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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符暗应,帝榻轻藏护新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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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玉符暗应,帝榻轻藏护新胎
景熙九年初冬的雪,比往年来得更早更密。烬海台的牢门被冻得发脆,每一次风雪扑在铁栅栏上,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无数冤魂在低语。沈玉微缩在冰冷的草堆里,身上那件薄棉袍早已被寒气浸透,左手无名指的伤处又开始作痛,那是前几日南宫瑾的人逼她画押时,拶刑留下的永痕。
夜色渐深,雪势愈发猛烈。沈玉微裹紧棉袍,将脸埋在膝盖里,意识渐渐模糊。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听见铁锁转动的轻响,以为是狱卒送晚饭,便懒得抬头。直到一股熟悉的、带着雪气的冷冽气息靠近,她才猛地睁眼——铁栅栏外,竟站着一个穿着禁军服饰的身影,帽檐压得极低,只能看见线条冷硬的下颌。
“谁?”沈玉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下意识往草堆深处缩了缩。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插进铁锁的钥匙孔里。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了。牢门被缓缓推开,风雪卷着碎雪扑进来,落在沈玉微的脸上,凉得刺骨。
“是我。”低沉的声音混在风雪里,却精准地撞进沈玉微的耳中。
沈玉微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那人抬手掀开帽檐,昏黄的油灯下,耳后那道浅疤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是赫连烈!他怎么会来?他不是还在南宫瑾的监视之下吗?
“你……”她刚要开口,就被赫连烈捂住了嘴。
“别出声。”他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南宫瑾要对你动手了,今夜必须走。”
沈玉微的心跳瞬间加速,眼眶却莫名发热。她看着他眼中的红血丝,看着他禁军服饰下隐约露出的包扎痕迹,忽然明白,他定是为了救她,经历了一场恶战。
赫连烈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她身上,那带着体温的衣料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扶着她起身,发现她双腿早已冻得麻木,便干脆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沈玉微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与雪气,心中又酸又暖。
“别出声。”赫连烈低声叮嘱,抱着她快步走出牢房。
烬海台的甬道狭长而昏暗,墙壁上的油灯忽明忽暗,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扭曲变形。每隔几步,就有巡逻的禁军走过,赫连烈总能精准地带着她躲进拐角的阴影里,动作利落得像一只夜行的豹子。沈玉微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的心跳,那心跳声像一剂定心丸,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走到甬道中段,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听说了吗?河阳王今晚要处置那个废后,派了柳先生亲自来监刑。”“那女人也真是可怜,前几日还贵为皇后,如今却……”
赫连烈的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迅速将沈玉微塞进旁边一个废弃的杂物间,低声道:“待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我去引开他们。”
沈玉微攥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赫连烈拍了拍她的手说:“若是我一刻钟后没回来,就往甬道尽头走,那里有个暗门,钥匙在门楣上。”说完,他转身便走,玄色的禁军服饰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杂物间里堆满了破旧的刑具,铁锈味刺鼻。沈玉微攥紧赫连烈那天掉落的玉佩,虽是冰凉的玉,却稍稍让她安心了些。外面很快传来打斗声,兵器碰撞的脆响与惨叫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像锤子般砸在她心上。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死死抠着墙缝,祈祷着赫连烈能平安归来。
不知过了多久,打斗声渐渐平息。沈玉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要起身查看,杂物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赫连烈站在门口,脸上沾着血迹,左臂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正顺着手臂往下淌。
“走!”他声音有些虚弱,却依旧坚定。
沈玉微扶着他的胳膊,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赫连烈却笑了笑,用没受伤的手擦去她的眼泪:“别哭,这点伤不算什么。”
两人沿着甬道快步走到尽头,果然在墙角发现了一扇隐蔽的暗门。沈玉微踮起脚尖,从门楣上摸出钥匙,迅速打开了门。门外是一片荒芜的雪地,月光洒在雪地上,泛着惨白的光。
“往那边走,三里外有个破庙,锦书在那里等你。”赫连烈指着西边的方向,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她,“里面有伤药和干粮,还有一封给东海王的信。你把信交给锦书,她会带你去找南宫越。”
沈玉微看着他,舍不得挪动脚步:“那你呢?”
