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时雨》屏祎

2、我看上去有这么贱？ “假惺惺？

　　ASD战队里的小牛和ER战队的小羊关系不错，彼此的粉丝却是对家，对于对方很看不惯。
　　ASD战队昨天输了比赛，这才没过一天，便有牛杂倾巢而出，开始带起了小羊的节奏，说他不打排位，就连教练的分数都比他高，又说他跟对面换血太多，因为贪兵线不回家导致被打野越塔的次数也不少，之前之所以没有发生，是因为对线实力还在，身后还有打野往上刷。
　　乔奕德看见他们把小羊从前的实力完全否定，觉得非常生气，就跟他们吵起架来，牛杂在贴吧里的人数不少，听见说还会专门雇佣水军在这儿发帖上班，他一个人的力量到底微弱，根本辩驳不过来。出租车把他送到家门口，乔奕德母亲看见他的时候，他还在摆弄手机。
　　乔奕德回到房间里，他实在太困了，躺在电竞椅上很快地睡着了，睡着的时候他输入在手机里的半句话还没有发出去。
　　乔奕德很快地清醒过来，半躺的姿势让他睡得很不舒服，也可能是因为池奂，还有他身上的香水味，无孔不入地发散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乔奕德睁开眼睛，池奂在看他，他的眼神很陌生，看着人的时候总以为自己能够得到他的特别注意。
　　池奂跟他说吃饭了，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动弹。乔奕德摸到了自己身上放着的手机，一看，手机已经黑屏了，他不能确定这是自己在闭上眼睛睡着以前关的，还是池奂看见了他的手机以后帮忙关上的。
　　乔奕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正在纠结这个问题，他的身上的秘密不少，现在已经没有叫池奂知道的兴趣。池奂又问他在跟谁聊天，乔奕德很慷慨地把从前池奂跟自己说过的话还回去：“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较好。”
　　“一句话记这么多年有意思？”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叫我印象深刻。”
　　池奂微微一笑：“跟女朋友聊天？”
　　乔奕德睫毛动了一下，他正在输入密码，池奂的话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不是。”
　　“是男朋友？”
　　乔奕德对他的话很抗拒，他紧紧地皱起眉头，池奂低下头来，看见不小心给踢飞的拖鞋压到了自己身上：“你能不能别对我的事情这么好奇？”
　　池奂近乎无赖地说：“我一向这样，你没习惯？”
　　乔奕德很冷漠，对于他的话几乎没有反应：“不好意思，我已经忘了。”
　　池奂步步紧逼，他走到乔奕德床前，几乎快要压在乔奕德身上：“不是说对我的每一句话都印象深刻？”
　　池奂在乔奕德房间耽误了太长时间，下面的人已经开始催促，乔奕德一面回复别人消息，一面跟着池奂一起下楼，他这个家好像突然地变成了别人的家，池奂的动作看上去像是已经走过了成千上万回，从楼梯这里绕过来走下去。乔奕德不想回忆起往事，他把苗头掐死了。
　　乔奕德没睡好，整个人也恹恹的，走个楼梯也能踩空往下掉。池奂看见了，伸出手臂来捞他，手指刚碰到乔奕德他便把池奂推开。
　　池奂看见乔奕德手上受伤的痕迹，像是小时候无聊，用红笔在白纸上画上红色波浪线的样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乔奕德的手太白，还是那一道划出来的伤口太骇人。
　　池奂同时看见了在他摔跤的时候，同时脱手而出掉在楼梯上的手机，手机屏幕朝下，池奂看见他刚才好像正在给什么人发送消息，他之所以会踏空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个。
　　楼下的人听见响声吓了一跳，连忙问他们这是怎么回事，乔奕德把手机捡起来，告诉他母亲只是不小心把东西弄掉，随即在厨房里洗了手，坐在餐桌上。
　　餐桌上例必有一番询问，他们这回聚会，把池奂母亲也请了过来，她问他怎么在上面待了这么长时间才下来，乔奕德解释说是因为身体不舒服。
　　池奂母亲又问了几声他的身体状况，哮喘的事情，乔奕德说这几年没有再发作了，就连换季的时候也没有，说这一句话的时候，乔奕德鼻子通红，看上去像是有点感冒。
　　乔奕德拿着碗筷出来，他手臂上新制造出来的伤口没有瞒过乔奕德母亲的眼睛，母亲问他：“这是在哪里弄的？”
　　“刚才在楼梯上，一不小心没站稳，摔的。”
　　“你摔在地面上，能摔出这么长一道口子？我不相信。”
　　池奂把话接过来，说：“可能是刮在楼梯的木刺上了。”
　　母亲光顾着跟池奂母亲讲话，好一会儿才说：“小奂，你帮他处理一下吧，我记得你从以前开始就很擅长处理伤口。”
　　“妈，还是我自己来吧。”
　　池奂母亲也说：“池奂，你帮弟弟处理一下，你的手脚比较利落，处理完了以后就过来吃饭。”
