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与地狱之间（天堂卷）》龙在

2、第二卷 谣言

　　谣言四起的那个早上，我十分反常没有迟到，而且比班主任还早到班级。这令人意外的成就不仅意味着我结束了连续迟到的历史，也意味着我的苦难要减轻了。因为我的班主任前不久曾当众保证说，只要我有一天不迟到，她就不再要求我隔三差五写检讨书。而旷日持久的检讨早已绞尽我的脑汁，反省的深度也从当初的思想不够端正，上升到了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境地。再检讨下去，我可能不得不违背良心，从我祖宗就是这样子的角度来论证我死性不改的原因了。
　　那个早上，最让我意外的不是自己没有迟到，而是阿昆这小子居然不声不响地在我前头到了班级！除了两年前他所谓的“青春期综合症”突然发作之外，我还没见过他早于我到校的情况。他最先进的表现不过是和我一同迟到，一同挨批，一同写检讨书。通常情况下他都要睡到自然醒，睡到阳光光顾他屁股时。他顽固地认为只有睡眠充足才能精力旺盛，才能以好的状态展现男人本色。所以我对他今天的表现十分疑惑，排除了他“青春期综合症”再次发作的可能性，我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就是：他明白了我很早以前告诉他的“笨鸟要先飞”的道理。
　　然而走进班级那一刻，这个想法就严重动摇。如果不是大家齐刷刷地看向我，我有可能乐观地认为大家的审美力集体提高，领悟到原来我也是长得蛮帅的。随着众人低头议论之声鹊起，我把迷惘的眼神转向了阿昆，当看到他把脑袋塞进抽屉的那副狼狈样时，我深深预感到了事情不妙。
　　上次看到他把脑袋塞进抽屉，还要追溯到两年前，也就是我们升入高一不久。那时的阿昆可以说是生龙活虎，激情彭湃，对不平事尚有意气。有一天他突然扬言要为高一新生重塑榜样，而所谓的榜样，就是给那个对学生极其严厉、近乎没有人性的政教处主任一点颜色。于是政教处主任的摩托车轮胎在阿昆筹划多日的行动下，终于一朝报废了。阿昆对自己“仁义”的举动很得意，到处吹嘘，好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壮举。但他没有料到，古人自来是“杀生成仁”，他的“仁义”举动最终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当政教处主任恶狠狠地冲进班级时，我看到“大义”之后他那颗常常高昂的脑袋，灰溜溜地塞进了抽屉。因为被整的很惨，自此之后阿昆就再也没有做出类似的举动。他那彭湃的激情荡然无存，一代“榜样”就这样黯然退出了学校的舞台……
　　今天历史又一次重现，直觉告诉我一定有严重的事情发生，再联系同学们那异样的眼光，我断定这次出事的不是阿昆而是我！因而我忐忑不安，就好像待会儿会有人冲进教室将我带走一般。尤其是教室后面传来一声：“主角来了！”我莫名地觉得大难就要临头。
　　回到座位，我正欲向坐在另一组前排的阿昆打听，他却先转过头来，用哀怜与同情眼神看我，看得我浑身打颤，冷汗直流。他那极其罕见的神情证明了我就要大祸临头的预感。那一刻，我仿佛一只要被屠宰的羔羊，恐惧地等待着未知的悲剧上演。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在课堂上绞尽脑汁回忆自己可能的“罪行”，譬如：背后咒骂班主任被她知晓；撕毁学校公告栏里的迟到通报；做卫生时把垃圾倒在讲台桌底下；捡到十块钱据为己有；故意践踏学校草坪；伪造家长签字；抄袭他人作业；考试成绩又拖全班后腿等，甚至我把某日不穿内裤来上课都列入了可疑事件。然而这些“罪行”很快被一一排除，因为像我这样一个长年累月被老师批评的“惯犯”，这些小事情不可能引起同学们如此反应。
　　所以我困惑，怀疑是不是同学们突然开窍，意识到我也有改变迟到历史的一天，或者明白了要以辩证的眼光看待我，相信奇迹也有可能在我身上发生。这样的怀疑给了我短暂的愉悦，仿佛从今开始我的历史就要改变，就要迎来崭新面貌。但很快，一件不堪启齿的丑事猝然跃上心头！