“我得回去,不然他们会立刻发现你逃了。”赫连烈帮她拢了拢衣领,眼神温柔却坚定,“放心,我不会有事的。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就去找你。”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好好照顾自己。”
风雪又大了起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沈玉微知道不能再耽搁,她紧紧抱住赫连烈,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一定要平安。”
赫连烈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间:“一定。”
两人匆匆分开,沈玉微转身冲进风雪里,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赫连烈的身影。他站在暗门旁,像一尊挺拔的雕像,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才转身返回甬道。
沈玉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怀中的玉佩和布包被她紧紧攥着,仿佛握住了全世界的希望。风雪打在她的脸上,疼得刺骨,可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她知道,赫连烈用自己的安危为她铺就了一条生路,她不能辜负他。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终于出现了一座破庙的影子。沈玉微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庙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火光。她推开门,就看见锦书正焦急地在火堆旁踱步,见到她进来,锦书先是一愣,随即扑过来抱住她,哭得泣不成声:“娘娘!您可算来了!吓死奴婢了!”
沈玉微拍着锦书的背,泪水也再次滑落。火堆旁的陶罐里煮着热水,锦书赶紧给她倒了一碗。沈玉微喝着热水,感觉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她赶忙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我还以为你已经……”锦书说是赫连烈暗中疏通关系从刑部大牢救她出回的。
沈玉微感觉时间紧迫,赶紧拿出赫连烈给的布包:“这是赫连烈给东海王的信,我们立刻出发去找东海王。”
锦书接过信,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看着沈玉微苍白的脸和冻得红肿的手,心疼地道:“娘娘,您受苦了。赫连公子为了救您,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他买通了烬海台的老狱卒,得知南宫瑾要下杀手,又冒险劫了柳先生的车队,换上禁军的衣服混进去……”
沈玉微静静地听着,心中对赫连烈的感激愈发深厚。她摩挲着手中的玉佩,月光透过破庙的窗棂洒进来,照在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她知道,从踏出烬海台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不再只是为了自己而活。她要活下去,要等到赫连烈回来,要完成他未竟的事。
景熙九年初冬的雪,下得比刀子还烈。沈玉微裹着赫连烈留下的玄色外袍,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积雪里,棉鞋早已湿透,寒气顺着脚底板往骨髓里钻。锦书在旁死死攥着她的胳膊,两人身后,宸京方向的天际泛着诡异的红光——那是南宫瑾为掩盖“废后失踪”的真相,放火烧了烬海台的火光。
“娘娘,再往前三里就是落马坡,按赫连公子信里说的,那里该有接应的人。”锦书的声音冻得发颤,却依旧死死护着沈玉微怀里的布包,里面是给东海王南宫越的密信,还有那枚刻着“烈”字的白玉佩。
沈玉微点点头,睫毛上的雪粒簌簌往下掉。昨夜从烬海台逃出来时,她还带着病弱的虚浮,可此刻怀里的密信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她连寒意都忘了。赫连烈在信里写得明白:南宫越与南宫瑾积怨十年,当年南宫瑾构陷南宫越生母“通敌”,致其赐死,此仇不共戴天;更关键的是,南宫瑾掌权后削夺东海兵权,早已触了南宫越的底线。