　　两家人都这样说，乔奕德自然不好推托，他低下头来，心里想池奂母亲的话也像是在变相地提醒他，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从前给池奂制造了许多麻烦，他处理麻烦时候的手脚不会这样利落。
　　乔奕德走到客厅，池奂跟在他的身后，看见他从储物柜里找出医药箱，拿出里面的双氧水和棉棒。
　　池奂看着他坐在沙发上，双氧水倒在伤口上的时候因为疼痛没有拿稳，把双氧水摔在了地面上，倒出了半瓶左右。乔奕德的脸和手看上去一样地感到委屈，一样地皱缩在一起。
　　乔奕德弯下腰来捡，池奂按住了他的手，伸手去拿棉棒，他几乎一整个身子撑在自己面前，乔奕德需要后仰，整一个人靠在沙发上，才有不碰到池奂前胸的嫌疑。
　　乔奕德听见餐桌上有了短暂的安静，池奂母亲断开的话一时之间找不到衔接词能够衔接下去。
　　池奂说：“你想早点去吃饭，早点回你手机里的人的消息吧？想的话就把棉棒给我。”
　　他从乔奕德手里接过棉棒，用力地抹在乔奕德手上，乔奕德很疼，他的身上出了一点汗，池奂蹲下来给他擦手的姿势很虔诚，像是从前他看他的表妹的公主童话里，王子向公主求婚的姿势。他马上把自己的想法打断，打死了。
　　他一声不吭地看着池奂给他涂抹双氧水，觉得池奂也许有报复的意味，也许是因为池奂突然接近，自己没有马上躲开？
　　他从来都没有办法理解池奂正在这里想什么，什么时候对他从没有感觉到厌恶，又是在中间的什么节点突然发生了质变，导致池奂现在回过头来，放弃掉在C国的所有东西回来找他。
　　池奂突然跟他说：“我记得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道伤口划在你的手上？”
　　乔奕德指给他看：“在这里啊。”
　　“因为什么划的？”
　　乔奕德的声音好像陡然变得大了起来，他一整个人都僵住了，没有想到池奂能把这事忘了：“你不知道？”
　　他很快地又躺回到沙发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天花板，他担心自己会揍他，当着两家人的面。
　　好容易他才把紧攥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他感到肌肉酸疼，手指没有力气地瘫在身上。
　　乔奕德心里想：他早就习惯了，他早就知道在池奂眼里，他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所以才会把他从前送给池奂的东西看也不看，就随手送出去，还是送给他最不喜欢的池奂的朋友贝青。
　　当然，没有了他，对于池奂只会更好，他不必浪费时间来管乔奕德的事情，也不用解决乔奕德从前给他带来的许多麻烦。
　　乔奕德的手上的确有池奂所说的那一道伤口，就在这一回划伤的伤口的附近，乔奕德有一天来找池奂玩，偶然听见池奂正在跟朋友打电话，看到他的时候神色淡淡，本来想要走出去，后来不知道怎么还是坐到了床上，低下头来看着自己。
　　乔奕德受不了他那样审视的眼神，于是转过身伸长手臂来捞池奂摆在床头的原版小说，一面假意翻书，一面听见他在说电话，说起学校体艺节的事情，要求每一个学生都要做成一个手工制品交上来。
　　池奂的班主任也不知道怎么，对于这一类的事情特别看重，所以对他们的要求特别严格。
　　乔奕德听见这话，很快地走到商店里，买下了一个木制拼装模型，做成后是一座小房子的样式，乔奕德很喜欢，他花费了很多小心思在上面，譬如他在小房子入口的玄关处放置了一把透明雨伞，譬如走进位于二楼的卧室，可以看见放在床上的两个枕头，枕头上放着两个人偶，做成池奂和乔奕德的样子。乔奕德给自己的人偶画上了一双眼睛，给池奂的人偶画了一张嘴巴。
　　书房里有一本书做成了可以翻阅的样子，封面刻上了池奂总是放在床头的那一本原版书的名字。乔奕德并不知道这一连串英文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是“及时雨”。可惜池奂一个也没有看出来。
　　乔奕德那会儿太投入，直到他把模型交给池奂，池奂抓着他的手指着他手臂上的伤口给他看，他才知道自己在做手工的时候，给不知道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直到体艺节结束，乔奕德特意跟池奂班上的同学汪铭打听，得知他们上交上去的没有得奖的作品，是会发放下来给学生带回到家里来，获奖的作品会给学校特意拿出来展示。
　　乔奕德没有在展示架上看见自己给池奂做成的那一个小房子，又听见汪铭跟他讲述了另外一件事，原来是有一天早上，汪铭比平时更早地来到教室里补作业，他没开灯，那会儿正钻到桌子底下捡他掉下来的笔，谁知道正好有人进来。
　　汪铭听见两个人的声音，池奂正在跟贝青说话，汪铭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池奂把一个装饰得很漂亮的模型递给贝青，姿势随便，像是他跟贝青走到了垃圾桶上方，听见贝青说不要就可以马上扔下去。
　　贝青说：“这是乔奕德给你的吧？你不要吗？”
