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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地下室(1) 光,从泥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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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从泥土的缝隙间缓缓渗出。
唐山海分不清那是黎明,还是幻觉,他听见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声音极轻,像隔着生死的薄雾。
“唐先生……醒一醒。”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丝熟悉的温度。
他想回应,却发不出声。
冰冷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近乎疼痛的存在感。
意识重新聚拢时,世界仿佛被翻转——
泥土的腥味变成了消毒水的味道,昏暗的坟洞化作地下室,空气里仍有血与铁的气息。
他艰难地睁开眼。
光线从遥远的灯泡倾泻下来,落在一张熟悉的脸上。
她就在不远处,呼吸微弱。
——她还活着。
或者说,他还没来得及死。
唐山海靠在粗糙的水泥墙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微曲。指间的雪茄早已燃尽,只剩一截冰冷的灰。
地下仓库里只挂着一盏灯,光线昏沉,勉强勾勒出堆叠的药箱和废弃床架。巨大的阴影投在墙上,像蛰伏的野兽。
他的伤口在肋下与头部,包扎得整齐,却仍隐隐作痛。但这并非他此刻的关注。
他的目光停在几步之外的简易病床上。
上面躺着一个女人——一个曾名为郭走丢,如今化作李小男的女人。
她被送进来时,几乎看不出人形,血迹与泥灰混在一起,气息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
唐山海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生死,无论是战场的尸横遍野,还是情报线上的无声牺牲,他都能以近乎冷漠的平静面对。
然而此刻,看着她那双紧闭的眼和惨白的脸,他第一次感到尖锐的痛感生生凿开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
救他出来的人是另一条线的交通员老段。
对方语速极快,只交代这里是安全暗点:上方是一座被战火摧毁的教会医院,日本人暂时不会搜查。
唐山海始终不明白——共产党的人,为什么要救他一个军统的人。
然而时局紧张,他知趣地没有过问,直到一周后,老段再次推门,带来了中共卧底“医生”。
“医生”。“李小男”。“郭走丢”。
三个词并列在脑海里,荒谬得几乎让他失笑。
他垂下眼,视线停在她锁骨下方那道旧疤上——那是她为父挡针留下的印记。
记忆汹涌而来。
他想起自己对这位娇小姐的第一印象——一朵温室里的花朵,不该陷入上海这摊沼泽里,所以那时赠她一句怜悯的忠告:离上海越远越好。
可惜,郭走丢从来都喜欢和他唱反调,如今,也以最惨烈的方式,深深地陷进上海这滩浑泥里。
他拧干冷毛巾,轻轻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她因伤口感染反复发烧,时而皱眉低吟,时而陷入死一样的静默。汗水浸湿她的鬓发,贴在苍白的颊侧,脆弱得几乎透明。
唐山海伸手替她掖好毯角,指尖碰到她的脉搏,虚弱得像要散,他第一次觉得,活着,比死更难。
“水……”一声极轻的呢喃从她唇间逸出。
唐山海立刻俯身,他的动作极轻,几乎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他托起她的颈,将温水一点一点送入她的唇间。她贪婪地吞咽,水珠滑落,他用指腹轻轻拭去。
指尖触到她的肌肤,灼得他心口发紧。
地下室分不清昼夜,时间的流逝,只靠上方模糊的钟声,以及老段偶尔带来物资的脚步声。
又到喂药的时间了。药片极苦,她昏沉中仍本能抗拒。唐山海试了几次,都没能让她顺利咽下。
他看着她紧蹙的眉头,忽然想起什么。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铁盒,里头是几颗糖炒栗子。
那是他上次托老段带来的,他记得她喜欢。
他剥开一颗,碾成细末,混进温水,耐心地一点一点喂下。
或许是尝到了那点熟悉的甜味,她的抵触渐渐消失,终于把药咽了下去。
唐山海低低地吐出一口气,竟然生出一丝完成重大任务般的轻松,看着她眉间的褶痕慢慢舒展,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了一个极浅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