转过一道山坳,风雪里果然出现了两个黑衣人的身影。为首者见沈玉微,瞳孔骤缩,当即单膝跪地:“属下赵武,奉将军令在此等候皇后娘娘。”他口中的“将军”,正是南宫越麾下的心腹副将。
两人被引到落马坡下的隐秘山洞,洞里燃着篝火,暖意融融。赵武递上干粮和热茶,低声禀报:“王爷已在东海郡誓师,只待接到娘娘回京。前日赫连公子已派人送来南宫瑾私藏巫蛊人偶的证据,如今就差娘娘亲述冤情,王爷便可名正言顺起兵。”
沈玉微捧着热茶的手微微颤抖。她没想到赫连烈竟早已布下如此大局——从望京岭的相救,到宫宴上的暗示,再到烬海台的营救,甚至连南宫越的反心都被他精准拿捏。
三日后,沈玉微与锦书换乘快船,沿洛水顺流而下。船行至东海郡界时,远远便望见港口停泊着数百艘战船,桅杆如林,旗幡上的“南宫”二字在风中特别醒目。南宫越亲自在码头相迎,他身着银甲,面容刚毅,眼角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皇后娘娘受苦了。”南宫越单膝跪地,恭敬地跪拜沈玉微。
进了东海王府,沈玉微才看清密信的全貌。赫连烈的字迹刚劲如刀,不仅详述了南宫瑾巫蛊栽赃、废后囚杀的罪状,还附上了宸京禁军布防图,甚至标注出三位可策反的将领——皆是当年受沈家提携之人。
“王爷,南宫瑾窃居权柄,残害忠良,若不除之,宸国必乱。”沈玉微站起身,虽面带病容,眼神却异常坚定,“沈家虽遭流放,旧部仍在,若王爷举兵,我愿亲笔写信召回他们,内外夹击,大事可成。”
南宫越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娘娘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有胆有识。实不相瞒,本王早有清君侧之心,只是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如今有娘娘的冤情,更有沈家旧部呼应,此战必胜。”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待事成之后,本王拥立陛下复位,娘娘复登后位,沈家官复原职——但这宸国的兵权,需由你我共治。”
沈玉微心中一凛。她知道南宫越的野心,可眼下唯有借力才能活下去,才能保住腹中的孩子,才能等赫连烈归来。她缓缓点头:“只要能除奸佞、安社稷,玉微愿与王爷盟约。”
景熙九年末,南宫越以“清君侧,诛奸佞,复后位,安宗庙”为名,率十万大军从东海郡起兵。他命人将南宫瑾的巫蛊人偶与沈玉微的冤状抄录万份,沿途张贴,百姓见之无不愤慨——当年沈家镇守北疆,护得一方平安,如今竟遭如此迫害,舆论瞬间倒向东海王。
大军行至沧州时,沈家旧部果然如约来投,其中竟有前禁军副统领沈策——沈玉微的堂叔。“侄女放心,宸京西大营的三万兵马,半数是沈家旧部,只需一声令下,即刻倒戈。”沈策的话,让南宫越彻底放下心来。
与此同时,宸京城内早已乱作一团。南宫瑾得知沈玉微逃脱、南宫越起兵的消息,气得砸碎了书房的琉璃盏,当即派柳先生率军五万前往拦截。可他不知道,赫连烈早已通过暗线联络上柳先生的副将,许以高官厚禄,约定阵前倒戈。
两军在京郊望岳山对峙那日,大雪纷飞。柳先生正欲下令进攻,副将突然调转马头,高声喊道:“南宫瑾奸贼害后囚帝,罪该万死!我等不愿附逆,愿随东海王清君侧!”话音刚落,五万大军中有三万余人放下兵器,阵前倒戈。柳先生大惊失色,当场被沈策擒获。
南宫越率军乘胜追击,直逼宸京城门。守城将领本是南宫瑾的心腹,却在看到沈玉微亲书的劝降信后犹豫不决——信中不仅许诺既往不咎,还提及他当年因罪入狱,是沈老将军暗中相救的旧事。正僵持间,城门内侧突然响起厮杀声,竟是三位被策反的禁军将领打开了城门,迎接东海王大军入城。
南宫瑾得知城门失守,连夜带着亲信逃往河阳王府,却没想到早已被赫连烈安排的人盯上。赵全带着十余名侍卫,趁乱潜入王府,将南宫瑾及其亲信一网打尽,当场搜出他与西突厥勾结的密信——这正是赫连烈此前从南宫瑾书房暗格中取出的铁证。
次日清晨,南宫越率军进入皇宫,直奔景和殿。南宫恒正蜷缩在龙椅旁,见南宫越进来,吓得浑身发抖。“陛下勿怕,奸佞已除,臣特来迎陛下复位。”南宫越单膝跪地,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复位大典的前一日,南宫越召集百官,提出复立沈玉微为后。朝堂之上瞬间安静下来,有人欲言又止——毕竟沈玉微曾被废黜,且有传言说她与北狄质子有染。
就在这时,沈策手持赫连烈送来的另一封密信出列:“诸位大人请看,此乃南宫瑾谋士柳先生的供词,亲口承认当年废后乃是栽赃,所谓‘私通’更是无稽之谈!”他将供词传阅下去,百官见之无不哗然。
