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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兀征 空气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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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吸饱了墨绿色的药香。
游丝绕过厅堂悄悄爬到了屏风后面,侧院捣药池旁边,一位少女正把簸箕挪到阳光能找见的地方。
“九儿啊,第二筛的时辰快被你忘干净了罢。”一个淡如恬茶的男声从轩窗里透出来,像一束浪正巧在少女耳边打出雪花。
程子澜手上转动研杵的动作不停,只是笑着看着自己那傻傻的徒弟闻声动作卡了一下,手忙脚乱扔下铺了一半的槐花,提起裙子就往里跑来。
“哎呀,弟子这记性……”小九一手抓过绢布去揭药壶的盖儿,一手勺起盥里的水嗞嗞地浇了下去。
“师,师父……”少女的语气显得小心翼翼。
程子澜头也不抬,只是利索地挑拣着草药说道:“糊了吗?”
小九支起膝盖弯着腰,讪讪地回头:“有点……”
程子澜叹了口气,将手头上的牛皮纸扎成药包封好走出药方台,准备帮笨手笨脚的徒弟处理处理烧干的汤药。
这时,外头毫无征兆地探进来一个陌声的男音,像是从正堂口传进来的。
“白衣御令堂的程堂主,可在否?”
百解堂内的两人皆一愣,程子澜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简单向弟子交代了几句便快步赶了出去。
声音是从御令堂传过来的,距离不算太近却仍能听得如此清晰。
白衣御令堂程堂主……这样的称呼,他想不到这是谁会来找自己。
还走着,程子澜早已谨慎地将目光送过去,木窗的狭缝里透出一条不高的人形,似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玄衣,金冠,木墙划过视线,便露出了高束的发髻,那人面若冰寒,眉似细柳,在对上那双凤眼的瞬间,程子澜恍然捕捉到两簇泯灭的花火乍然坠向深邃。
程子澜感觉自己不记得他。
来人躬身向他行了礼。
“在下便是程某,这位公子何事屈临?”
“久仰程堂主大名。”少年恭敬地说道,慢条斯理的语气,好似在尽可能以此震慑对方。可这种错位的稳重感显然不是他年龄本色,蹩脚的模仿悬挂在将要败露边缘,一下被程子澜敏锐地感知。
“不必恭维,开门见山吧。”程子澜淡淡说道。
少年佯装的城府似乎并不是用来骗程子澜的,更像是毫无意识的习惯,他举止雅正,礼貌侧身低头,从黑色的袖笼中摸出什么东西,攥在手心里塞给了程子澜:“程堂主,家母有请。”程子澜接过去,将拳头微微展开,那是一块翡翠色的圆玉,下表面有凹凸雕刻的质感。程子澜盯着眼前人看了两秒,手指不停摩挲着那玉,良久,才吐出一句:“先请进去吧。”
程子澜领着少年绕过屏风,示意他在木椅上坐下来,少年的表情无喜无悲,而程子澜的眉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展开过,他看似淡定地思索着,可脑子里早已是金戈铁马。
这种情况他该怎么做?
这少年的身份……
待那人坐定,程子澜心下一横,双膝就落到了地面上:“殿下,臣失礼了。”
看到程子澜的动作,少年瞬间颜色微动,连忙去托程子澜的手肘:“堂主阁下,我母后与您应是旧识,且我以平常身份在外,只是晚辈,您可不必如此。”
“殿下误会了,娘娘要找的那位程堂主……是小人先考。”程子澜恭敬地回道。
这位殿下张了张嘴,扫了程子澜一遍说道:“诚然,难怪阁下看着如此年轻。”
程子澜报以一笑:“变故无常,程某不堪重任,却只得接下衣钵。白衣堂早已不同往昔……”程子澜注意到他在暗暗打量着御令堂的布置,绣着青绿山水的屏风后面,一桌一几、三木椅,左墙上一幅题字,仅此而已。
程子澜顺手点燃了几面上的燎香道:“我去给殿下取茶。”
他走到屏风外,从下层的柜子里抽出茶包。
这时,身后传来走动的沙沙声。
“师父。”来人是小九。
程堂主道:“药渣都倒了?把驱烟斗拧开去。”
“拧了,在散味儿呢。”她说着,往屏风后面走过去,“是有病人吗?”
