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集》未杳

2、玩偶 抱影无眠

　　你不知道夏天的夜多嘈杂，不知道人世的词句平白无趣。

　　他们狙击簇拥，为自己的存在寻求合适的位置。

　　“我陪着你。”

　　我永远陪伴着你。

　　＊

　　“文明是什么？”

　　那时候初秋的课堂上老师第一次提问，你睁开眼看到窗外骤起的风吹起桌上没压好的试卷。

　　浅色窗帘鼓起，一瞬间泄出的阳光让双眸片刻失神。

　　那么多人赞颂文明的存在，千万年好不容易争取到自己的时代，碾压一切，缔造消亡。

　　“眠眠，我们的世界太小了，下一个人到来之后，就一定要腾出空。算了，明天见。”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风声呼啸，白昼如焚。

　　温热的液体沾湿皮毛，一点点渗进沾染，自此永不分离。

　　“滴答”

　　半空溅落的水滴带离你的颜色，我那么那么想念你，也只能在无尽的腐朽里攥紧残存血迹。

　　＊

　　三月，向灯经过橱窗的一瞬间就挪不开眼，无数精致展品罗列，头一次心里生出这样泛滥的喜爱来。

　　所以他放任自己今天为这位找寻到新地图的伙伴驻足一小会。

　　仅仅是从放学到店里的灯光亮起，那短暂的一点点时间。

　　五年级的小孩想事情没那么复杂，几个男孩推推搡搡地经过，看到向灯蹲在路对面阴影里注视橱窗时互相示意了一番。

　　于是他们绕过他，特意站在他目光正对着的地方，几个孩子跑来跑去互相打闹，很轻易地挡住大部分目光。

　　嘻嘻哈哈的笑声打破一时安静，可是大人对小孩总是格外的优待。说实话对于店主来说，这样热闹的声响可比对面阴影里一动不动的小孩要能接受得多。

　　向灯走了。

　　在他走出阴影的一瞬间，其中一个小孩最先注意到，刚想提醒身边的玩伴就在原地绊了一下。

　　倒下的位置正好有一粒细小尖锐的石子，在侧脸留下一道轻浅的血口。

　　哭声引来少部分人的注意，店主匆忙赶出来，好在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橱窗里挂满精致的玩偶，大小不一，各式各样，他转身时再次自我欣赏，忽而觉着也怪不了那孩子，这样的东西谁不喜欢呢。

　　他看不见流动的黑色，蜿蜒着爬满一切向灯会经过的地方。

　　第二天放学回家的时候向灯目不斜视地离开，班里又传出了新的流言。

　　起因是班上的小孩趁他不在想要去翻他的书包，然后都摔在课桌上嗑破了头。

　　一群孩子连伤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当他们哭闹着引来老师时，向灯又接受了一次这样惊惧的目光。

　　小孩子总是好奇的，他们会一次又一次愈战愈勇，以为自己是童话里的勇士，要打倒向灯这条恶龙，因此即便遭遇波折也会当做上天对勇士的历练。

　　但孩子总会长大，总有一天他们会露出大人那样怪异的目光。

　　“你以后不要和他玩。”

　　“这孩子看着怪渗人的。”

　　“算了算了，还是转学吧。”

　　就这样，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但是学校的口碑不能因此受损，所以他们面带歉意地站在他面前。

　　每当这时候向灯就知道要离开了。

　　他回到家，带上从小陪在身边的玩偶，陈旧的布料整洁干净，任何一点点小小的破损也会被主人精心修补。

　　“眠眠，我们要搬家了。”

　　小孩抱着玩偶缩成一团，巨大的黑影拢在他身后，学着他拥抱玩偶的姿势，笨拙地将小孩拢在自己虚无的躯体里。

　　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

　　玩偶的世界单一枯燥。

　　被爱意包裹的拥有，情绪高昂的初见，逐渐取代的未来。

　　被拥有，珍视，厌倦，抛弃，或者转赠。

　　眠眠遇到向灯时已经残破，一个孩子最纯粹的喜爱与渴望让它拥有了灵魂。

　　神听到你的愿望，于是恶魔来到你身边，即便那时候，你们双方都不知道什么是恶魔。

　　“今天可以陪我一起去上学吗？”一无所觉的孩子发出邀请，于是玩偶欣然前往，它布满上学路上的每个角落，不留空白，不留余地。

　　陪他辗转流连，直到漫长的生命里再不留空白。

　　当向灯读到那串文字时玩偶就陪在他身边，褪色的布料枕在他胸口，黑影笼罩在他身后。

　　人是群体性动物‌，文明是人类历史积累下来的物质与精神成果的总和‌，使人类脱离野蛮状态，涵盖了社会发展的高级阶段。

　　过了多久才知道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他明明可以把你永远困在一个单一的世界里，却非要让你意识到“正常”的世界是什么样。

　　明明拥有重塑你世界观的能力，还让你清楚意识到自己的不同。小孩已经可以毫无保留地接受来自唯一朋友的陪伴，却还要你飞蛾扑火般爱上所有异样的罪魁祸首。

　　“眠眠，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呢，我可以不懂的。”

　　这时候向灯十三岁。

　　玩偶不说话，向灯的目光转向身后巨大的黑影，依旧没得到答案。

　　你看，它分明听懂了自己的问题，却永远沉溺于玩偶的角色。

　　为什么不和我说句话呢，你既然拥有可以赶走那些人的能力，为什么不和我玩呢，在明知我只有你的情况下，为什么还不愿意对我开口。

　　黑影寂然地停在那，做不出反应，等不到回答。

　　*

　　我的生命里只有一个这样特殊的玩偶，明知它是某种不祥的存在，但这已经是我拥有的全部了。

　　一个人拥有的全部情感，喜怒哀惧都只加诸在同一个客体上。

　　刚好冗杂的外界也到来一些令人不适的讯息。

　　可以腾出位置来的，和怪物长大的人内心已经畸变，所以他不再愿意强占着这个位置。

　　“眠眠，如果人死后有灵魂，那我们就以灵魂的形式永远在一起吧，如果没有，那在我的生命里我们也确实永恒相伴。”

　　从楼顶往下俯瞰人世是那样渺小。

　　向灯拥抱着自己的玩偶，黑影还在上学的路上蔓延。

　　它不知道向灯为什么要来到这个地方，也不知道一跃而下意味着什么，更听不懂那时附在耳边说的话。

　　只是向灯似乎要走到更远的地方了，所以他要在上学路上以外再延伸一段距离。

　　呼啸的风声和跳动的心脏。

　　轰然归于寂静的世界。

　　向灯怎么变得那样大了，他开始蔓延，往远处流去，黑影快要不能完整包裹住他，就像他拥抱小熊那样面面俱到了。

　　“滴答滴答滴答”

　　那些延伸的部分去了哪，为什么开始加速扩散。

　　黑影那么努力地蔓延，却还是留不住加速离开的向灯。

　　它虚无的身体和怀里的人几近重合，怎么办，我弄丢了好多的你，怎么办。

　　它只剩下这个人，为什么还要来抢夺，黑影肆虐地翻涌，排斥着这些试图靠近的东西。

　　只有这些了，它说过要永远陪着向灯，它已经弄丢过一部分，为什么还要来抢。

　　那些东西靠近过一段时间就离开了，周围愈发安静，但玩偶并不知道外界的这种变化，偶尔也会再次响起人声，零星几次也会有点疼。

　　可是它要陪着向灯啊，再疼也不走。

　　我永远陪着你的，向灯，我很听话，是不是之前没留住的那些部分让你生气，所以你不肯叫我的名字了。

　　没关系，你总会消气的。

　　我等着，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