更令人意外的是,平西将军突然上奏:“沈皇后贤良淑德,当年沈家满门忠烈,如今奸佞已除,若不复立皇后,何以慰忠魂、安民心?末将愿以性命担保皇后清白!”平西将军手握京畿兵权,他的话一出口,再也无人敢反对。
南宫恒本就懦弱,又慑于南宫越的势力,当即下诏:“复沈氏玉微为皇后,即日举行册封大典,沈家流放之人尽数召回,官复原职。”
册封大典那日,沈玉微身着翟衣,一步步走上景和殿的丹陛。阳光透过殿宇的飞檐,洒在她身上,将十二对翟鸟绣纹照得熠熠生辉。她走过百官阵列,目光在西侧禁军队伍中精准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赫连烈穿着宸国武官常服,帽檐压得很低,却在与她对视的瞬间,微微颔首。昨夜赫连烈托赵全送来消息,说他已投到平西将军麾下,改名“刘烈”。
沈玉微的心脏猛地一跳,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那枚玉佩。她知道,这场兵变的成功,看似是她与南宫越的盟约,实则每一步都离不开赫连烈的暗中筹谋。
登上后位的那一刻,沈玉微望着阶下的百官,望着殿外湛蓝的天空,忽然明白了赫连烈信中“玉腹藏珠,亦是藏福;民族相融,方为大同”的深意。她腹中的孩子,她身上的后冠,她与赫连烈的约定,早已与这乱世的命运紧紧相连。
而南宫越站在百官之首,看着沈玉微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得到了兵权,却也知道,这位复立的皇后,绝非任人摆布的棋子。这场权力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复立大典的喧嚣持续到暮色四合。沈玉微回到永徽宫时,宫里已被重新布置过,鎏金宫灯换成了新的,砖缝里的潮气被熏香驱散,连铜镜都擦得锃亮,映出她眼底的复杂。锦书端来一碗安神汤,轻声道:“娘娘,先休息一些吧!”
“好!”沈玉微的指尖摩挲着锦书刚送来的白瓷药瓶。他摸着自己的小腹,正谋划着如何让孩子名正言顺地诞生。唯一的办法只有利用南宫恒,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宸国的天子。这个懦夫,当年沈家权倾朝野时,他对她敬而远之;南宫瑾掌权时,他弃她如敝履;如今南宫越拥立他复位,他便又召她回宫。不过正好趁这机会,……。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驾到——”
沈玉微赶紧起身迎驾。南宫恒穿着明黄常服,看见她便露出局促的笑:“皇后……身子可好些了?烬海台那边苦,委屈你了。”
她屈膝行礼,声音温顺:“谢陛下关怀,臣妾无碍。”
进了内殿,南宫恒坐在榻上,眼神躲闪,不停拨弄着手指。
锦书进来,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端着的黑漆托盘里,青瓷碗盛着琥珀色的汤羹,氤氲的热气里混着安神香的甜腻,刚好掩住药粉的微苦。
沈玉微端着安神汤递过去,南宫恒接过立马饮了几口,便讷讷道:“皇后,今日南宫越跟我说,沈家忠心耿耿,往后……往后还要多仰仗沈家。”
“陛下言重了,沈家世代忠君,本是分内之事。”沈玉微垂下眼,心里暗忖时机已到。她走到南宫恒面前,缓缓跪下,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陛下,臣妾知您向来仁厚。前番遭南宫瑾陷害,臣妾以为必死无疑,幸得陛下念及夫妻情分,留臣妾一命。如今臣妾复立为后,却无半分功绩,恐难服众。若能为陛下诞下子嗣,既能稳固国本,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没等沈玉微说完,南宫恒的眼皮就开始发沉。他晃了晃脑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含混的嘟囔。沈玉微见状,赶紧上前扶住他——他的身子软得像没骨头,头歪在她肩上,呼吸渐渐沉实。
“娘娘……”锦书上前要搭手,却被沈玉微按住。她望着怀中南宫恒熟睡的脸,那张怯懦的脸上没了平日的局促,倒显出几分孩童般的懵懂。她忽然想起初见时,他也是这样,躲在南宫衍身后,偷偷往她袖袋里塞过一颗糖。指尖划过他鬓角的碎发,终究还是闭了闭眼,轻声道:“扶陛下到内榻歇息吧。”
锦书麻利地帮着褪下南宫恒的鞋履,又取了条薄衾盖在他身上。沈玉微坐在床沿,看着他均匀的呼吸,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袖中的玉佩硌得掌心发疼——那是赫连烈的“烈”字佩,此刻倒像个见证者,冷冷看着她这场自导自演的戏。
