司就曾高达3700美元,随着设计师Angelina Jolie——这位调香界堪称一句伟大的女士的离世,这款香水近几年在国际市场上更是有市无价。

      传闻中,一瓶三十毫升的Vanity fair是北楹静安区中心地段的一套房——那个普通家庭打拼一辈子或许能凑个首付的地段。

      也不止是价格,她还记得那位懂香的朋友对她说过的话——
      “在所有对香水有所涉猎的人看来,它的收藏价值其实才是最无法估计的,毕竟这可是朱莉女士生前的最后一个作品……”
      “朱莉女士你知道吗秋晴,调香界或许三十年内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像她这样的伟大女性了——”

      雨势似乎有变大的征兆,噼里啪啦的声响让人忍不住蹙眉。直至山间又一阵冷风袭来,孟明舒终于有了动作。

      她回过神,风吹乱她脸边碎发,衬得她清冷的面容在沉静之下又多了一分说不清的情绪。

      她看向远处,语气很淡的问了个让人有些措手不及的问题——
      “你说,什么时候会雨停。”

      “……”贺秋晴一怔,下意识开始引申多想,直到她犹疑着瞧见孟明舒看向远处时浓郁墨黑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圈里有关于这位孟小姐的一些八卦传闻,一时间居然有些不太确定这话里是不是含了一语双关的意思。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沉默着的为难,不等她斟酌用词,一身黑裙姿态略显单薄的女人就先笑了下,“我随便问问。”

      贺秋晴跟了她几天,这会儿却是第一次见她笑,尚且还没有彻底瞧清,孟明舒却已敛住所有神色,平静地拢着宽大的外套转身抬步上了车。

      贺秋晴再来不及多想,她眼疾手快地上前撑伞。

      见孟明舒弯腰上了车,贺秋晴站在车外又稍等了几秒,确保这位孟小姐再没有别的吩咐,她这才按着黑色伞柄收了伞重新坐回副驾驶。

      细雨缠绵,车外耽误的这一会,贺秋晴半边没打到伞的衣服已经薄薄的潮了一层,但她完全没放在心上。

      “孟小姐……”
      她转过头,看向后座上自上车后就阖眼似在假寐的女人出声提醒道:“后座的袋子里有毛巾、毯子和备用衣服,您可以先简单的处理一下,等到酒店了我们再换衣服。”

      “好。”

      “对了,刚接到李总那边的通知,他临时有点事,宴会推迟了半个小时,您可以先休息一下,等到了酒店我叫您。”

      “……”
      孟明舒没再说话,她仍旧保持着阖着眼的姿态,像是睡着了。

      *

      居源寺到预定好的酒店并不是一条近路,再加上雨夜,出于安全考虑,钟叔不敢开太快。
      车载音响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缓慢平稳车速里,噼里啪啦的雨声仿佛也隐秘了很多。

      副驾驶座上,贺秋晴拿着平板在处理一些新接手的琐事。车里暖气打得足,还浮着淡淡的、属于Vanity fair干燥沉静的檀木香。随着温度的升高,她似乎还闻到了属于Vanity fair后调里清冷的雪松气息。

      太过舒适温暖的环境让贺秋晴在不知不觉间生出怠懒,不知过了多久,她无声敲打着平板的手渐渐地慢了下来,眼皮也渐渐的沉重了起来。

      然而到底心里记挂着各种事情,不过片刻,她骤然从浅眠中惊醒。

      回过神后,她看了眼手下平板界面排得密密麻麻的行程表,打打删删,将几个错别字删去后,又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按下了保存。
      只是一些紧要的行程就已经紧锣密鼓地将行程表排到了下个月,饶是她这种自觉视工作如命的“工作狂”在看到时都忍不住头皮发麻。

      返回平板主界面后,她抬高视线看了下时间,算了算。
      还好,她只眯了十五分钟不到。

      再一次抬高视线将目光从后视镜里朝后落去,贺秋晴看向了后排座位。
      后排车座上披着黑色西装外套的女人微垂着头靠在椅背上,安静的阖着眼,呼吸平缓,似乎睡着了。
      她身姿清瘦沉静,更衬得黑色西装外套宽大而不合身。

      光影错落,昏暗的光线下,贺秋晴只能隐约瞧见一点素净的皮肤,和脸边浓郁墨黑的一点碎发。

      车载音乐切换到下一首,是首老旧却缠绵舒缓的粤语情歌。

      夜色渐浓,贺秋晴没有再多看,而是很有分寸的收回目光重新看回手中平板。

      孟明舒已经持续失眠很长一段时间了,但大概是重回熟悉之地,她在这十几分钟里难得地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所觉,短暂的做了个昏暗的梦——

      雨打芭蕉,檀木焚香,烟火缭绕黑檐黄墙,白灰色香火掩住朦胧雨幕。
      她插上香,静静地看着那盏时隔多年她再次亲手点起的长明灯。寺庙僧人做功课的殿堂离她不远,她听见了大概是在诵读经书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沉默了许久的她终于动了下身说要下山。

      面相慈悲的住持说前方风雨太大,她孤身一人请辞,下山的路恐怕不好走,好心的赠给了她一把伞。

      于是,她撑着那柄宽大的黑伞走进雨中。

      踩过水洼,溅起的泥浆不免溅上她黑色裙尾,她并不太在意,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绕过客舍,穿过偏殿,她忽然在某一瞬似有所感,毫无预兆的回过了头。

      隔着茫茫雨雾中,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含情笑意的眼睛里。

      她心头一悸,倏忽收紧握着伞柄的手指。
      指节用力到发白,她看着那双眼睛,眼底却忽而酸涩难止。

      她想,她应该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于是梦里的她抬脚试图靠近——

      但什么也没有,她像曾经做过的很多个梦一样,忽然从梦中惊醒。

      心跳似擂鼓般咚咚作响,很重,重到孟明舒哪怕从那个梦境中脱离出来,胸口也沉闷的喘不过气来。
      她垂着眼,指节用力,有些急促地交换着呼吸,压下心底汹涌的情绪。

      又梦见他了。

      她又梦见他了。

      她垂下眼睫,哑然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压下心底汹涌翻滚的情绪后,她听见了贺秋晴关切的询问声——
      “孟小姐您是做噩梦了么?”

      “……没有。”

      她矢口否认,却在要重新阖上眼掩住眼底情绪时,应声的话语突兀地停了下来。雾雨蒙蒙中,孟明舒的目光久久地落在了车窗外远处的巨大电子屏幕上。

      那是一张静止的灰色画报。

      LED显示屏上的男人五官生得极好,眉目深邃,眉眼沉静,高鼻薄唇深刻而凌厉,额前刻意没处理的碎发增添些许散漫凌乱。

      他身姿挺拔,气质内敛而温柔,工整的黑色经典条纹西装一丝不苟。

      似是个挽起衬袖在整理衣着的动作,一双手瘦削修长,骨节分明,宛若莹白通透的白玉下藏着脉络分明的青筋。

      他微垂着眼,似漫不经心的在看镜头,神色淡漠,偏眼尾上挑带着几分含情的笑意,眸色漆黑勾人,像是此刻漫长无垠的雨夜在看向自己的爱人。

      像是春日里的风吹水皱,也像是夏日里的一场无人知晓共鸣的海啸,孟明舒说不清自己此刻内心的情绪。

      她垂下眼睫,压下心底汹涌的情绪,竟然有些想落泪。

      他瘦了,也变了很多。

      沉静温柔的气质是时间沉淀下早已遮不住的松弛矜贵。

      让她几乎都快要找不到曾经青涩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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