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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济世堂(5) “牛排关乎 ...

  •   唐山海的学习能力确实惊人。不过短短旬月,他已能将济世堂上百种常用药材的名称、药性、配伍禁忌记得滚瓜烂熟。这并非死记硬背,而是他将其视为另一种形式的“情报工作”。

      杜师傅抽考他时,他总能对答如流,条理清晰,甚至偶尔能结合过去接触过的西方现代医学知识,提出一些不同的见解。老中医抚着雪白的胡须,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激赏,但那激赏深处,总缠绕着一丝复杂的忧虑。

      “后生可畏啊。”杜师傅常对孙大娘感叹,“到底是留过洋的,脑子活络,一点就通。可惜了,是那边的人……”最后几个字,总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沉甸甸地坠入满是药香的空气里。

      孙大娘正纳着鞋底,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那边的人怎么了?我看小唐先生人挺正派,做事也踏实,心还细,不像那些眼高于顶的少爷秧子。前几日下雨,库房里头那几袋贵细药材,要不是他半夜起来巡查发现墙角渗水及时挪了地方,咱们可就亏大了去咯!”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看走丢那丫头,和他处得也挺好。”

      杜师傅瞪了她一眼,声音也低了下去:“妇人之见!他是军统的高级特工,戴雨农的心腹爱将!那是吃人的地方,能混出头的,哪个是简单角色?眼下虽是合作抗日,同舟共济,谁知将来如何?风向一变,翻脸无情才是常态。走丢这次伤得这么重,九死一生,咱们不得不防啊。”

      “防归防,但人家现在毕竟是帮了我们,也是真心抗日打鬼子的。”孙大娘放下针线,叹了口气,“这世道,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都不容易。我看那孩子,心里也苦着呢,别看他整天绷着个脸,心里头……亮堂。”

      后院小厨房里,唐山海正坐在小桌旁就着油灯翻阅医书,鼻翼微动,抬起头,看向灶台边忙碌的郭走丢。

      她正小心地将砂锅里煎着的牛排盛出,摆放在粗瓷盘里,滋滋作响的油花伴着黑胡椒和黄油的浓郁香气,霸道地冲散了周遭的草药味。

      “煎老了可别怪我,”郭走丢将盘子推到他面前,语气随意,“大娘她们口味清淡,怕唐少爷的西洋胃受不了天天小米粥配酱瓜,顺道给你弄了些……能下口的。”她递过刀叉,自己端起了粥碗,眼神却悄悄瞟着他的反应。

      “你竟会做这个?”唐山海看着盘中那块色泽诱人的牛排,眼底掠过真实的讶异。

      ——火候掌握得竟相当不错,确实是意外之喜。

      郭走丢嗤笑一声,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怎么?唐少爷以为我们革命同志天天啃窝头喝凉水,就不知道牛排几分熟好吃了?”

      唐山海拿起刀叉动作依旧优雅矜贵,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咀嚼几下,眼底的惊讶更深了几分。

      郭走丢撑着头像是想起什么久远的事,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刚来上海那会儿,和家里闹翻了,总得活下去。后来……出任务,需要掩护身份,也得迎合某些‘搭档’的少爷做派。”她含糊地带过那个名字,像拂过一丝不愿惊动的尘埃。

      “次数多了,煎个牛排算什么?还得会开洋酒和跳交际舞呢。”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却又透着不容忽视的韧劲。

      唐山海动作微微一顿,捕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他没有追问那个“搭档”是谁,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看来你那位‘老师’颇为严苛。”

      他自然地将切好的另一块肉放到她碟中,夸赞道,“味道很好。”

      郭走丢愣了一下,嘴角微弯,也不客气地吃起来。她将牛排吞咽下腹,语气认真了几分:“说真的,你学得很快。我当初把白芷当独活,差点被杜师傅撵出去。煎药不是糊了就是水多,没少挨骂。”

      她说起糗事倒是十分坦率自然,“你这才多久,方子、药性、配伍,弄得门清。干起活来比我还仔细,杜师傅背后没少夸你。”

      唐山海垂眼专注切割食物,耳根却微热。“不过是些死记硬背的功夫,熟能生巧。”他语气淡淡,试图掩饰那点不自在,“比不得郭小姐……阅历丰富,身手了得。”

      “哟,”郭走丢挑眉,“唐先生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嫌火候老了?还是觉得我舞跳得不好?”