“娘娘,夜深了,您也歇着吧。”锦书铺好外侧的被褥,声音里带着疼惜。沈玉微点了点头,和衣躺下,背对着南宫恒。宫灯的光晕透过纱帐洒进来,落在他露在衾外的手背上,那双手纤细苍白,连握笔都显无力,更别说握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她忽然觉得好笑,又有些心酸——这宸国最尊贵的男人,终究成了她护子路上最无奈的一块垫脚石。
天快亮时,沈玉微被窗外的鸟鸣惊醒。她揉了揉眼睛,故意往南宫恒身边挪了挪,肩头轻轻靠着他的胳膊。锦书很有分寸地在外殿咳嗽了一声,沈玉微立刻闭上眼,装作刚醒的模样。
南宫恒是被自己的喷嚏惊醒的。他猛地坐起身,宿醉般的昏沉涌上来,头重脚轻地晃了晃。待看清身边躺着的人时,他的脸“唰”地红透了,像被烙铁烫过——沈玉微还闭着眼,长发散在枕上,睡服的领口松了些,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颈。
“皇……皇后?”他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下意识地往床沿缩,结果差点滚下去。
这动静惊醒了沈玉微。她缓缓睁开眼,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看清眼前的情景后,慌忙拢紧领口,脸颊瞬间染上绯色,眼神却往南宫恒身上瞟了瞟,又飞快地垂下,带着十足的委屈与羞涩:“陛下……您……”
南宫恒的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昨晚的记忆一片空白——只记得喝了沈玉微的安神汤,后来似乎和她聊了几句,再往后……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看着床上凌乱的被褥,看着沈玉微泛红的眼角,再想想南宫越的叮嘱,心瞬间慌成了一团乱麻。
“朕……朕不是故意的……”他语无伦次地摆手,“皇后,朕……朕昨晚是不是……”
“陛下何必说这些。”沈玉微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眼眶却更红了,“臣妾是陛下的皇后,侍寝本是分内之事。只是……只是陛下若是不愿,臣妾……臣妾只当是一场梦便是。”她说着,作势要起身,肩膀却微微颤抖,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南宫恒哪见过她这般模样,顿时手足无措。他本就懦弱,最怕旁人露出委屈神色,更何况是沈玉微——如今她背后有沈家,有南宫越,自己哪敢说半个“不”字?再者,若是传出去“陛下复立皇后却冷待之”,难免落人口实。
“不是!朕没有不愿!”他慌忙开口,脸涨得发紫,“皇后……是朕……是朕昨晚喝多了,记不清了。你……你别多想。”
沈玉微低着头,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她攥紧袖中的玉佩,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清醒——这场戏,成了。
这时,锦书端着洗漱水进来,见此情景,立刻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只轻声道:“陛下,皇后娘娘,该起身梳洗了,早朝的时辰快到了。”
南宫恒像得了救星似的,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连鞋都穿反了。沈玉微看着他慌乱的背影,扶着锦书的手起身,指尖轻轻摸过小腹,眼底的柔弱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坚定。
而南宫恒在殿外整理朝服时,还在懊恼地拍着脑袋,试图想起昨晚的细节。可脑子里除了安神汤的甜味,便只剩一片空白。他叹了口气,心想:罢了,就这样吧。却不知,这一场被药物催生的“宿梦”,已悄然改写了他、沈玉微,乃至整个宸国的命运。
沈玉微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锦书端来早膳时,见她眼底有了暖意,便笑着道:“娘娘,这下可放心了。”
“还不能放心。”沈玉微舀了一勺燕窝粥,“南宫瑾虽倒了,但其残余势力仍在。而且,南宫越拥立陛下,野心不小,未必是真心辅佐。更重要的是,赫连烈在军中的处境,还需谨慎。”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赵全的声音,说有“军中密信”要呈给皇后。沈玉微心中一动,让锦书引他进来。赵全穿着侍卫服,神色匆匆,递上一封封缄的信便退了出去。