　　要追究这件事，时光得倒流。那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大会。全校男生被集中在操场上，像一群等待审判的犯人。寒风凛冽，气氛是那样紧张。王副校长猪肝色一般的脸庞迸发出一股惊人的威慑力，我们静静地站着，等待着火山爆发。突然间，一句震人心魄的声音响彻操场。他喊道：以后谁胆敢再在学校随地小便，发现了就用剪刀把那个给咔嚓了！
　　可以想象，这句话多么令人心惊胆战！姑且不论它的可行性，单看从不发脾气的王副校长也如此大动干戈，可知后果有多么严重！
　　但我死性不改也不能全怪我，很大程度上也是被逼的。人们常说“狗急跳墙”，人急了难道就不会做出一些另类的事来吗？追究起来责任还在学校，一年又一年的扩招后，课间需要方便的人数急剧增加，可是学校的厕所却依旧像国宝一样少的可怜。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学校主教学楼附近仅有的一个厕所全提供给了女生，男生下课方便得跑一大段路程，而且到了之后还说不定能排的上号。这种艰难的处境让许多学生无师自通，练就了“憋尿神功”——显然，这很为难我们。虽然学校后来建了一座厕所，但那是典型的豆腐渣工程，一场暴雨后就已垮塌，至今未修复。就算敢冒着见不到明天太阳的危险进去方便，里面也是污秽横流，几无立足之地。面对如此不堪的状况，我曾思考了很久，然而始终没有明白学校领导的意图。如果说上厕所也要用精神来考验，那我是彻彻底底的失败。
　　《孙子》说：“势者，因利而制权也。”随着学校一位抱着普渡众生态度的仁兄登高一呼，两千多年前的名言再一次得到了深入实践。我们很多男生选择向他看齐的原因是：我们一致认为“肥水不流外人田”是解决问题的好途径。所以学校后山树林里那个隐蔽的角落就成了我们经常光顾的地方，当然，这种特权也仅限于男生。要不是那个角落整日臭味熏天，让我觉得好像不利于环保，我一定会大大地称赞那个怂恿我们去那里方便的仁兄。
　　自从王副校长那句威胁深入人心后，跑去树林方便的仁兄骤然减少，不得已跑去的，比作贼还紧张。我经常看到这样的情形：去树林里解决问题的同学，进去之前几乎都要四面观望，甚至还有轮流把风轮流进去的，那模样简直像搞特务，十分滑稽。方便时，他们是风声鹤唳，有的问题还没解决完就提着裤腰带风一样跑走了。场面的惨烈真是令我有生难忘！
　　相比来说，我明显要镇定的多，虽然也会紧张，却还不至于动不动望风而遁。每次我到树林角落解决问题的时候，都会怀着这样的思想：树林生长需要我的养料，同学方便需要我让出厕所。这种在我看来可谓崇高的思想，令我的使命感和正义感油然而生，而“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牺牲精神则彻底涤荡了我的恐惧，因此我到树林方便一直都是“义无反顾”——即便那个缺少人性的政教处主任威胁说：我一定要抓几个杀鸡给猴看！
　　而所谓的杀鸡，杀的是小鸡鸡。
　　应该承认，我没有将政教处主任的话放在心上，低估了可能的后果，如果我早先意识到“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句话的内涵，我多少会收敛点，即便不能改正，也不至于总嘲笑那些原先的“同志”有贼心没贼胆。如今终于要被秋后算账，我不禁后悔和害怕。
　　世上没有后悔药，当我笃定这是唯一可能引起如此轰动的“罪行”之后，我便努力地思考逃避惩罚的方法。可惜我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我悲哀地发现，只要万恶的政教处主任在，无论我想出什么法子，结局都将是悲惨的。因而我惶恐不安，像犯了大错的小孩长时间呆愣，不知如何才能避免被人看笑话。很奇怪，这段时间我居然全无尿意，也没想到向阿昆求证，只是简单地认为自己肯定逃不过体罚，先入为主的思想极大扰乱了我的心智。
