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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李小男篇:代号“医生”(下) 《麻雀》潜 ...

  •   【4.新屋】

      陈深爆炸受伤之后,李小男在医院里寸步不离,借机笼络人心,顺理成章混成了“未婚妻”的名头。

      毕夫人催得紧,陈深无奈应下,李小男便顺势搬进了行动处安排的新屋。

      新屋一尘不染,家具也都是她亲手置办的。她一边布置,一边暗暗巡查房内的每个角落——墙角、挂钟、甚至水管接口。直到确认没有窃听器,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麻雀暂时安全。

      扁头帮她把沉重的箱子抬进来,累得直冒汗。李小男立刻递上一杯水,笑吟吟地:“来来来,扁头,歇口气。”

      扁头感激地笑:“谢谢李小姐。”

      “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馆子吗?”她装作好奇,漫不经心地问。

      谁知这一问,扁头便来了精神,滔滔不绝说了一堆,甚至顺口漏出:“唐队长他们也在隔壁。”

      李小男心头一紧。

      ——是毕忠良的试探?还是巧合?

      她面上依旧是懵懂笑意,心里却已暗暗戒备。

      傍晚,她拎着杏花楼的红菱酥敲响隔壁的门。门里隐约传来徐碧城压抑的怒音,似乎在和唐山海约法三章。

      李小男忍不住幸灾乐祸:原来唐少爷也有今天。

      门一开,她笑得灿烂:“唐先生唐太太,扁头说你们在隔壁,我特意来认个门,不打扰吧?”
      唐山海侧身让路,徐碧城神情冷淡。李小男装作不觉,扬了扬手里的点心:“杏花楼的红菱酥,陈深最爱给我买,我想唐太太也会喜欢。”

      徐碧城接过,礼貌而疏远。李小男故作歉然:“那天唐先生为了救陈深,真让您担心了。”

      “没有。”徐碧城答得干脆。

      “没有就好。”她瞟了眼唐山海,见他微露尴尬,心中暗暗好笑。

      她故意添上一句火药味的话:“唐太太真让人羡慕,能听见男人亲口许下‘一辈子’的诺言。唉,要是我们家陈深也能这么说,我就心满意足了。”

      唐山海面色不动,轻描淡写地插话:“陈队长和李小姐感情甚笃,听说已经要订婚了。”

      “他嘴硬心软啦,今天还替我揍了那个浦东三哥!”李小男捧心作花痴状,笑容甜得发腻,说完还补刀一句:“男人嘛,最重要的就是能给女人安全感。”

      话一出口,她瞥见徐碧城脸色微沉。唐山海看她的眼神带了点揣摩,她立刻识趣收手,起身告辞。

      “红菱酥特别好吃!一定要试试!”她临走前抓起剩下的点心,笑得尴尬却自然。徐碧城也被她逗得轻轻一笑。

      回到自己屋子,李小男心里一边暗暗盘算,一边收拾残局。

      这位徐小姐,心思全写在脸上,根本不像老练的特工。唐山海有个这样的搭档,只怕比帮手更像拖累。李小男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同情,却也敏锐地想到:或许,她正是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果不其然,不出几日徐碧城就露出第一个破绽。

      李小男刚出电影公司便目睹了囚车押送,而街道对面,徐碧城正怔怔望着,指尖死死拧着那块白手帕。

      “哟,这不是唐队长和唐夫人么?”

      毕忠良负手而来,笑容温吞,眼神却凌厉。他扫了徐碧城一眼,又似笑非笑地对唐山海道:

      “唐夫人看上去挺激动啊,是不是囚车里有什么熟人?”话是冲着唐山海说的,目光却余光一掠,暗暗盯向陈深。

      空气登时绷紧。

      唐山海神色未变,冷声应道:“毕处长说笑了。她初来乍到,不习惯这种场面。回头我会教她,该收起的心思,得收得干净。”

      话锋冷厉,像刀子,暗暗压着徐碧城。

      毕忠良嘴角笑意更深,似是欣赏,又似是揶揄:“哈哈,唐队长果然严谨,连家里也管得这么紧。”

      陈深见气氛太硬,插科打诨地笑:“哎呀,老毕,唐夫人也是女流之辈,头一回见囚车,吓傻了而已。要换我,八成也得腿软。您别拿这点小事上纲上线。”

