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志生》失拾

2、日记 沈青黛几乎

　　沈青黛几乎是一眼就看出了哪个是母亲的房间，因为只有这间房间充满着生机，房间的一切地方都一尘不染，但看到整洁的床铺就知道这里没人住。

　　沈青黛看着屋内的一切，黄芩原来也是个受人保护的小姑娘来着，可阿青的母亲却是个温柔没脾气又沉默的大人。

　　沈青黛辗转到书桌，打开了右下侧的柜子，一个皮箱子出现在她面前。果然，一个人的习惯几十年都不会变。她伏身将箱子拿出打开，一本皮质外壳的本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又是母亲的日记，只不过这次是从1988年的4月30日开始的。

　　1988年4月30日
　　今天是我的10岁生日，我非常开心，爸爸送给了我这个本子当生日礼物，但是爸爸妈妈好像并不是很开心。妈妈在给我唱生日歌的时候流泪了，其实我偷偷睁眼睛看到了，但是我装作没有看见。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爸爸的医馆没有病人了，爸爸赚不到钱，买不起小蛋糕了。自从那个村长叔叔到这里之后，爸爸的医馆就没有人了，村长叔叔好讨厌。

　　1988年5月1号
　　爸爸今天特别早就回来了，爸爸说是因为今天是劳动节陪我也放一天假。我最喜欢爸爸陪我了，如果妈妈也能回来陪我就好了。爸爸说妈妈去找村长叔叔看病了，可是爸爸看病明明更厉害。爸爸真的超级厉害，我以后也要像爸爸一样做个中医。不知道为什么隔壁张阿姨今天没有和我打招呼，反倒看到我和爸爸就赶紧回家了，张阿姨之前最喜欢我了。爸爸说张阿姨家的锅里还煮着东西，可是她之前因为逗我把锅都烧坏一个。

　　1988年5月3号
　　这个本子里的日记昨天差点被爸爸发现，下次可不能这么粗心了。不过今天爸爸问我想不想去外面生活，爸爸说外面的世界超级好，比隔壁小矮瓜的叔叔家还好。小矮瓜天天和我们炫耀，这回我也可以和他们炫耀了。爸爸说他以前在外面的世界生活了十几年，后来到这个村子遇到了妈妈。爸爸就成为这个村子唯一的医生，这样大家生病了就不用到很远的镇子上去了。爸爸真的超级厉害！不知道今天晚上做梦会不会梦到外面的世界。

　　1988年5月5号
　　今天放学路上遇到了村长叔叔，他问我是不是要到外面去了。咦？他怎么知道的。我告诉他爸爸妈妈已经收拾好行李过几天就出发了，让他不要羡慕我。他笑了笑给了我一个棒棒糖，还夸我真乖。爸爸也这么夸我，他说我是全世界最乖的小朋友。可是回家之后妈妈很生气，她把我的棒棒糖扔掉了，还打骂我，我很伤心，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爸爸把我抱起来和妈妈说要今晚就去外面，妈妈在爸爸怀里哭着点了点头。可是村长叔叔带着一群叔叔来到我家把爸爸接走了，爸爸和我说他一会儿就回来，让我早点睡觉。

　　1988年5月7号
　　已经两天过去了，爸爸还是没有回来。但是村长叔叔来我家了，他说要带我去见爸爸。我很高兴，但我到了之后怎么叫爸爸他也没有醒，他躺在那里睡得很深。妈妈跪在爸爸面前一直在哭，我说：“妈妈，爸爸一会就睡醒了。”可是爸爸再也没有醒过来。他们把爸爸埋在了后山的土里，我有一点难过，感觉以后都见不到爸爸了。

　　沈青黛读到这里，泪水从脸颊流下。后面都是一些每天遇到的一些小事，在1996年这里，她发现了父母的初遇。

　　1996年10月30日
　　今天我在后山遇到了一个少年，他说他不是村里人，他是为了寻找中药才来到这个村子。因为爸爸的影响我也知道一些中草药，想着帮他一起寻找。可是他想要的中药长在了村长家的地里，所以我们加了联系方式，到时候我帮他问一问村长是否出售。他叫沈硝，24岁，他说他是什么首都中医药大学的研究生。我高中没毕业就辍学了，我也不太懂他说的是哪个大学。但是我们在中药方面聊得很投缘，他也鼓励我在这个小村子成立自己的诊所，为村里人看病。可是回家和妈妈说之后遭到了她的强烈反对，她说只希望我可以稳稳当当地过完这一生。可是我不想，爸爸之前说过的外面的世界我还没去过呢。

　　1996年11月4日
　　最近几天妈妈忙着给我找一个好人家嫁出去，我差点就忘了要帮沈硝问药的事，还好今天遇到了村长，他欣然地同意了。可当他管我要沈硝的联系方式的时候，我却犹豫了，最后和他说我没有。如果是我自己不能选择的人生，那或许就不叫我的人生了吧。我还是想要出去看看，离开这个村子。如果非要嫁人的话，那为什么不能嫁给沈硝？这样，他或许会带我离开。

　　1996年11月15日
　　这几天我经常请沈硝来家里做客，我知道他非要得到那种药材不可，骗他说村长并不同意，让他等等我去说服村长。他没有疑心，什么事都听我的，我和他也学习到了很多中医知识。
　　我听村头大娘说要是给男人生个孩子，就可以拴住他。所以，我打算和沈硝有个孩子。

　　1996年11月17日
　　我昨天晚上拿了好多瓶酒去小旅馆找沈硝，我们喝酒畅聊。后来聊着聊着就到了床上，他说他喜欢我，想要和我在一起。我和他说那我们直接结婚吧，他好像喝得有点醉，没有听见我说话，但是他的脸凑过来亲了我的嘴唇，我回应着他。第一次感觉很疼，但是他很温柔。他好像真的很喜欢我，我应该和他说声对不起的，我利用了他。