　　一整个早上，我失魂落魄般茫然无措，紧张、担忧、恐惧、后悔把我推进了黑暗的深渊。我迷失了自我，浑浑噩噩不知所以然，从紧张到害怕再到茫然，我那颗惶惶的心终于打败了所有理智，愚蠢的幻想再次从脑中冒出。我幻想自己被咔嚓之后，立志做一个中华民族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阴阳人。预备乘坐孤帆横跨太平洋大西洋和印度洋八次，其影响要超过郑和的七下西洋。然后谢绝记者采访，闭门创作《孤舟环球记》，文学成就要超过司马迁的《史记》，以此彪炳青史，名垂千古！
　　老实说，做上述幻想时候我产生了莫名的冲动，仿佛光复中华阉人文化的重任压在我身上一般，使命感油然而生。现在我不得不哀叹自己愚蠢，哀叹自己这么多年还是如此幼稚，就好比一只猪以为割了一点肉就能飞上天一样，完全不着边际。
　　中午放学待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后，我不顾阿昆要求先吃饭的激烈抗议，强行把他拉回了我们在校外租住的宿舍。我单刀直入，阐明自己的疑惑与担心，请他帮忙证实。没想到他居然没有在我危难时趁火打劫，要求我请客喝酒之类的，竟果断证实了我的猜测。我以怀疑的口吻再三询问，终究也没有听到意外的回答，加之他那掩盖不住的幸灾乐祸的表情印证了他的本性，我终于在“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古训下低头，无奈而又痛苦地接受了自己即将被咔嚓的现实。
　　证实猜想后我是如此失魂落魄，恐惧地等待悲剧上演，等待着政教处主任冲进教室。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带“刑具”，如果只是处分或者其他体罚，我也认了；可是“杀鸡给猴看”的声音如此响亮地在我耳边回荡，令我忍不住惊恐。于是我成了惊弓之鸟，神经无时不刻紧张，唯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拖出去，成为全校有史以来第一个因此等不堪之事被惩罚之人。
　　不夸张地说，每一个走进班级的人都刺激了我的神经，让我经历了一次又一次骤然紧张的过程。次数多了，我只好这样自我安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圣人的声音把我从现实带到了另一个境界，不由得司马迁第二的想法又涌上心头，那一刻，我真是百感交集。
　　幸运的是，那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除了同学们看我的眼神好像越来越异样之外。对此我还比较坦然，在没被咔嚓之前，所有的轻蔑和嘲笑对我来说都像放屁，很臭，但只是一阵风的时间。因此即便心中忐忑，我也昂首挺胸，表现得像一个勇士。我想告诉他们：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不一样的人，就是能忍住不一样的煎熬！
　　在煎熬中忍受了两天，担心中的政教处主任冲进教室的事情并没有出现，甚至连司空见惯的班主任对我的训话都没有。这实在令人奇怪，按理说，如果同学们已经知道我那丑事东窗事发，那政教处主任定然要采取行动，以他的作风，不可能还让我苟延残喘。但是为何他迟迟没有动手呢？难道他良心发现，觉得应该给我留点面子？或者是天降恩泽，救我于苦难？我对此惶惶然，如同一个待行刑的犯人，眼看着铡刀要落下却一直没有动静，这无异于杀人诛心。
　　于是我只得再次不耻下问，求教阿昆。这次他没有幸灾乐祸，而是劝我宽心，断言政教处主任就是纸老虎，对敢于挺直腰杆尿尿的男人，主任是不敢下手的。他还以激烈的言辞抨击了那些说三道四的同学，并对我的人品予以了很高评价，他说我勇于尿尿的表现就是新时代年轻人的楷模。最后他又以自创的那套人生哲理说教，意图让我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事实是否真如他所言？我难以判断，由于羞于向他人证实，所以即便有疑惑我也只能姑且信之，更何况，阿昆所言也是我希望的。但隐隐中我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尤其同学们对我指指点点愈加频繁，我总感觉不自在，总感觉应该还有我未知的事情。
