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之青》鬼话无涯

21、第 21 章

　　国安，特别行动处。
　　钟石的办公室锁得很紧，但是声音依旧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都是你干得好事！”指导员将手头的资料一股脑儿扔到了钟石面前，怒道，“钟石，你眼里还有没有法律纪律，有没有职业底线？擅自行动、越级调查、私闯民宅，你看看，你犯了几条错误？”
　　“是，指导员。”钟石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说。
　　“是？”指导员指着他，气不打一处来，“是什么你就说是？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知道。”钟石立刻说。
　　指导员紧接着拍了桌子骂道：“你知道个屁！”
　　钟石只好沉默了。
　　“你是不想当这个特别行动处的处长了是吗？不想要自己的前途了，是吗？”指导员恨铁不钢地压低了声音，“知不知道你好好干自己分内的事，明年可能就可以提到司里去，就不用在一线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懂不懂事啊？”
　　钟石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指导员越讲越气：“就算你想要调查，能不能做得干净点，别让人举报出来，找到你的小辫子！”
　　钟石垂了垂眼皮，更加坚定自己的判断：“她果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人家那是正常维权！”指导员骂道，“她爹是林海，好歹知道些基本安全常识，更何况你犯错在先，她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钟石很不甘心：“我觉得就差一点······”
　　“差一点什么？”指导员瞪大了眼睛。
　　钟石抬头，眼睛里带着执着：“差一点就能证明她是顾大鹏。”
　　“顾大鹏？！你还想查这个人，你疯了是不是。”指导员甩手背了过去，眼不见心不烦地不想看他。
　　“就算顾大鹏再低调，我也一定能查到他的真实身份······”
　　“能能能！你查到什么了？你什么都没查到！” 指导员拍着手背，“再说什么时候断案子能用子虚乌有的怀疑做论证了？什么时候系统允许你跨级去调取公民住宅资料了？就算你查到了什么，这怎么能作为证据！”
　　钟石默默叹了口气。
　　“聂晓峰已经主动停职检讨三个月了，”指导员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老高血压都要被气犯病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也申请，停职三个月，深刻向组织检讨。”钟石不知悔改地给了一个立正。
　　指导员摇了摇手：“我还不知道你？让你停职三个月，你更无法无天了。再说了，你是邓老一手培养起来的人，别给他丢人了。”
　　钟石没招了：“听指导员指示。”
　　指导员背手想了一会儿，决定攻心为上：“马上要月末了，你去看望一下邓老，是深是浅，你好自为之吧。”
　　钟石愣了片刻：“······是。”
　　说罢，指导员一把将门摔到了身后，扬长而去。

　　与钟石相比，邓泊恩的工作最近紧凑之余略显平淡，整日忙着组织协调、办会办文。林青青自从那天被正式“启用”，手头的事也渐渐多了起来，度过了助理新手期，待遇与其他同事无异——即便大多数事情都有资历更深的华凌撑着，林青青每天都能体会到被邓泊恩支配的恐惧。
　　这天，邓泊恩推门安排道：“林青青，下周有一个很重要的访谈，你来做访谈日志。”
　　“嗷，好的。”林青青敲着字，抬头推了一下眼镜，连忙应了，“邓总，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邓泊恩走过来，把材料放到了她的桌子上：“具体的安排，华凌会告诉你，访谈提纲提前熟悉一下。”
　　林青青瞥了一眼上面的被访谈人名字，发现是王思勉。她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跟彭斌一样，也是K大毕业的，你校友。”邓泊恩见状，随意补充了一句。
　　林青青看着资料，感到一阵要命的头疼。

　　一周后，王思勉应邀而来。
　　为表重视，邓泊恩亲自接待，带着一众工作人员早早在楼下等候，见到人后便亲切地问候：
　　“王教授，很荣幸您能来参加这次访谈，支持人民福祉大会的筹备工作。”
　　“邓总，能参与访谈是我的荣幸。”王思勉与他握着手，简洁而真诚地说。
　　邓泊恩点点头：“请跟我来。”说着，亲自将人一路领到了会议室。
　　邓泊恩身材高大、肩宽腿长，行走举止间果决有魄力，如艳阳当空、光芒万丈，王思勉文质彬彬、一表人才，举止投足都带着一股斯文内敛的书卷气，像一湾晴和的水，正映照着邓泊恩作为东道主的热情。两人并肩从会议室走出来，俨然自成一道风景，引得工区一片躁动，国能医疗女同事们纷纷暗中侧目。
　　“诶，这是什么人，邓总亲自迎接？”女同事瞄了一眼周围人，拢着声音找前排同事问道。
　　“好像是邓总请来的专家，天呢，这也太帅了。”另一名女同事附和道，“好有气质。”
　　作为万花丛中一点绿，叶枫慷慨地介绍道：“是K大的知名教授，叫王思勉。”
　　“这么年轻就当了教授？”
　　“可不？王教授专做健康政策方向，名气很大的。”叶枫指着百科界面，用带着口音的英语给大家科普，“这可是个rising star。”
　　“教授就是不一般！邓总能把这人请来，可是下了血本吧？”
　　“诶，咱邓总什么人脉没有？”叶枫向前倾着身子，低声说，“这个人民福祉改革大会的背后站的可是政府，是人民意志，王教授自然会全力支持，不过以邓总的风格，肯定也是给足了体面，争取长期合作嘛！”
　　“长期合作？你的意思是他之后还来吗？”女同事眼里放光。
　　“来，我听说这次大会准备工作就安排了三次会议，之后还可能聘请他作为公司的医疗政策顾问。”叶枫津津有味地分享着自己搜罗的情报。
　　“那我可有眼福了！”女同事满足地喝了一口水。众人嘻嘻哈哈地插科打诨，工区的气氛因为这一点插曲热络了起来。