      “不敢。”唐山海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郭小姐身手如何,唐某未曾领教。但舞技……或许日后有机会讨教。”

      气氛微妙的松弛下来,郭走丢撑着头,忽然带着促狭笑意问:“说起以前,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当初在特工总部,你拿着我那旧得快散架的粉红色巴宝莉钱包来试探我,怎么还留着它?那种小玩意儿,入不了唐先生的眼吧?”

      唐山海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侧脸微绷,随即垂下眼睫,语气平淡得像谈论天气:“没什么。当时觉得别致,就随手留着了。”

      这个借口苍白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缺乏说服力。

      “随手留下?”郭走丢显然不信,也未点破,只是慢悠悠地喝着粥,语带调侃,“那我倒是亏了。那钱包可是好皮子呢,用惯了还挺顺手。可惜啊,落在苏三省那疯狗手里了,怕是早就不知道被丢哪个犄角旮旯了。”

      唐山海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旁边的粗瓷茶杯轻抿一口,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是么。”

      他想起那个颜色扎眼的钱包,边角已被摩挲得发白。无数个紧绷的日夜,他曾无意识地反复抚触那片软革,仿佛藉此便能锚定纷乱的思绪。那一点皮革甚至比别处更深,几乎脱皮。这连自己都
      未曾深思的习惯,如今,竟留下一缕空落。

      郭走丢盯着油灯里跳动的火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桌沿,状似随意地问:“说起来……那会儿淞沪打得厉害,你也在那边吧?”

      唐山海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立刻明白了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他放下刀叉,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那时……确实混乱。日本人进攻得很猛,我方损失很大,撤退得很匆忙。”他措辞谨慎,避开了具体细节和番号,“郭团长……他负责断后,打得很英勇。”

      他斟酌着,最终选择了比较中性客观的说法,“但日军火力远超预期,包围圈不断收紧……后来,我们就失散了。再确切的消息,就没有了。”

      郭走丢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其实早已从战争的惨烈和长时间的渺无音信中猜到了这个结果,只是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她急忙眨了几下眼睛,强行将那股酸涩逼退。

      “我就是随口问问……马革裹尸也算是善终。”她声音有些发涩,随后匆匆舀了一大口粥塞进嘴里,含糊道,“这粥……今天火候真好。”

      窗外,秋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唐山海没有拆穿她的故作坚强,只是将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酱瓜往她那边推了推,随后拿起刀叉,继续沉默地吃着她为他煎的牛排。

      过了好一会儿,郭走丢才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平稳了许多,带着她惯有的伶俐:“所以唐先生,我那钱包的皮子……手感是不是还不错?”

      唐山海动作一顿,抬眼对上她那双努力漾起戏谑的眸子,眼角嫣红还未褪去,心底那点沉闷忽然被这不合时宜的问题冲淡。

      “郭小姐,”他放下刀叉,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语气无奈,“你现在是关心牛排的火候,还是一个早就不知所踪的旧钱包?”

      “当然是都关心,”郭走丢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牛排关乎唐先生当下的胃口,钱包嘛……关乎我过去的品味。毕竟,不是谁都能让唐先生‘随手’留下点什么的,对吧?”

      唐山海被她堵得一时无言,只得摇头失笑:“强词夺理。”

      前堂,杜师傅和孙大娘隐约听到后院低低的交谈声和偶尔碗筷轻碰的声响,孙大娘朝杜师傅努努嘴,低声道:“听,有说有笑的,我看挺好。”

      杜师傅摇摇头,脸上忧虑未散,却也没再说什么,只将一味新到的药材细细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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