　　又过了两天，班上一个外号“小鳖”的同学来到我面前，笑嘻嘻地问我说，处男与非处男有什么区别？我莫名其妙，不知所云。作为全班唯一一个在我评价标准里比阿昆还低级的人，小鳖同学“有幸”享受了我更加厚重的有色眼光。出于同情弱小的心理，我回答说，处男通常用两条腿走路，非处男通常用三条腿走路——这么深奥又有哲理的话，我猜想以他的智商肯定要用大半天来领悟。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大笑且略带鄙夷地说，恭喜你，又多了一条腿！
　　他这样的人竟也能说出如此让人捉摸不透的话？真是活见鬼！我不由得紧张，反复打量他，反复揣测他的意图，当他咧嘴傻笑的表情在我脑中越来越扭曲的时候，我对他的一贯的优越感很快占据了我全部意识，于是我自然地将其胡言乱语的原因归结为：此人周期性神经错乱。这种解释给了我更加藐视的理由，战胜的满足感陡然而升。
　　满足感未持续多久，竟又有人跑来跟我说同样莫名其妙的话。一个名叫周久功的同学一副猥琐的表情问我说，做那种事情什么感觉？是不是很舒服？有没有戴套？我如丈二和尚完全搞不懂他为什么对我说这样的话。他见状揶揄说，你小子肯定不戴，不然人家怎么会上医院？我懵了，如堕云雾，根本不知如何回答。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久功甚是得意，大笑而去。
　　接连两个人跟我说如此奇怪的话，我即使反应再迟钝，也一定禁疑窦丛生。事实上，他们离去之后我整个人又不好了，脑中一堆问号。综合他们两个人的话，我判断事情肯定没有之前想象的那么简单，但至于与我可能被咔嚓有没有关系还不好下结论——或许他们嘲笑我被咔嚓后连破处的机会都没有？当然，瞎想得不出事情真相，现在能做的只有再去问阿昆。
　　还没等到放学，事情发生了转折。最后一节课前我去上厕所——上真的厕所，排队时看到别人急不可耐甚至上下蹦跳的样子，不禁感叹日子太过艰难。不经意一个回头，我赫然发现王副校长居然在后面排队！久未光临厕所，没成想领导已改变作风，不在办公楼专用的厕所方便，这真是令我惊讶。于是我决定打招呼：“校长，排这么长的队，真是难为您了！”王副校长微笑说：“难为的是你们，每次都要排队。”我说：“也有好的一面，你看，我们学校的学生忍耐力都特别好。”王副校长说：“是学校工作没做到位，过段时间学校要重建厕所，以后你们上厕所难的问题可以缓解。”我假作惊喜道：“校长，您真是太体贴我们学生了！”王副校长呵呵一笑。
　　与王副校长的这次厕所会面，消灭了我心中一大阴霾，让我对自己可能被咔嚓的担忧大大减轻。我认为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表明学校领导并未预备给我惩罚——至少王副校长方面态度不错。为了验证猜测正确与否，我还特意跑到了政教处。古人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深入政教处的办公室试探，焉能知道主任一定不会追究我的丑事？
　　结果我胜利了！主任见了我，并没有提及在树林小便的丑事，只是责骂上课时间为何不在教室，还警告我以后不要再迟到。我喜出望外，如同领了一块免死金牌，整个人飘飘然。厕所与政教处之行，让我的思想与行动都取得了可喜的胜利，我觉得苦难要结束了。
　　谁知事情如此之快又发生了转折！
　　下午放学后，一个初中就同班的同学林逸成喊住了我，将我拉到角落轻声说：“兄弟，你还不知道吧？你惨了，大家都在传你和锁月……唉，还是去问阿昆吧，这下你完了。”我一阵愕然，将疑惑的眼神转向阿昆，谁知我竟然看到了他逃跑的身影！
　　瞬间我呆若木鸡，心情急转直下，就如初次蹦极之人站在跳台上，原先所有的乐观顿时消失。渐渐地，我意识到近几日的担心完全是胡闹，意识到阿昆的证实完全是扯淡。从一个被人鄙视的小丑，变成了一个遭人唾骂的罪人，我觉得自己经历了蹦极断绳一样的不幸。回想小鳖、久功、逸成的话，我终于明白了同学们传谣所为何事。但我仍然不明白的是，虽然我暗恋了她五年，傻傻幻想了五年，可是与她的关系非常一般，顶多就是普通的同学，怎么就……