      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把话题轻巧带偏。

      毕忠良盯着他,拍了拍陈深肩膀:“你个小鳖老,还是这么油嘴滑舌。”语气宠溺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转而,他哈哈一笑:“不过,有唐队长在,我也就放心了。”说罢,转身离去。

      人群渐散,空气里仍残留着那声轻飘飘的试探。李小男在暗处冷眼看着,心里冰凉。

      ——毕忠良这个老狐狸,话冲唐山海说,眼睛却在看陈深。
      ——唐山海一语封口,陈深圆场化解。
      ——而徐碧城,你差点让所有人都掉脑袋。

      她垂眼遮住眼底的怒意,抿紧唇角,心底冷冷一笑:破绽,已经被记下。

      徐碧城就是麻雀身边的定时炸弹。李小男心中烦躁。作为“医生”,她必须提醒“麻雀”:情感用事,就是最大的破绽。

      她暗暗送出警告,提醒陈深收敛。

      好在头晚她故意炫耀陈深送给自己的项链挑拨了徐碧城,这傻姑娘果然对他起了退意,不再做出格的举动。

      ——总算见了点成效。

      李小男心里微微舒了口气,顺手在街口买了包糖炒板栗犒劳自己。

      【5.围猎】

      民国三十一年秋,阴雨连绵的上海。

      大汉奸李默群在沙逊大厦设宴,特邀特工总部众人及其家眷到场。
      李小男以陈深“未婚妻”的身份坐在席间,笑靥温柔,举止得体,仿佛那场腥风血雨与她无关。

      酒过三巡,虚伪的笑声正被热度催出一层油光。忽然,宴厅的大门被风一推,闷响一声。

      一个不速之客走了进来——苏三省。

      他浑身湿透,额前几缕头发紧贴皮肤,水珠不断滴落,整个人像是刚从河里捞起来,带着一股阴湿的寒气。脚下很快积了一滩水渍,仿佛他正在缓慢地融化。

      李默群率先鼓掌,笑容薄如刀锋:“欢迎我们的新朋友。这位是原上海军统站站长曾树的贴身随从——苏三省。往后,就是同舟共济的自己人了。”

      苏三省小心翼翼地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张已被水浸得半透明,他极轻地展开,声音冷涩:“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军统各分站的详细地址、人员名录,连同代号……都在这儿了,请您过目。”

      李默群的目光在那纸上缓缓划过,唇角浮起一丝笑意:“若有一条漏网之鱼……苏先生,你的情报可就是假的了。”

      苏三省颔首,随即转而向唐山海微微躬身,语气竟带两分诡异的敬重:“唐先生,您还未抵达重庆之时,苏某就已久仰大名。”

      又转向陈深,笑容加深,像毒蛇吐信:“陈队长可是飓风队名单上的第二号目标。”

      陈深拿起汽水灌了一大口,不满地斜了毕忠良一眼:“你听见了吗?我成第二号人物了,跟着你我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前阵子就数你遇刺最多,你的命值钱。”李默群端着酒杯慢悠悠地道,毕忠良在一旁谄媚应和。

      李小男垂眸不语,只将众人的神色悄然收入眼底。

      唐山海面色如常,笑得无懈可击,唯有膝上那只手,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几乎要裂开的痛。

      李默群悠然举杯,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剜骨:“上海军统站即将瓦解,所以你可以放心,共/党的交通站也蹦跶不了几天了。让那只所谓的‘麻雀’……见鬼去吧。”

      他并不急着下令,反而好整以暇地品着酒——他在等,等谁先沉不住气,等恐惧像瘟疫一样在知情者心中蔓延。

      李小男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像是暖气骤然失效,她打了个寒颤,随即转向朝身旁的毕太太绽开一个没心没肺的傻笑。

      当徐碧城站起身,拿着小手包低声说去洗手间时,李小男心口骤然一沉,陈深在毕忠良的眼神示意下悄然起身,而苏三省那条阴湿的毒蛇,也立刻眯着眼,无声地滑了出去。

      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知道徐碧城想做什么,而陈深也会趁机阻止徐碧城的莽撞。

      ——一场屠杀已在所难免。此刻酒店外恐怕早已围成铁桶,任何传递消息的尝试都无异于自投罗网。更何况,就算消息能传出去,又有哪个站点来得及转移?

