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郁小作家每天都在寻死》雁小玖

2、六十万 抛开父

　　抛开父母给予的意义不谈，周岁禾其实还挺喜欢她自己这个名字的。
　　禾，禾苗，一听就是绿油油的、满含着快要溢出来的生命力。

　　只是她是一个烂到骨子里发臭的人，好像根本配不上这个名字。
　　周岁禾坐在河边的长椅上，不知怎的，想起了自己的名字，苦笑了一声，摇摇头，又继续自己手上的动作。

　　脚上的石头得绑紧一点，不然等会儿绳子脱落，没死成反而浑身肿胀的飘起来，把路人给吓着了就不好了。

　　今天是2024年的最后一天，正是辞旧迎新的好时候。
　　南城只是一个小县城，烟花炮竹禁得不严，零点的钟声还没敲响，天空就红了一大片，加上满城的火药味，热闹又喜庆。

　　程年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感叹这愈来愈重的年味，就被吸进鼻腔的冷空气给呛了个仰倒，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咖啡店平时都是八点打烊，但明天就是元旦了，程年反而不是很想这么早回去。
　　反正回去还不是面对着冷清得连耗子都懒得光顾的样板间。程年觉得他还不如在店里多待一会儿，至少时不时还会有那么一两个顾客进来。

　　于是程年收获了店里唯二的两个员工投来的震撼且感激的目光，还有——
　　“老板你好敬业，过节还要主动加班！”
　　“你居然只自己加班，不要求我们一起，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的老板！老板祝你新年发大财！”

　　程年哭笑不得，冲两人挥挥手，让人早点回去陪家人过节：“行了行了，借你俩吉言。赶紧回去吧。”
　　还顺手给两人一人塞了一个红包，最后自己一个人在店里加班到了接近十二点。

　　当然，其实程年自己也清楚，要是他非要拉着两人一起加班，等着他的可就不是什么感激的眼神了。保准是在背后翻到天灵盖的白眼，和一连串裹着唾沫星子、问候他祖宗十八代的“优雅”国骂。

　　咖啡馆的背后是穿城而过的金马河，只是这一段属于老城区，平时少有人来，更别说现在已经是半夜了。
　　不过程年倒是喜欢时不时来这里走走，在柳树下的长椅上坐会儿。

　　本来他今天也是打算在这坐着喝杯热牛奶就走的，结果刚刚转过拐角，就看见他常坐的位置已经有人了。
　　程年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到底是过去坐长椅的另一端，还是直接打道回府，就看见坐在那的女孩子在往她自己的腿上绑石头。

　　一时间程年也顾不上别的，端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热牛奶就往前冲。得亏这大半年开咖啡店锻炼出来的好身手，冲到河边，牛奶半点没撒。
　　要不是时机不对，程年高低得给自己鼓个掌。

　　周岁禾坐在河边，脚上的石头绑到一半，就被人轻轻拍了拍肩膀，手一抖，石头差点砸脚上。
　　一转头，就看见一张格外俊俏且熟悉的脸——这不是她哥的好兄弟程年吗？他不应该在雁城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不过，几年不见，程年倒是半点没变。不，其实还是变了的，变得更好看了。
　　那一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更深邃了，挺直的鼻梁，抿紧的薄唇，瓷白细腻的皮肤，冷风一吹，鼻尖眼位都泛着红。端的是好一番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就冲这长相，这人放在古言小说里，高低得是个丞相，还得是那种端方君子、忠心为国、呕心沥血，最后却被奸人所害的那种。
　　短短几秒钟，周岁禾就在心里简单拉了个大纲，从丞相出生世家，自幼苦读，一直想到了丞相临死都看着皇宫的方向，自责不能为国肃清奸佞，一颗澄澈的文心，摔得粉碎。

　　“请问你是不是有个叫周岁安的哥哥？”
　　程年看着面前女孩子似曾相识的面孔迟疑发问，只是他上次见到周岁禾还是七年前，所以他也不是很确定他到底有没有认错人。

　　“嗯是的，你是程年哥吧，我记得我之前见过你。”
　　周岁禾被程年打断了思绪，反应过来时真的要对自己无语了，这些年写小说给写出职业病了吧，这都要跳河自杀了，还能逮着个人就开始构思小说。