　　记得小时候看过一个电视记录节目。说一个和尚大师会很厉害的气功，一堆报纸摆在面前，他只要隔空运一下气，那堆报纸就会燃烧起来。我那时既惊讶又羡慕，感觉这功夫真是了不起，于是暗暗下决心将来也要练成此神功。不过那和尚说，要练此功就要保持童子之身。为此我那时还天真地想，以后不管多么漂亮多么性感的女人来诱惑，我也要坚持守身如玉！
　　两年之后，也就是上初中认识她之后，这个曾经的追求就葬身腹底了。其实在看她的第一眼，我的人生观就发生了巨大改变，那时感觉即便打死我，也不会去练那功夫的。很多时候我想对她说，知道吗？为了你，我已经把练神功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你感动吗？
　　毫无疑问，我自认为的牺牲很愚蠢，某种程度上可谓自欺欺人。如果早先我有点自知之明，断不至于满怀期待，更不至于为自己莫须有的牺牲而自豪。而这么多年我与她没有任何长进的关系也证明，无论我想的有多好，期待有多大，也终究难以逾越我们之间的鸿沟。
　　因此，摆在我面前的困惑必须弄明白：两个极少交流并且隔着班级的人怎么会扯上如此荒谬的事情？难道暗恋也是罪？或者意淫也能让人失身？显然这不可能。为了弄清同学们为何会突然传出我和她之间绝没有的难以启齿的关系，现在我只能强迫阿昆讲出实情。
　　从学校出来，我直奔在校外租住的宿舍，果然看到了他。他正躺在床上看少儿不宜的杂志，见了我，立刻往门口跑。我抢先一步截住了他，用坚定且愤怒的眼神看着他说：“兄弟，现在该跟我说实话了吧！”阿昆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一脸嘻笑地开始了他那擅长的装傻表演。他的演技不可谓不好，无辜无知的表情惟妙惟肖，好像他与此事真的无关，真的毫不知情。不过他这一套对我一点用没有，在一个早已熟悉了他套路的人面前，越逼真的表演越增加我的鄙夷。
　　出于让他尽快吐露实情的考量，我不仅没有威胁或动粗，还采取了怀柔政策。我答应请他喝酒，并且承诺欠房东的房租我来负责。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小子居然还装疯卖傻，不为利益所动！看着眼前变得陌生的阿昆，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袭上心头。
　　被逼无奈之下，我只好改变策略，用他的把柄来威胁。上学期他以学习为借口，骗了他母亲一百块钱去泡妞。这件事因为他的贿赂，我在他母亲面前做了假证并且一直守口如瓶，如今派上用场，也只能怪阿昆自己不识时务。威胁之下，他很紧张，嘴巴也终于松动。有句古话叫“敬酒不吃吃罚酒”，有些傻瓜经常犯这样的错误，他也经常犯这样的错误。
　　确定我不是开玩笑，阿昆恳切地看着我说：“你不会真的要去告诉我妈吧？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我说：“这主要取决于你的表现。”他说：“我的表现一贯优异，每次照镜子的时候，我都对镜子里的人肃然起敬。”我怒道：“少废话，我只问你，说还是不说！”他说：“说来话长，你容我几天好好考虑一下。”我说：“想得倒挺美！我可没耐心。”他说：“确实需要好好理下头绪。”我说：“那行，我现在就去打电话。我猜你妈对你的所作所为一定很感兴趣。”他笑道：“真的，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我说：“好不好我自己承担，不用你操心。”他见我态度坚决，只好说：“既然这样，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我轻蔑一笑：“说吧。”他说：“这件事情是你强要我说，所以要保证不能动粗，还要请我喝酒。”我说：“没问题，只要你如实说就成。”