      她藏在桌底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用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维持着那个天真的假面。

      走出席间,她唤住那条伺机而动的毒蛇:“苏先生。”

      苏三省止步,带着戒备回头。

      她递出一方丝帕,歪头一笑,眼神清澈得像不谙世事的少女:“擦擦吧,这种天气淋湿了,很容易感冒的。”

      苏三省明显一愣,迟疑地接过那方带着淡淡香气的丝帕,眼底翻涌的阴鸷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搅出一丝波澜:“谢谢。”

      “我叫李小男,”她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属于“李小男”的羞怯与娇憨,“是陈深的未婚妻。”

      苏三省颔首未语,目光落在那方丝帕上。

      趁着他凝视手帕微微失神的刹那,她余光一扫——洗手台前,陈深已拦下徐碧城。

      “那,我去下卫生间。”她心底略松,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尴尬,转身离开。

      她能感觉到,苏三省那毒蛇般审视的目光,始终黏在她的背上,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刀尖。

      屠杀的命令,终于在虚伪的盛宴达到高潮时落下。行动队倾巢而出。

      李小男陪着几位太太坐在沙发上闲聊,从《良友》的旗袍聊到《半月》的艳俗小说,言辞俏皮,试图驱散徐碧城脸上那抹引人注目的惨白。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直到电话铃声尖锐地撕裂了这片虚假的平和。

      毕忠良接起电话,只听了几句,脸上便浮起真切的笑意。他挂断电话,朝李默群微微颔首。

      ——行动结束了。

      扁头奉命送李小男和徐碧城回去。车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李小男靠在微凉的车窗上,闭眼假寐,只觉得疲惫深入骨髓。

      苏三省这头恶狼,彻底搅乱了棋局。

      麻雀处境堪忧,唐山海……

      他绝不能在此刻倒下。

      ……

      唐山海回来时,身上浸满寒意。雨水与血腥混在一块儿,浸透衣料,像一层永远也洗不净的阴影。

      徐碧城的房间黑着灯,对面那扇门虚掩,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空气里有熟食的香味,与他身上的硝烟格格不入。

      李小男背对着他,在厨房氤氲的雾气里忙碌,声音却异常平稳地传来:“唐先生,我煮了夜宵,要吃点吗?”

      窗外猛地炸响一声惊雷,暴雨倾盆而下,像是天穹也为这场杀戮恸哭。

      唐山海坐在餐桌前,点燃一根雪茄,却久久没吸一口。他闭上眼,眼前闪过的尽是战友倒下的身影。今夜他亲手射出的子弹,成了捅向自己人的刀,也成了他亲自参与执行的“功绩”。

      “好了。”李小男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推到他面前。

      长时间的沉默后,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反复打磨,压抑着剧烈的颤抖:“我是个逃兵,郭走丢。”

      他终于抬起眼,眼底是一片被负罪感焚烬的赤红荒原:“独自苟活……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四个字像是血,从齿缝里渗出来。

      “唐山海!”李小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像是怕他真会给自己一枪,“你死了,苏三省那只野狗才真正高枕无忧!”

      她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千钧重量,字字砸进他的心里:“死得多容易,活着才最难!”

      “你得拿到《归零计划》,”她的目光灼灼,穿透他涣散的瞳孔,几乎要烫进他灵魂的最深处,那里还残存着未曾完全熄灭的火星,“我们的位置是无数人用命垫出来的,不能让他们白死!”

      唐山海握筷子的手抖得厉害,筷子滑落在地。李小男默默换了一双新的,温热的手在他手背上重重一按:“雨会停的。”

      他猛地偏过头,迅速用指节抹过发烫的眼角,声音沉闷:“老毛病,沙眼。”

      李小男没有戳破,转身倒了两杯洋酒,将其中一杯推给他。

      “天也总会亮的。”她望着窗外被风雨猛烈拍打的木窗,轻声说。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枚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唐山海沉默地吃完了那碗面,很普通的阳春面,却让他冰凉的四肢渐渐回暖。