　　访谈会议室里。
　　“我们很非常重视这次福祉大会，这次访谈结束后，还准备邀请您录制一些视频资料。”为了顺利完成工作，邓泊恩耐心地将安排一一介绍下来，随后笑道，“您看，还有没有其他需要补充的？我们可以在下一次访谈前进行安排。”
　　“没有了，邓总安排得非常周全。”王思勉客气地连连点头。
　　随后邓泊恩叫来了林青青，介绍说：“这是本次整理访谈的工作人员，也是我的办公室助理，林青青，她刚好也是K大毕业的。”
　　林青青似乎有些尴尬，她眼皮微垂，没有伸手，只是微微躬身问候了一下：“王教授，你好。”
　　一路点头的王思勉顿了顿，很认真地审视了一下林青青。
　　虽说是同一学校毕业的，但王思勉贵为嘉宾，着装考究，气场沉稳，林青青作为不知名的助理，抱着笔记本，顶着熬夜的黑眼圈和厚镜片，两厢对比、分外惨烈。
　　察觉到后者似乎有些紧张，邓泊恩打了个圆场：“你们是校友，又都有医学背景，沟通起来应该顺利，后续访谈材料有需要修正补充的地方，你找她就好。”
　　王思勉点了点头，很友好地伸出了手，简单说道：“你好，合作愉快。”
　　林青青硬着头皮和他握了手：“您好，请多关照。”
　　王思勉不再看她，转过头对邓泊恩说：“邓总，都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吧。”
　　邓泊恩没察觉什么，直说道：“好。”
　　人员归位，大家紧锣密鼓地工作起来。
　　林青青在角落里坐定，打开电脑，暗自舒了口气。

　　王思勉作为货真价实的高知人员，肚子里藏着真墨水，又配合着邓泊恩的精心安排，各部门井井有条，合作非常顺利，很快第一阶段工作就告一段落。
　　“非常棒，”邓泊恩高声宣布，“今天的访谈就到这里，王教授，下一次访谈在一个月后，我们期待和您再见。”
　　王思勉握手道：“荣幸之至。”
　　大家心满意足地相互道了谢，然后各自去忙了。
　　“您今天还有什么安排？”邓泊恩问王思勉。
　　“回K大，快到毕业季了，还有学生的论文要看。”王思勉笑道，经过一段访谈后，显然和邓泊恩熟络了很多。
　　“正好，我开车送你回K大。”邓泊恩盛情难却。
　　“您这边方便吗？”
　　“方便，我去趟洗手间。”邓泊恩起身，下意识地安排，“林青青，你带着王教授去楼下稍候。”
　　被点名的林青青愣了一下，很快收了电脑应道：“好的，邓总。王教授，这边请。”
　　王思勉略一思索：“那好，有劳了。”

　　邓泊恩从洗手间出来，没想到赶上了下班电梯晚高峰，电梯到了3层之后有点慢，他略一思索便选择从走廊下到车库，却好巧不巧，听到了这样一段对话。
　　“你现在就在国能做助理工作？干得还习惯吗？”是王思勉，声音来自楼梯前的等候大厅，因为建筑结构，显得格外清晰。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老友叙旧。
　　“还好，”是林青青，答得非常简短，“干多了就熟悉了。”
　　邓泊恩脚下一顿，将沉重的铁门打开了一道缝。
　　王思勉回身看了站在侧后方的林青青一眼，语气明显冷淡了许多：“你如果能早听我一句话，不盲目换专业，也不至于到现在这步田地，只能做一个小小助理。”
　　他一向一针见血、毫不留情，从前如此，现在如此，以后大概也会如此。
　　林青青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吸了口气：“王教授，以我们的关系和交情，你见面就想说这个？”
　　“罢了，这是你的选择，冷暖自知，”王思勉大概也觉得自己这话有点过了，他拿出手机，转移了话题，“我要结婚了。”
　　空气异常沉默。
　　“电子请柬已经发给你了，你应该收到了吧？”
　　林青青轻声说：“收到了。”
　　“你······来吗？”王思勉小心翼翼地带了些期待。
　　果然，林青青摇了摇头：“我那天可能没时间。”
　　王思勉放下手机，死心了：“我就知道。”
　　“我确实没时间。”
　　说完，两人一齐沉默了一会儿。
　　邓泊恩盯着脚下的灰，此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是王思勉内核强大，率先说道：“走吧，去外面，别让你领导等着。”说着，前面响起了皮鞋的脚步声。
　　邓泊恩刚想借机出去，就听林青青开了口，声音格外清冽：
　　“思勉。”
　　王思勉刚好在楼梯的最后一节台阶上，回身看她。
　　“分手时我跟你说过，希望你一生顺遂、大展宏图。”
　　王思勉从善如流，点了点头：“我记得，你对我是这么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但要各自安好。”
　　林青青抬眼看着他，说得很平淡，就像是谈论今天的天气：“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我的祝福了，但我依然要祝你，前程似锦、心想事成。”
　　王思勉顿了顿：“我还是那句，多谢。”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门后的邓泊恩嘬了嘬牙花子，吸了一口尴尬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