　　“我不需要他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
　　“你说话真伤人啊，你对谁都这样？”
　　“我没要求他给我做啊。”
　　“他做这个模型，应该花费了不少时间，也许还受伤了。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他笨手笨脚，一无是处……”
　　“他哪里受了伤？”
　　“这个问题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这只是我的猜测，我看见这一间小房子上边有些地方有血迹，也许是他等不及想要做成给你，没等伤好就给你送了过来，他有说是因为什么才要送你这个吗？”
　　“他上回偷听到我在说电话，我在电话里提到了关于体艺节上交手工作品的事。”
　　“他是赶出来给你的。你真的不要？”
　　“不要。”
　　池奂周末回家的时候，他便拿这一件事情来问池奂，池奂说出的话，跟他在池奂学校打听到的一模一样，池奂说东西他送了人，那会儿有求于贝青，他正好需要，就把模型给了他。
　　班上池奂是唯一一个没有上交手工作品的人，给老师逼着写了一千字的他最不擅长希望的检讨。
　　池奂把所有他把模型交出去的理由说给乔奕德听，乔奕德却反而想池奂撒个谎。
　　乔奕德回想过去，越来越厌恶自己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道池奂对自己没有这个意思，根本对他不在乎，他还上赶着凑上去的样子。
　　乔奕德躲开池奂，无论如何他也没有办法把眼前这个主动凑上前来的人，跟从前记忆中的那一个池奂联系起来，趁着客厅那边两边的家长正在说话，他压低声音说：“我不用你在这里假惺惺，棉棒给我，你马上走。”
　　池奂拿着棉棒的手顿了一下，乔奕德随即感觉到手上传来一阵剧痛，池奂一面用力地按压棉棒，一面抬起头来看他：“假惺惺？我一直觉得我对你非常情真意切啊。”
　　乔奕德突然把手抽了回来，他很戒备地说：“你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你看不出来？我想追你啊。”
　　乔奕德冷冷地看着他：“给你一次机会，再次让你在我背后捅刀子？我看上去有这么贱，让你逮着我不放？”
　　“你要怎样才愿意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
　　“这话听着很耳熟啊，电视剧里的渣男都说过，你也是其中之一？”
　　乔奕德很烦躁，想要马上从沙发上离开，唯一的去路却给站起身来的池奂挡住，他能感觉到自己背部肌肉紧绷，想要揍他也因为姿势的关系使不上力气。
　　他的手颤抖得很厉害，无法用力握拳，这一切都给池奂看在眼里，他游刃有余地站在这儿，在乔奕德看来就是挑衅：“马上给我走，你当我真不敢揍你？”
　　“你要我当着你父母的面离开？”池奂俯下身捏着他的脸转过去，“他们现在还在这儿眼巴巴地等着我们回去啊。”
　　乔奕德咽下这一口气说：“……吃完饭以后，你马上滚，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
　　吃完饭后池奂并没有如他所愿马上离开，而是帮忙收拾桌面把碗筷收到水槽里。池奂洗完碗以后坐到了沙发上，这才拿出手机，他很长时间没有看过手机了，发过来的消息很多，大部分来源于牛杂群。
　　他点开来，看见牛杂群里的群管理问他：“池奂，你在吗？”
　　“有事吗？”
　　“群里消息你没看？”
　　“我刚才还在吃饭。到底什么事？”
　　“贴吧里来了一个特别厉害的羊杂，你知不知道？”
　　“有多厉害？你从刚才就一直消息轰炸我，别叫我太失望。”
　　“一人打垮我们牛杂群，你说呢？”
　　“不是你这回找来的人能力不行，水平也不怎么样？”
　　“这话怎么说？”
　　“顶贴的人都是有组织有计划的，你们人数这么多，也吵不过这一个人？”
　　“这人跟疯狗一样！还有，什么叫‘你们’，你也是群里的一员，不要事不关己行不行？”
　　“说快了，我的意思是：我们这儿的万千精锐居然打不过人家一个？怎么我们就出不了这么一个人才？”
　　他又想起很久以前乔奕德所说的话，又补充了一句：“小牛是否有点拿不出手？”
　　“别开玩笑，你不喜欢他，你会在这一个群里做这么久的管理员？我跟你说，这事情其实是因为我们运气不好，没有审核清楚，发出去的时候就被这个羊杂看见，抓到了漏洞，现在一直紧咬着不放。这事其实也没什么，不过觉得有点丢人。”
　　“简单，那你招进更多的新鲜血液来啊。”
　　“我招不了人，我的眼光没你的好，总是精准地找到对家进群的这个毛病我改不了！”
　　“你不能没有我就无法独立行走，这个群以后该怎么办？”
　　“又想说退群的事情？不准，没有你来把关怎么办？”
　　“我又不能一辈子在这里。”
　　“你给我支个招也成。”
　　“这样吧，你负责招人进来，我来替你把关。”
　　群管理很兴奋：“就这样说好了，这是你答应下来的，千万不要赖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