      他抬起头,看向李小男。在她平静的目光里,他那颗几乎被负罪感撕裂的心,竟奇异地安定下来。

      ……

      翌日,夜里细雨初歇,特工总部的院子仍积着湿痕。李小男抱着一食盒,步子轻快,像个来给先生送夜宵的寻常太太。

      院里几盏灯还亮着,扁头正打着哈欠,从审讯室出来,眉眼里全是倦意。

      “哎哟,这差事真要命,连轴转一夜。”他揉着脖子,自顾抱怨,“审那帮军统的,全都招了,一个硬骨头都没剩下。”

      李小男脚步一顿,眼底瞬间沉了沉。可她面上笑意不改,轻快唤他:“扁头,这么辛苦啊?那可得注意身子,我这儿有点红枣糕,您拿去垫垫肚子。”

      “李小姐又来看我们头儿。”扁头乐呵呵地接过点心,咧嘴笑:“还是李小姐会心疼人,比某些爷们强多了。”

      李小男寒暄几句便笑吟吟转身离开,眼神却冷如刀锋。

      ——全都招了?军统交通站,果然已经彻底覆灭。

      她走过走廊,刻意压低脚步,眼角余光却迅速瞄向一扇半掩的门。唐山海正坐在灯下,背影挺直,西装笔挺。他一手扶额,另一手死死摁在桌案上,指节泛白。灰烬未灭的烟头在掌边滚落,留下一道深黑的痕迹。

      李小男眼底一凛,面上却依旧挂着笑。她轻巧收回视线,像是什么也没看见,只推开隔壁的门,笑吟吟扑到陈深桌边。

      “陈深,我给你做了夜宵。你老不吃饭,哪受得住?快尝尝,还热着呢。”

      陈深抬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懒散笑意,接过筷子敷衍:“李太太可真贤惠,哪天要是我真娶个娘子,就得找你这样的。”

      “那你直接娶我不就好了?”李小男弯眸一笑,眼底却波澜不惊。她看着陈深慢条斯理地吃,心里已经冷冷落下判断:

      ——军统的根,没了。
      ——唐山海,他已经把自己逼到悬崖。

      几日来,特工总部的空气都紧绷得像要断裂的弦。有人夜里悄悄送走档案,有人白日无端暴躁,苏三省更是整日阴沉着脸,像只被人追赶的狼。

      而行动处住所对门的屋里,徐碧城的神情更是慌乱。李小男几次路过,看见她独自守在空荡荡的屋里,灯火明灭,眼神惶惶,仿佛随时会被惊醒。

      ——唐山海不在。

      李小男扣紧手指,心底浮上一抹冷意。

      利刃若不出鞘,便会锈死。
      唐山海,这把刀,已经决意破鞘。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屋。
      这座城的夜,很快要被鲜血撕开。

      ……

      三日后。大雨滂沱,极司菲尔路附近的弄堂里。

      唐山海在街角停了半晌,望向曾经的军统联络点旧址,默念着几位牺牲同袍的名字。

      ——对不住了。若真还有一枪能开,我愿替你们开。

      片刻,他撑着一把黑伞踏入雨幕,缓缓走近正在争执的曾树与苏三省。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面容。

      苏三省似有所觉,警惕地瞥向这个突兀的行人。

      下一秒,黑伞猛地扬起——

      枪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曾树身中两枪,踉跄倒地。苏三省却反应极快,猛地撞开身旁木门扑入屋内!

      待他持枪上膛、疾冲回弄堂时——

      巷子里早已空无一人。

      ……

      次日,特工总部,气氛比往日更粘稠几分。李小男拎着食盒,笑吟吟地穿过走廊,去给陈深送点心。她像一只灵敏的蝴蝶,翅膀却无声地捕捉着每一丝空气的震颤。

      她看见苏三省站在毕忠良的办公室外,脸色铁青,眼角抽搐,那股阴鸷的戾气几乎要破体而出,像一头被夺了食的饿狼。

      “……曾站长……枪杀……街口血迹还没洗干净……”

      “听说是有人专门埋伏的……手法利落,像是……”

      她看见几个小特务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一触到她的目光又立刻散开,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惊惶。

      李小男脚步未停,唇边仍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她推开陈深办公室的门时,正听见扁头压低声音在说:“……曾站长那边,算是彻底……”见到她,扁头立刻噤声,换上一副憨笑:“李小姐来啦!”