　　"喝杯牛奶吗？我刚刚才拿出来的。"
　　程年也不等周岁禾回答，直接把牛奶塞到她手里，同时无比自然地蹲下开始解周岁禾脚上的绳子。

　　“这大晚上的负重走路也不知道找个沙包，拿根绳子多磨脚啊？我那有几个沙包，过两天我给你拿来。”
　　程年嘴里絮絮叨叨地，心底却很不是滋味。
　　周岁禾本来就瘦，可她之前虽然瘦，好歹脸上看着是肉嘟嘟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格外有神。
　　只是七年不见，她瘦成了一把骨头。这脚踝，他一只手就能握住，甚至还有很大余量，就连脸上都没什么肉了，一双眼睛也灰下去了，空洞凹陷的眼睛，看着怪招人疼的。

　　“你这出门也不知道带条围巾，就这么坐在河边，不冷吗？”
　　程年给人把绳子解了，顺便偷偷摸摸地把石头远远地踢开，这才松了一口气。

　　结果一口气还没松完，刚要坐下，又看见周岁禾没带围巾出门，光秃秃的脖子晾在外面，看着就冷，赶忙解下自己随便挂在脖子上当装饰的围巾给人戴上。
　　“这大冬天的，不戴围巾出门，小心给冻感冒了。”

　　周岁禾捧着马克杯，小口小口地啜着牛奶，热乎乎、甜丝丝的，一口下去，感觉自己一副快要冻成冰块的肠胃一时间暖了起来。
　　程年的围巾还带着一点他的体温，围在她的脖子上，感觉自己整个脑袋都泡着温水里，开始认真思考死人到底会不会感冒。

　　不过死人当然不会感冒，但是不好好戴围巾的程年可能会。

　　“不过，我记得你刚刚好像也没有好好戴围巾吧？要是感冒的话不应该是我俩一起吗？”
　　周岁禾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程年，睫毛忽闪。
　　程年疑心这么长的睫毛，能给周岁禾自己扇感冒。

　　“我刚刚从店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把围巾戴好。”虽然即便来得及他也不会好好戴围巾。
　　程年眼睛也不眨地就给自己找好了借口。

　　周岁禾无语，她虽然不怎么出门社交，但也不是傻，程年这借口敷衍得最多骗骗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
　　不过她俩也不是很熟，懒得揭穿，只是顺着程年的话问：“店里？你在南城开了店？”

　　“我大学毕业后去公司上了几年班，觉得他们实在是太卷了，对我的头发不太友好，就辞职了，正好我亲戚不想干了，我就接手她的店开了家咖啡馆。”
　　程年摸摸自己尚且茂密的头发，在想想自己同事那一个个反光的头顶，心有余悸，“咖啡馆就在背后，要去店里坐坐吗？”

　　“算了，懒得动。”
　　周岁禾摇摇头，她记得背后那家叫“搁浅”的咖啡馆。今年上半年新开的，旁边是一家书店和精品店，不远处是南城最好的中学——南城一中。
　　经常有学生进来点杯咖啡配份甜品，或是自习、或者聊天约会什么的。只是她不爱喝咖啡，也就从来没进去过。

　　“我朋友跟我讲过你们家的抹茶蛋糕很好吃。”
　　其实是孟宵元在和她新交的小男朋友约会的时随便点的，结果一口下去，惊为天人，遂跟周岁禾极力推荐。

　　“你喜欢就好，只是这间咖啡馆可能开不下去了。”
　　程年看着周岁禾毛绒绒的发顶，心底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他想要拉住她。
　　这股冲动好像不仅仅源于她是周岁安的妹妹，似乎还有一些更为深层的东西，只是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尾巴。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周岁禾语气严肃，甚至称得上是颇为关心，毕竟美人蹙眉，配着发红的鼻尖，煞是让人心疼。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就是我用的原料好，生意差，收支不太平衡，所以要是明年还这样，我就打算把店关了，滚回老家算了。”
　　程年暗戳戳地把“用的原料好”五个字读重音，表示他才不是那些不顾卫生、用廉价原料的黑心商家。