　　阿昆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终于张开嘴巴。然而他并没有一开始就讲我关心的重点，而是绕了一个大弯，从三年前他通过打赌的方式激励我中考努力说起，然后讲到两年前他半夜陪发高烧的我去医院，接着又说到一年前他送了几张磁带给我，甚至前晚他让我先上卫生间的事都提到了。讲述过程中，他不厌其烦地强调自己是如何义气，如同一位声情并茂的演员，凛然、关心、同情、担心、殷切全涌上了他的表情，入木三分。
　　这样滔滔不绝讲了近半个小时，有声有色，有模有样，展现了其所谓的“有情有义”的一面。我像看戏一般，一幕又一幕，一件又一件，充分回忆了近几年来我与他之间的往事。但由于关心的重点一直没有出现，我的耐心随之逐渐消耗，不满情绪也一点一点累积，到了难以忍受的临界。在我即将爆发之时，阿昆忽然停止回忆，看了我片刻说：“如果你知道真相，保证不会生气？”我点头。阿昆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始讲述谣言的经过……
　　据说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夜晚，阿昆心仪已久的同学尤佳主动来找他，意图从他口中打听出我与哪位女生有什么不正常的交往。阿昆很惊讶，既为尤佳主动来找他惊讶，也为尤佳要打听的事情惊讶。本着一贯“实事求是”的精神，他断然予以否定，还对我与其一样洁身自好的品德予以了高度赞扬。尤佳不死心，觉得阿昆有意隐瞒，便以今后不与其说话相威胁。面对威胁，阿昆依然不为所动，依然不改口。尤佳还不死心，她换了个策略，使出了令阿昆震惊的杀手锏——请看电影！
　　如此阴险的手段终于摧毁了阿昆的心理防线，在喜出望外和受宠若惊的情绪左右下，阿昆一时糊涂，一不留神就把我暗恋哪个女孩的秘密告诉了尤佳。万万没想到，数日之后班上就传出了我和那女孩有非正常关系，更耸人听闻的是，他们居然风传我带那女孩去医院做人流！如此惊愕和有谈资的消息，自然是长了翅膀似的，短时间内人尽皆知。
　　讲述以上内容的时候，阿昆加了无数形容词，意图展现他面对诱惑是如何坚贞不屈，如何大义凛然。他又一次向我强调“为朋友两肋插刀”在他心中的重要性，并对出卖朋友的行径表示了深恶痛绝。而对于出卖我秘密的事，阿昆则愤慨地表示，那是尤佳太狡猾，想方设法诱骗他，竟然请看电影和吃爆米花，其手段之卑劣真是令人不齿！
　　随着阿昆的讲述愈加离谱，我的脑中浮现了一个场面：暮色苍茫的荒野中，气氛是那样萧瑟，一男一女昂首并立。女的拿着刀架在男的脖子上，威胁男的说出其朋友秘密。男的昂首挺胸，在活命与出卖朋友之间，他选择了大义，选择了宁死不屈。女的威胁不成，便以暴力相向，一顿拳打脚踢。男的誓死不从，被打到头破血流仍目光坚毅，仍顽强地站起来。暴力手段失败，女的便把刀扔了，以柔情手段贴身诱惑。面对色诱，男的心理防线顷刻崩溃，坦白地一塌糊涂。
　　当我脑中出现这个场景时，想起了一句古话：英雄难过美人关。不过以阿昆的表现来看，小人过不了美人关才是常态。他自然不会有此意识，讲述谣言经过时一直强调自己是多么无辜，如同一个冤屈之人竭尽所能伸冤，其状甚是可怜。可惜他的掩饰在我看来非常可笑，因为打脱掉开裆裤的那时起，我就已经从他身上深刻体会了什么是“透过现象看本质”。
　　为了弄清尤佳为何针对我，我平复心情并好言安抚阿昆，请他给个解释。他想了想说：“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尤佳吗？”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尤佳和我一样关心你！”我怒道：“放屁！不要考验我的智商好吗？”他点点头，然后给了这样的解释：
　　某日，班上有位同学在医院看到我唆使一个女孩做人流，可是没看清那女孩的面目，该同学便将此事告诉了尤佳。尤佳好奇，试图从阿昆口中打听出那女孩是谁。意图得逞后，尤佳“不小心”泄露了那女孩的名字，然后谣言就发生了。