      陈深靠在椅背上,玩世不恭地转着手中的打火机,但李小男捕捉到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凝重。

      曾树没有出现。苏三省失控的愤怒。总部里这讳莫如深的紧张。几个碎片在她脑中瞬间拼合。

      李小男不动声色地将食盒放在桌上,嘴上娇嗔着:“陈深,你又不好好吃饭!”

      她想,那把悬在悬崖边的刀,终于出鞘了。
      血已见,再无回头路。

      【6.共谋】

      那夜,特工总部的空气仿佛凝滞,每一步都踏在看不见的蛛丝上。李小男推门走进陈深的办公室,手中依旧提着那份精心准备的夜宵,却迎面撞上他冷冽如刀的目光。

      “李小男,别再来了。”陈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清晰,像冰锥刺入耳膜,“你在这儿,只会给我添乱。懂吗?离我远点。”

      话音落下,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灯丝轻微的嗡鸣。李小男指尖微微一颤,几乎要将手中的绢帕攥出裂痕。可她迅速敛起眼底那抹真实的酸楚,唇角扬起一抹娇俏的弧度,语气轻快得像在撒娇:“陈深,你这是嫌我烦了?那我可真伤心。”

      她转身离去,步态轻盈,仿佛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唯有自己知道,心口那阵被尖锐刺穿的疼,几乎要撕裂伪装的平静。

      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走到街角暗处,她下意识取出帕子,轻轻按住微湿的眼角——不是为陈深的冷语,而是为这愈发紧绷的局势。就在此时,一道身影悄然挡在她面前。

      “李小姐。”苏三省的声音低沉,却意外透着一丝克制的温和。他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手中竟捏着那方熟悉的丝帕——正是沙逊大厦那夜,她为拖住他去探查徐碧城异动而顺手递出的那块。

      苏三省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她,语气近乎体贴:“夜深路冷,我送你回去。”

      “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李小男抬眼,眼底适时泛起薄红。

      “不,我只是看不得女人伤心。”他语气柔和,与平日那个阴鸷狠戾的苏三省判若两人。

      这一瞬间,李小男脑中电光石火。陈深突如其来的疏远,绝非无情——他是“麻雀”,他比谁都清楚苏三省这条毒蛇已愈发逼近巢穴。唐山海的刺杀行动虽未完全得手,却彻底激怒了苏三省,也让他对内部潜伏者的搜查更加疯狂。陈深此刻推开她,是在断尾求生,更是为她斩断可能被苏三省盯上的牵连。

      而她,不能辜负这份沉默的保护。

      “美人计”的念头如冷焰窜起。她没有犹豫,径直坐上他的车后座。与狼同行,虽险犹进——局势已不容她退缩,唯有借势破局。

      翌日,她约唐山海在家中小酌,开门见山道:“听说唐先生与苏队长是旧识?他是个怎样的人?”

      唐山海立刻猜到她所想,眉头蹙起:“苏三省绝非善类,你应当远离他。”

      “没有时间了,”李小男面露焦灼,“归零计划已经在实施阶段,我们却连内容都摸不清。双管齐下是最快的法子,必要时我还能引开苏三省这头乱咬人的疯虎。”

      “太危险,”唐山海斩钉截铁,“稍有不慎,就不是调虎离山,而是骑虎难下!”

      “怕死我就不会坐在这里了,唐先生。”

      唐山海对上那双清亮的眼,心头一震。他略显烦躁地扯松领结,捻灭雪茄,灌下一口白兰地,终是妥协:“苏三省此人心高气傲,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他有个姐姐苏翠兰,是他唯一软肋。你可从此处入手。”

      “他初来乍到便敢打毕忠良的脸,枪打出头鸟,在行动处毫无根基,毕忠良岂会善罢甘休?两人势必势同水火。苏三省近来吃了不少暗亏,正是心理防线最弱之时,此时接近,事半功倍。你只需稍加撩拨,施以援手,他极易视你为暗室孤灯,自甘沦为裙下之臣。”

      “而陈深,在他眼中不过是毕忠良麾下走狗。你需继续对陈深一往情深,再借苏翠兰之口加以暗示,他那可笑的自尊心受此双重打击,必会激起强烈的征服欲。记住,越是可望不可即,他越会深陷其中。”

      “但你务必谨记,绝不能让他嗅出你别有用心。一旦被这条毒蛇咬住,他绝不会轻易松口。”

