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路，或许会 ...
-
接下来的几天，小镇出乎意料地平静。神柚依旧在调息与压制“亡灵”中度过，偶尔出门观察这个世界。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留意街角，这种下意识的行为让她有些懊恼。
体内的“亡灵”因外界的平静而暂时蛰伏得更深，让她难得喘息，苍白的脸上也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这天傍晚，民宿的老婆婆递给她一张温泉旅店的宣传单，关切地建议她去泡一泡驱寒。神柚想起红凯似乎提过喜欢泡温泉，鬼使神差地，她轻声道谢，接了过来。
翌日黄昏，神柚找到了那家依山而建的朴素旅店。她选择了露天女汤，氤氲的热气弥漫，混合着硫磺和草木的气息。浸入温泉那一刻，她满足地轻叹一声。热度驱散着骨髓里的寒意，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她靠在池边，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隔壁男汤传来入水声和一声极其熟悉的、放松的叹息。神柚睫毛微动，没有睁眼，但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是他？
果然，片刻后，那个熟悉的声音隔着竹篱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
“这个声音……神柚？”
神柚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蒸腾的白雾，语气尽量平静：“……红凯？真巧。”她心底划过一丝极微妙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
她腹诽道：“安心什么？真是莫名其妙……”
“嗯，”隔壁传来拨动温水的声音，“这家泉水很好。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她简短回答，再次闭上眼，试图找回刚才的放松，却发现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隔壁。她能隐约听到那边极其轻微的水声，想象着他大概也是像自己一样靠在池边放松的样子。这种无形的共处一室（池）的感觉，比直接面对面更让她有些心绪不宁。
沉默蔓延，只有水流声和山间虫鸣。
或许是温泉太能让人放松心防，或许是连日来的平静让她稍微放下了戒备，神柚忽然轻声开口，问题脱口而出后才觉有些突兀：“你说……如果一种力量，它源于黑暗，充满痛苦，但它本身并非自愿如此……甚至是被强行扭曲、囚禁的……拥有它的人，是该彻底毁灭它，还是……”
她顿住了，后面的话消散在水汽里。
竹篱那边沉默了片刻，只有水波轻轻荡漾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红凯的声音传来，低沉而清晰，透过分隔的篱墙，仿佛就在耳边：“力量没有善恶。就像光太强烈会灼伤，黑暗深处也可能藏着孕育生命的宁静。关键在于……是否被其支配。”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毁灭一种力量很容易，但理解它、引导它，找到与之共存的方式……或许更难，但也更有意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静了些：“尤其是，当那力量已经成为你的一部分时。”
已经成为你的一部分时。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神柚心中某些固执的迷障。共存……引导……这个念头让她战栗，却又隐隐生出一丝荒谬的希望。
“……是吗？”她喃喃道，像是在问自己。
“这只是我的看法。”红凯没有强加于人的意思。接着，神柚听到那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拉门声，似乎他暂时离开了温泉。没过多久，脚步声返回，然后是什么东西轻轻放在竹篱底座上的声音。
“放在这边了，”红凯的声音再次响起，“泡温泉喝这个，是另一种享受。试试看？”
神柚疑惑地望过去，只见竹篱靠近她这边的底部，放着一瓶蓝色的波子汽水，瓶身上还凝结着冰凉的水珠，显然刚从哪里冷藏处取来。
她看着那瓶汽水，再看看隔开两人的篱墙，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刚刚还在讨论如此沉重的话题，转眼他就隔着墙递来了汽水。这种反差让她有些失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又松了些许。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过了那瓶冰凉的汽水。指尖传来的冷意与周身的温热形成奇妙对比。
“谢谢。”她看着瓶子里弹珠，学着他的样子用力一按。
“啵——”
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山间格外清晰。她喝了一小口，强烈的甜味和气泡刺激着味蕾。
“怎么样？”隔壁传来询问。
神柚微微蹙眉，无力地摆手：“……太甜，喝不下。建议开发一下无糖版本，或许更符合宇宙健康饮食标准，市场前景广阔。” 但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不讨厌。”引渡使的体质与地球人和大部分宇宙人不一样，不需要着意控糖，但似乎是天生味觉系统不同的原因，引渡司的食物没有那么丰富的口感和味道，波子汽水什么的对她来说还是比较高难度的口味挑战。
红凯似乎对这个评价很满意：“下次试试咖啡味的，没那么甜。”
还有咖啡味？神柚想象了一下，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两人就这样隔着竹篱，一个喝着波子汽水，一个享受着温泉，偶尔闲聊几句。话题转向了各个星球的风景、食物（红凯再次推荐了宇宙炒面）、以及泡温泉的不同体验。神柚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语气也轻快了些。
直到一阵轻微的、熟悉的眩晕感袭来——“亡灵”因她放松而开始蠢蠢欲动。
她立刻收敛心神，眼神恢复冷静。
“我该回去了。”她放下喝了一半的汽水，声音恢复清冷。
“好。”红凯没有多问。
神柚起身离开，快速擦干换衣。当她走出女汤时，发现红凯也已经等在外面庭院的树下，帽子戴好，仿佛只是偶然也刚出来。
“一起走一段？”他问，语气自然。
神柚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山路幽静，夜风清凉。快到小镇时，神柚停下脚步。
“就到这里吧。”
红凯点头。
神柚犹豫了一下：“今天……谢谢。”谢谢你的话，谢谢你的汽水。
“不客气。”红凯看着她，“温泉，随时都可以再去。”
神柚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他平静的声音：
“神柚。”
她脚步一顿。
“试着把它当成一块比较硌人的石头，”他的声音透过夜色传来，“一直想着它硌得疼，路会很难走。但如果你习惯了它的存在，甚至偶尔能把它踢到路边，或者……看看它上面有没有好看的花纹……路，或许会不一样。”
神柚背影僵硬了一瞬，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她的脚步，似乎比来时略微轻盈了那么一点点。
而那半瓶没喝完的波子汽水，被她带回了房间，放在窗台上。蓝色的玻璃瓶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莹莹的光。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