　　此解释看似合理，实际上仍有很大疑问，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去医院了，为何会有人看见我在医院？细想之后，我觉得可能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医院那人长得像我，被认错了；二是有人对我有意见，故意造谣。两种可能综合分析，我更倾向于前者，因为像我这种与世无争的人，应该不会得罪什么人，不至于有人与我有深仇大恨。但即便是认错了人，又怎么扯到那么荒唐的谣言呢？
　　猜测弄不清真相，我只能再请阿昆解释。然而他也不知道缘由，表示自己从尤佳那里只得到这些信息，不过他从符合“常理”的角度给我分析了原因：有人小肚鸡肠，嫉妒我玉树临风，嫉妒那女孩花容月貌，所以故意制造谣言毁我们形象。他以为我听了他分析的原因会开心，然而他显然搞错了时间和对象，这原因在我看来跟谣言一样荒唐——所谓的“嫉妒之人”就算近视厉害，也不至于找不着比我更“玉树临风”的；而嫉妒那女孩也是无稽之谈。
　　没有彻底弄清楚事情缘由，我如鲠在喉，心情很沉痛。想到她因我而遭殃，无辜被人指点和议论，我失了魂般不知所措，进而脑中混沌一团。我懊悔这几天一直蒙在鼓里，如果事情一开始就介入，别人也不会以为我默认，不至于事情到现在这般难以收拾。
　　怎么办呢？怎样才能还我们清白？我陷于苦恼的思索中，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重要。阿昆叫了我数次，见我没有回应，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就悄悄溜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呆坐房间。房间忽然变得那么安静，就好像我被世界抛弃了，只能自生自灭。
　　忧郁之下，我愈发感觉无助，虽然先前已有一点思想准备，但阿昆告诉的事情还是狠狠打击了我。当想象中的美好已撑起我所有希望，如此变故无异于噩耗，摧毁了我的理想世界和人生目标，将我置于绝望的边缘。如果可以，我宁愿所有不好的事都往我身上来，也不愿看到她受到伤害。五年来，我总是傻傻地编织着与她有关的梦想，怀着“向我开炮”的精神，幻想为她赴汤蹈火的那一天。但现实如此失败，我什么都还没有做，就已经兵败如山倒。
　　《道德经》说：“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我渴望这样的境界，渴望现实也有如此转机。于是我反复告诉自己：办法总会有的，人生总还有希望。然而她的身影在我脑中一闪现，我又遽然悲观，仿佛看到她离我越来越远，终于完全消失。
　　五年多来，虽然我无日不幻想着能与她走到一起，但我却像一个逃兵害怕见到长官一样，惶恐地在没有方向的道路上迷失。无数次我冲动地想向她吐露心扉，有时自认为下定了决心，结果却一如既往，冲动总是败于勇气和理智。对此，阿昆无数次表示失望，“恨铁不成钢”这句话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懦夫，五年多来只有空想却没有任何行动，面对她我就如同一个守财奴，傻傻地守着那点希望，未知而又渺茫的希望。
　　现在这点希望终于要逝去，终于要让我一无所有。难以想象当我已经不知不觉把她作为人生唯一动力时，如此打击带给我的是什么。正如过去的岁月我一再逃避，一再向自己投降一样，任何对仅存的希望的打击都是灾难性的。因而我像个被夺去最后一块遮羞布的可怜虫，沦陷于脑中吵杂的嘲笑与谴责声中，迷失了自我，渐渐地所有的一切完全黑暗。
　　古时的一位哲人曾说：原来的人都是两性的，自从上帝把人一分为二，所有的这一半都在茫茫人世上寻找那另一半。我不知道自己的另一半最终是谁，当她的身影已经刻骨铭心的时候，其实我早已作了定论。所以即便我的人生如此让人沮丧，我的心底也存着一线亮光。
　　它是指引，人生继续下去的指引。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多么悲观，它多少给我一点支撑的动力，让我对人生不至于完全失望和迷茫。这指引对也罢，错也罢，只要一塌糊涂的人生有继续下去的理由或幻想，我终究要循着指引的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