      唐山海的剖析冷静缜密,李小男听得心服口服,抱拳笑道:“妙哉妙哉!唐先生不愧是情场高手,这欲擒故纵之计,当真运用得炉火纯青。”

      唐山海临出门前,转身不苟言笑地补了句:“记住,点到为止,郭走丢。”

      看着他冷峻的侧脸,李小男忽然想起那晚他说出“独自苟活,罪该万死”的悲怆,他毅然刺杀曾树的决绝。这样一个骨子里刻着骄傲的人,却不得不周旋于肮泥之中……

      她心下一动,脱口而出:“谢了,唐山海同志。”

      唐山海脚步顿住,缓缓回头,挑眉道:“同志?”

      李小男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有时候我在想,等打跑了鬼子,若有一个地方,能让你这样一身本事又心存家国的人,真正昂首挺胸地活着,不必再理会重庆那些蝇营狗苟,该多好。”

      话毕,她也愣住,仿佛未曾想袒露肺腑之言,但看着唐山海那双深不见底却暗藏火光的眼,她又觉得这话非说不可。

      他扯出一抹讽笑:“昂首挺胸?李小姐,这世道哪有什么干净的路可走。”

      她怔了怔,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什么。

      他口气淡漠,语意却太锋利,像是在斩断一切可能的希望,可她看得清,那笑意之后藏着的,不是冷漠,而是伤。

      那是一个明知道自己还想抬头,却被现实一寸寸按进泥里的人的笑。

      她唇角微动,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
      策划只是谋,落子才是险。此后,李小男全心钻研她的新“剧本”。摸清苏翠兰的行动轨迹后,她花一根小黄鱼在黑市雇了两名彪形大汉,自导自演了一出“英雄救美”,救下受强权压迫的苏大姐。

      苏翠兰和李小男唠了半天,发现越看越对眼,她想着给自家傻弟弟牵条红线。李小男一番推脱后,“无奈”应允。

      她想,如果不出意外,苏三省应该恰好回到家里,正好一石二鸟。一切如她所料,到家时,恰好撞见下班回来的苏三省。

      “李小姐?你怎么在这?”苏三省一脸惊讶。

      李小男也适时露出诧异表情:“苏队长?苏姐,您认识苏队长?”

      “这是我弟弟,三省呀!”苏翠兰笑得骄傲,拍拍小男的手背。李小男恍然大悟,笑吟吟地被拉进屋里。

      苏翠兰眉开眼笑地将白日经历一一道来,李小男腼腆地回应,眼风偶尔扫过一旁沉默拘谨的苏三省。苏翠兰兴致勃勃地往厨房里去,却忍不住竖着耳朵,偷听客厅的动静。

      饭桌上,苏三省低声道谢:“李小姐,今天多谢你维护家姐。”

      “苏队长太客气了!街面不太平,那些瘪三专挑面生的欺负。我正好路过,就借了陈深的名头吓跑他们了。”李小男语气爽利,神态自然。

      苏三省想起沙逊大厦那方丝帕,再看她此刻飒爽又细腻的模样,心中微动。这般好的人,却对陈深情根深种……若是……

      他见她唇干,忙道:“我给你沏杯茶。”

      李小男笑着道谢,一饮而尽,笑容爽朗。见他还拘谨,她主动招呼:“别傻站着,坐呀!”

      苏三省搓了搓裤腿,似下定决心,压低声音:“李小姐,能请你帮个忙吗?”

      “什么忙?你说。”

      “我姐姐……她不知道我在给日本人做事。”他语气艰难,不敢看她的眼睛。

      李小男心底冷哼,面上摆出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俏皮地眨眨眼:“其实,我也不知道你是干嘛的呀。”

      两人相视一笑。苏三省顿觉轻松许多,轻声道:“谢谢。”

      ——笑声越热闹,他就越放松警惕。

      饭后,两人并肩走在霓虹初上的街頭,苏三省才腼腆地道谢,李小男疑惑地看着他:“你谢我什么啊?”

      苏三省迟疑半晌,终于开口:“我姐到现在还以为,我还在杀汉奸。”语气里藏着若有若无的试探。

      李小男不动声色,顺势追问:“那你到底为什么去特工总部啊?”

      “为了更好的活着。”

      李小男似懂非懂地点头,心下鄙夷:用同胞的命给自己铺一条康庄大道?

