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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地下室(4)
夜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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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雨似未歇。
郭走丢的伤势再度反复,夜里发起高烧。她蜷在薄被中,浑身微颤,唇色青白,意识在昏迷与清醒之间浮沉。
“阿娘……冷……”她呢喃着,声音细若蚊吟。
唐山海沉默地将能找到的所有布料都覆在她身上,甚至脱下自己那件挺括的外套。依旧无济于事,她仍在战栗,像风中残叶。昏沉中,她无意识地寻求热源,向他靠近。
唐山海看着那个冰冷颤抖的身影一点点蜷缩向自己,他身形微顿,心口一紧。
理智告诉他应当保持距离——可目光掠过她脆弱的颈项和紧蹙的眉尖,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攫住了他。
最终,他俯身,极轻极慢地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
——她太瘦了。
肩胛骨硌着他臂弯,肌肤冰凉得惊人。他小心避开伤口,让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渗进那片寒冷。郭走丢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平缓,睫毛颤动。
唐山海低头,看着她汗湿的鬓发与微蹙的眉心。指节轻擦过她的颈侧,那灼人的热度让他心底的某处沉寂的冻土,像被这温度凿开一丝裂隙。
他很少想起徐碧城——那位曾让他心生怜惜又倍感无力的搭档。他一度不解,为何自己的周全体贴,终究敌不过她心中那段旧日烟云。而怀中的人,却总以最惨烈的方式撞进他的命运——挡针的是她,濒死咬下敌人耳朵的是她,如今遍体鳞伤蜷在他怀里的,还是她。
她和徐碧城截然不同的。徐碧城像一轮冷月,皎洁,却永远遥远。可郭走丢却像一粒火,看似微弱,却能在最黑的夜里灼出光来,燃烧自己,也点亮他。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地下室只有她浅浅的呼吸与他如雷的心跳。唐山海闭上眼,下颌极轻地抵着她的发顶,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认命,更有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夜色深得仿佛永无止境,直到墙角那盏昏黄的灯泡轻微跳闪,天光悄然从通风口渗进来。
郭走丢醒来时,发现自己几乎被各种布料掩埋,身上还压着唐山海的外套。她哭笑不得,转头看去,唐山海正靠在墙边打盹,眉头紧锁,眼下泛着青黑,一只手却依旧牢牢握着她。
零碎的记忆慢慢拼合——夜里的高烧,他不间断的冷敷,还有那个带着烟草气息的怀抱。她望着他疲惫的睡颜,心口一软。
她并不想打扰唐山海来之不易的小憩,只是僵久的姿势让手臂发麻。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她屏住呼吸,极轻地动了下指尖。
唐山海立刻惊醒,下意识收紧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看着他骤然绷紧的神情,她一愣,心生几分愧疚,声音沙哑:“唐山海,你去睡会儿吧,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他皱眉,替她掖好被角,语气低沉:“我不困。饿不饿?老段送了粥。”
“你又不是铁打的。”她小声嘀咕,“别等我好了,你又倒下去,那才亏大了。”
“我身体比你好。”他神情淡淡,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某种固执,“管好你自己。”
“倔驴!”她无奈地嘀咕,却没再坚持。
唐山海盛了碗肉糜粥递给她,看她喝得小心,自己拿起一旁的旧书。封面褪色的德文书上写着《资本论》。
他挑眉:“你的?”
“唔!老段居然真找来了!”郭走丢眼睛一亮,差点呛到,“要不要一起看看?”
唐山海轻拍她背,待她缓过来,才慢条斯理道:“我对经济学说并无偏见,只信奉实证与效率。马克思的批判有其价值,但并非唯一真理。”
提及信仰,她整个人都清醒几分,眼底重燃光彩:“那请问唐先生信奉的‘实证与效率’,能解释为何工人劳作却食不果腹,资本家袖手却坐享其成?能解释这上海滩为何一边朱门酒肉臭,一边路有冻死骨?”
她越说越激动,牵动伤口,不禁倒吸一口气。唐山海下意识伸手,又克制地停住,只将粥碗往前推了推。
“郭小姐现在倒像个热血沸腾的女学生,”他淡淡道,唇角却微微上扬,“看来是伤口好些了,都有力气关心阶级问题了。”
“你——”郭走丢气结,狠狠戳了一下碗里的粥,“对牛弹琴!”
唐山海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他发现,偶尔惹恼她,看她生气却无可奈何的样子,竟是这阴暗地下室里一点微妙的乐趣。
她生气时,苍白的脸上会泛起极淡的血色,眼睛瞪得圆圆的,比平日那副虚弱或强撑的模样生动得多。
郭走丢看着他不停给自己添粥,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吃?”
“你需要营养。”他答得平淡。
郭走丢气鼓鼓地把碗塞回他手里,扬声道:“唐先生自己是泥菩萨过江,就别充大头佛了。饿死了你,谁给我换药?”
唐山海被噎了一下,沉默半晌,才缓缓道:“放心,唐某就算只剩一口气,也会先确保郭小姐无恙。毕竟——”他抬眼,语气掺进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令尊的嘱托,唐某不敢辜负。”
郭走丢一噎,顿时没了声响,她虚张声势地瞪他一眼,扭头不语,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知道他指的是父亲醉酒后那句“把女儿嫁给你”的戏言。
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