拆开信,里面是赫连烈刚劲的字迹:“南宫瑾残余势力勾结西突厥,欲在三日后太子太傅的寿宴上作乱。平西将军已察觉,命我暗中调查。玉微,你近日切勿出宫,宫中有我安排的人,遇事可找锦书传信。另,北狄左贤王已派使者秘密入京,欲与宸国议和,使者明日便到,化名‘阿古拉’,居于城西客栈。”
沈玉微的心猛地一跳。西突厥勾结南宫瑾残余势力,北狄使者入京议和,这两件事撞在一起,绝非偶然。赫连烈的身份,北狄的意图,他与她的未来,都藏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她握紧信纸,指尖微微发白。
这时,锦书进来禀报:“娘娘,平西将军派人送来帖子,说三日后太子太傅寿宴,邀您与陛下一同出席。”
沈玉微抬眼看向窗外,晨光正好,可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她将信纸烧毁,灰烬落在香炉里,与熏香混在一起。她轻声道:“锦书,备笔墨。你去城西客栈一趟,找到化名‘阿古拉’的客人,把这封信交给他。”
锦书应声而去。沈玉微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新发的柳枝。她摸了摸小腹,眼神变得坚定。
三日后的太子太傅寿宴设在太傅府。沈玉微随南宫恒前往时,远远便看见平西将军麾下的武官阵列里,“刘烈”站在最前排,目光沉稳地扫过府内外的动静。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微微颔首,眼神里藏着她懂的暗号。
寿宴进行到一半,忽闻府外传来厮杀声。平西将军猛地起身,大喝一声:“护驾!”殿外的禁军瞬间拔刀,与闯入的蒙面人厮杀起来。沈玉微护着南宫恒躲到屏风后,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见“刘烈”拔出弯刀,刀光如练,瞬间斩杀三名蒙面人。他耳后的疤在混乱中格外醒目,动作里带着北狄男儿的悍勇与宸国武将的沉稳。
就在这时,一名蒙面人绕过禁军,直扑屏风后的南宫恒!沈玉微瞳孔骤缩,正要起身阻拦,却见“刘烈”飞身而来,弯刀刺穿蒙面人的胸膛。蒙面人倒地前,却猛地掷出一枚毒针,直奔沈玉微的小腹!
“小心!”“刘烈”嘶吼一声,扑过去挡在她身前。毒针擦过他的手臂,刺入屏风的木框里,冒出一缕青烟。
沈玉微看着他手臂上渗出的血,心脏像被攥紧。他却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关切,随即又转身投入厮杀。
厮杀结束后,平西将军清点人数,发现蒙面人竟是西突厥的武士,为首的正是南宫瑾的亲信。而在城西客栈,锦书已接走了北狄使者“阿古拉”,将他安全护送至宫中。
回宫的路上,沈玉微坐在马车里,指尖摩挲着袖中的玉佩。车窗外,“刘烈”骑着马,护在马车一侧。风吹起他的衣袍,露出手臂上包扎的白布。她轻声问车外:“刘将军,伤势无碍?”
“谢皇后关怀,小伤而已。”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丝暖意,“使者已安全入宫,陛下今夜便会召见。”
马车驶过长街,阳光洒在车帘上,留下温暖的光斑。沈玉微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她知道,今夜南宫恒召见北狄使者,议和之事便有了眉目;她知道,赫连烈的身份,迟早会被揭开;她更知道,她腹中的孩子,将来会成为连接两个民族的纽带。
车到宫门前,“刘烈”翻身下马,扶她下车。擦肩而过时,他低声道:“毒针有解药,已让赵全送来。西突厥那边,我会彻查。”
沈玉微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喊道:“刘将军!”
他回头,眼中带着疑惑。
她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却坚定:“风雪已散,春暖可期。”
他眼中瞬间泛起光亮,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回到永徽宫,锦书端来茶水,道:“娘娘,陛下刚才派人来说,明日要在景和殿设宴,款待北狄使者。”
沈玉微点点头,拿起筷子,却忽然停住。她想起赫连烈手臂上的伤,想起他信里的话,想起北狄使者的到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场宴,不仅是议和的开端,更是她与赫连烈联手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