　　1996年11月20日
　　我怀孕了，妈妈迫不得已同意了我和沈硝。沈硝看起来很开心，他和我妈妈说等那药材到手就带我离开这里，还说了很多壮志豪言。但其实那些我都不感兴趣，我只希望他可以带我和我的孩子可以离开这里。

　　1996年11月21日
　　我带沈硝去见了村长，可村长看到沈硝对我带有情丝的眼神之后说已经卖出去了。但是他又对沈硝说需要他等一等，采摘之后会有种子留存，等种子重新长成后再卖给他。沈硝看起来很无所谓，但我有点等不及了。村长又说他只卖成熟的，不卖种子。我问沈硝可不可以出去买，他说外面找遍了只有川乌村有。没办法，我只能等着。

　　1996年12月5日
　　今天是例行去庙堂的日子。自从这个村长来到我们村子之后就建了一座庙堂，供奉着一个叫天神的神仙，村长说他可以拯救人间病痛。我从来没听过这个神仙，也不想去了解。但这次妈妈一定让我带着沈硝去见村里众人，我其实不懂妈妈的用意，但还是听话得去了。整个仪式都有人在看我们。身边的人都问沈硝的职业，他很礼貌地一一回答。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好奇这个。
　　我想让沈硝赶紧带我走，越快越好！

　　1997年2月20日
　　最近天气的原因我一直在家里养胎，沈硝盘下了我爸爸生前的诊所也开始为村里人看病。可惜没有什么人来，大多时间沈硝都在看病理书。我其实和之前一样想赶紧离开这里，但沈硝每天哄着我在这里把阿青生下来，我仔细想了一想这样也很好。沈青黛是我们给孩子起的名字，沈硝说她一定是个女孩。在这生下来也还好，所以我也没那么心急离开了。

　　“阿青，饭做好了，快来吃饭！”

　　沈青黛应了一声，不舍地放下日记本。

　　饭菜很丰盛，色香味俱全。

　　沈青黛看着这一切，鼻子有点酸涩，从决定来这里开始她就一直在想怎么和外婆说母亲去世地事情，可又不知道怎么说。

　　“外婆，其实我这次来是因为想和你说说家里的事。”沈青黛不敢看外婆地眼睛，“我妈妈她因为胃癌晚期去世了。”

　　外婆的动作顿了一顿，但什么也没说，后来沉默了许久，催促沈青黛快点吃饭。沈青黛想象中的哭闹质问都没有，只有沉默。

　　就这样沉默地吃完了饭，沉默地收拾了碗筷，沉默地洗漱，最后沉默地睡在了不同的房间。
　　沈青黛这个时候才给沈硝回了电话，和他说明了外婆的反应，沈硝也沉默良久，回复女儿他知道会这样。

　　挂断电话后沈青黛依旧睡不着，她坐在书桌前开了一个小夜灯继续看母亲的日记。

　　1997年4月17日
　　村长今天找到我说要给阿青算个命，一个还在肚子里的娃娃还能算命吗？连生辰八字都没有。因为好奇我还是去了。见村长皱了皱眉头，又翻了几页书就告诉我这孩子命里有灾，说我的阿青活不过18岁。我其实是不信这个的，但他给了我一本周易让我自己去研究 ，还说老祖宗的办法可不要不相信。

　　1997年8月14日
　　我的阿青出生了，如沈硝所料是个女孩。可阿青出生之后就哭闹不休，我们怎么哄都不管用。后来村长给阿青画了几个符咒，阿青就不哭闹了。沈硝很惊喜地和我说原来这个真的这么神。趁着他们不注意，村长偷偷和我说这孩子留不得，天神已经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如果阿青不死，整个村子都跟着遭殃。我不信，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妖孽。我和村长说希望那副药材快点成熟。这样我们就可以离开不让村子跟着遭殃。

　　1997年9月14日
　　最近这一个月阿青依旧时不时哭闹不休，但是村子里的孩子们不知道为什么集体发热。在提前开始的庙堂祭祀仪式上，天神的白烟吹到了我和沈硝的方向。全村的人都看向我们，抓着我们的肩膀控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开始慢慢相信这是真的了。我去找村长问有什么办法，他说可以一命抵一命，但必须是直系亲属，也就是说需要我和沈硝死来让阿青活。我和沈硝说了这件事。他抱着我说那服药他不要了，我们赶紧离开。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在第一次村长和我说之后我有一直研究算命，我看着每次的大凶都安慰自己这不科学，但我现在好像真的相信了。如果我死就可以让阿青活下来，那我愿意。

　　1997年9月15日
　　我和沈硝说了我的很多想法，他问我为什么也和那些没有文化的村姑一样总是相信一些莫须有的东西。可是我很怕很怕，村民的唾骂没有减退，他们甚至来到我家要帮助我们就地正法阿青。如果我死了，这一切是不是会好起来。

　　1997年9月16日
　　这是我在这个本子上的最后一篇日记了。昨晚沈硝在床上问我要不要离开这里，我确实也受不了了，就答应他了。这是我一直期望的事情，可真到这一天我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离开后我不知道我的阿青是不是会好起来，如果好不起来那怎么办呢？我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上午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妈妈进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这件事情，可她只叹了一口气说让我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至此，日记被沈青黛都看完了，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那本周易，摸着上面依旧清晰的字留下了眼泪。过去的事情父母从来对她只字不提，她就在这半天时间知道了解了父母的过去。

　　沈青黛给沈硝发信息：“爸爸，川乌村的庙堂很神圣吗。”

　　那边很快回复她：“没有，都是一群被侵蚀的残枝败叶而已，不必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