      “我曾立志要杀尽天下所有的汉奸,谁曾想现在自己成为了别人眼中的汉奸。”他语气发冷,眼底掠过一抹狠意。

      李小男强压心中冷笑,面上却惆怅地叹息附和:“谁都有自己的苦衷嘛。”

      “你讨厌日本人不讨厌汉奸吗?”苏三省的试探如期而至。

      李小男望着川流不息的街道,神情怅然,将准备好的腹稿娓娓道来:“讨厌有什么用啊,我一个弱女子,什么都做不了。我娘说了,好死不如赖活着!”

      “李小姐,你家人呢?”他眼神锐利,如同潜伏的毒蛇。

      “死了。”她垂着眸,眼角含泪,“一场瘟病,都死了。我因为跟同村的姐妹来上海打拼,所以躲过了一劫。”

      “对不起啊。”苏三省手足无措地躬身道歉。李小男神色哀戚,勉强牵出一抹笑:“没事,都是陈年旧事了。”

      她想,自己这幅坚韧垂泪的模样应当是惹人怜惜的,果不其然,苏三省随即慷慨承诺:“同是天涯沦落人,以后李小姐你要是有什么事,用得着苏三省的话,有事直接跟我说。”

      火候差不多了,该收汁了。

      李小男凝视他许久,忽而凑近,狡黠一笑:“苏队长,你该不是……在打我的主意吧?”

      苏三省瞬间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李小男得逞地瞪眼娇憨打趣:“我说的对不对?”

      随即扬起下巴,佯装张牙舞爪的小猫:“我的主意可不好打,我会功夫的!”

      苏三省被逗得笑出声,心中甜涩交加。李小男歪头一笑,挥手作别:“走啦!不用送!再见!”
      ——初战告捷,苏三省比她预想的更易上钩。

      李小男稍稍松了口气。直至走上昏暗的楼梯,她脸上娇憨的笑容瞬间消散,仿佛被上海的夜风一下吹透。

      她掏出烟盒,点燃一支,猛吸一口。烟草的辛辣压下心头因虚与委蛇而翻涌的腻烦。她下意识摸了摸包里那方丝帕——医院里唐山海递来的那张,也是这虚假世界里为数不多触手可及的真实。

      下一步,便是试探他的底线能退让至何处。她掐灭烟,步履重新变得轻快。

      随着正面战场捷报频传,“归零计划”却如悬顶之剑,杳无踪迹。上级催促日紧。李小男忙得脚不沾地:维持三流明星的身份,殷勤给陈深送夜宵,避开耳目传递情报,还得时常煲了鸡汤探望苏翠兰,“偶遇”苏三省,每每直至深夜方能拖着疲惫身躯归家。

      “唐先生,您月内第四次夜访香闺,就不怕唐夫人误会你我暗通曲款?”李小男看着第四次倚在她门外的唐山海,忍不住抱怨。

      “能得李小姐这般佳人垂青,实乃唐某荣幸。”

      “登徒子!休要坏我清誉!”李小男没好气地轻踹他一脚,开门进屋。仔细检查无误后,她懒洋洋陷进沙发,“说吧,唐先生,有何指教?”

      “与苏三省进展如何?”

      “尚可,他如今见了我,眼睛都不会转了。”李小男得意洋洋,一副邀功请赏的模样。

      唐山海无奈:“孺子可教。”

      “没了?”

      “别胡诌,言归正传。三日后,李默群举办庆功酒会。我设法灌醉柳美娜取钥匙,你需尽力拖住苏三省,越久越好。让陈深备好相机,得手后底片需给我们一份,旋即撤离。”

      “至多一刻钟,再久,他必起疑。”李小男凝眉。

      “好。辛苦了。”唐山海慢条斯理抽完那支雪茄,方才起身离去。

      看着李小男心情颇佳地打开留声机,周璇的《天涯歌女》悠悠流淌。她晃着杯中残酒,对着窗外明月轻笑邀约:“唐先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不来杯庆功酒?”

      “李小姐,要喝就喝白兰地。”

      “嘁。”李小男冲他背影丢个白眼,低声笑骂,“资本主义做派!”

      她轻晃酒杯,望着窗外月华如水。黎明将至,心中不由溢满轻快的希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李小男篇:代号“医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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