　　“不过，我近期打算推出一些新品，结果一直找不到人试吃，给我提些建议之类的。所以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当我的试吃员，给我提一些建议，救一救这家咖啡馆？”
　　“当然，工资我也会按照市场价给，绝对不存在拖欠工资。”
　　他这个良心商家的人设必须稳稳立住，绝对不能倒。

　　他先前就没有点破周岁禾轻生的念头，现在就更不可能直白地去劝人别想不开，只能采用一些迂回战术—“拖”字决。
　　比如给人找个奋斗目标之类的，就像是吊在驴脑袋前的那根胡萝卜，先勾着人慢慢往前挪。时间久了，慢慢地总会找到解决方法的。

　　周岁禾思考了半秒，觉得当试吃员改良产品什么的实在是太麻烦了，实在是妨碍她的自杀进度，于是从钱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

　　“这张卡里有六十万，密码是123456。这些应该够你撑一段时间了。先借你用用吧。等你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再还我。”
　　周岁禾本来是想说这些钱全部送给程年了，但又害怕伤到他自尊心，便临时改口说成了“借”。

　　只是周岁禾看着程年湿漉漉看着她的眼睛，心底酸软了一大片。
　　原本都到了嘴边的拒绝——不想当这个试吃员——在嘴边滚了一圈，愣是没说出口，硬生生被她咽回了肚子里。

　　“这试吃员我倒是能当，”周岁禾视线移开，顿了顿，“只是我平时不怎么爱吃甜品咖啡什么的，可能没什么参考价值。”

　　那六十万，是她攒了七年的积蓄，一直没花，这次带上本来是打算孟宵元来认尸时当做遗物留给她的。
　　不过现在用来博美人一笑好像也不亏？

　　只不过这个美人好像没笑，看着周岁禾递过来的银行卡陷入了沉思：周岁禾的手机上是不是少下载了个国家反诈APP？

　　“这可是六十万诶？你就这么给我了？”
　　这可不是什么0.06、0.6或者6.0，而是整整六十万啊！
　　程年看着周岁禾递过来的银行卡，一时间有些恍惚，甚至顾不上周岁禾所说的同意当试吃员的话：
　　论如何一句话，就让人给他壕掷六十万？

　　不过，程年接过银行卡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周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
　　这六十万，无疑是周岁禾攒了很久的积蓄，她能这么随意地对待自己的心血，只能说明这次的轻生绝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蓄谋已久。

　　他要想把人拉回来，可能还有很长很长一段的路要走。

　　“怎么，这些钱不够吗？那我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应该还能再凑点钱。”
　　周岁禾倒是无所谓，反正她都快死了，这些钱留着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拿来给程年周转一下，就当是还了程年七年前送来的那两万块钱吧。

　　周岁禾浅算了一下利息，差点把自己逗笑，这利息，真的是比高利贷还要狠啊。
　　要是银行的利息都这么算的话，怕是银行的地砖都得用金子铺，玻璃得用钻石造哇。

　　“够了够了。”
　　程年生怕再多说两句，周岁禾真去把自己家房子给卖了，他是来劝人珍惜生命的，不是来当□□收高利贷的。

　　“那就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周岁禾满意点头，伸了个懒腰，打算回家了。反正今天被人看到了，自杀多半是没戏了，与其半夜在外面吹风，还不如回家睡觉。

　　“这么晚了，要不你等我几分钟，我把店关了送你回去？”
　　南城的治安很好，但毕竟已经是深夜了，让周岁禾自己回家程年还是多多少少不太放心，而且，要是周岁禾又换个地方跳河怎么办？

　　“不用了，你忙你的，我家离这里不远，几分钟就到了。到家给你发微信。”周岁禾主动退了一步，软下的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今天这场自杀的念头暂且是收起来了。
　　“对了，你没换微信吧？”

　　她俩其实很早就加了联系方式，只是因为不熟，所以这些年对话框里干净得像孟宵元数学考试的答题卡。

　　孟宵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