“九儿……”程子澜连忙跟上。
她转过屏风,瞬间,坐在里面那位殿下站起身来,程子澜看到他侧面束腰内好像有一个黑色的小暗匣。
“您好。”小九礼貌地点头问候。
“殿下,抱歉,这是我的弟子。”程子澜说道。
小九半侧眼皮翻起来,不自觉朝眼前的陌生面孔看去,可又在那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猛然低下了视线:“殿…殿下?”她的眼睛惊恐地寻找着程子澜的指示。
“小九,这位是当界大皇子殿下──”程子澜瞟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猜错之后接着道:“来为帝后寻医的。”
小九正犹豫着,少年便闪身从几后出来:“不必多礼。”
有那么一刻,两人相对站着,小九身形略高却低着头,那位殿下乜斜着目光,想说些什么却迟迟未出声,他似乎意识到了下位者的惶恐。
“殿下,家徒没见过什么世面,见笑了。”
“哦,这,没什么的。”大皇子道。
“九儿,你回百解堂拿些上好的乌灵菌粉来。”
小九应下,急忙忙出去了。
程子澜恭敬地煮水沏了茶,见大皇子沉着脸似乎在想些什么。他打破沉默,缓缓为面前的少年到下一瓷杯茶,率先问道:“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少年捻起茶盏:“母后不放心。”
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程子澜不动声色地兀自思考。
少年抿了一口,继续解释道:“我向来少在宫外行走,没多少人认得出样貌,再者,母后恐怕下人来做此事欠妥,便允我出来走一趟,特来请白衣堂堂主出山。”
“看来帝后娘娘近日确实欠安啊。”程子澜回道。
“哎,堂主可知,母后病久矣,她吃那太医给的养心丸,一年到头都不停。其实旁人有所不知,这些年她竟未曾痊愈,只是平日不发动,可一发了癔症,像这几日,又开始整宿整宿入不了眠,如痴如醉起来……”
程子澜一边听一边努力回忆着,说道:“心病诚不比旁的病症,虽难痊愈,但若找到要处,加之毒药导引之属,方能治瘥,殿下不必太担心。”他记得头一次跟着父亲为帝后探诊,那时这位皇子才一岁多大,多少年过去了,父亲早已不在世间,而帝后这病看样子只是每况愈下……
“前几年我都不在母后身边,帝都皇庭偌大,父帝案牍劳形,她一个人久了,心思便多了。”
程子澜若有所思,接道:“如此,思则气结也。不瞒殿下说,臣儿时跟着父亲为娘娘看过,情况大抵也了解,若殿下信任,在下愿倾力一试。”他说着拱手作了揖。程子澜很清楚,帝后这病太医院应该无人可解,就算有,帝后对不信任的医师自然有所隐瞒。
有些事啊,他不得不管。
大皇子听罢也道:“帝后也正有此意。母后嘱托过我,若程老先生无法前来,也希望其后人能进宫来瞧瞧她。”
“啊,承蒙帝后厚爱了。”程子澜心中苦笑道。
“还恳请您尽快来京。”大皇子沉着嗓子道,带着青涩的声音竟透出威严,“母后身体不好受,还望程堂主理解。”说着掀了掀衣袖。
“是。”程子澜察觉到了他的意思,面不改色站起道,“我稍做准备,即刻出发。”
大皇子略微蹙眉,吐出一口气道:“那好。麻烦堂主阁下了。”
程子澜欠身跟在大皇子身后出了屏风,一眼便见小九正托着一个木盘站在堂口。
“师父,殿下。”
“殿下,这个先拿回去给帝后服用,饭后一茶勺热水泡服。”程子澜取过托盘上的小金罐双手递与他,大皇子接过,目光却有一瞬间穿过了他的身体,向侧面若有若无带了一眼,才回道:“多谢。程堂主进宫时用帝后的玉令即可。”
“是。”
大皇子向他微微颔首,袖手而屈。
程子澜不露声色,领着小九行至医馆门口,目送其离开。
那位天地千岁的大皇子直挺挺地消失在甫谧山的暗竹中。
小九看到师父收脚回身,提着裙子就快步跟了上去:“师父,皇族人…怎么会来我们这儿?”
“大皇子唐昼宸,唉,不知帝后怎会让他一个人来。”程子澜开始答非所问起来。
“师父,您同皇族熟吗?为什么他们能找到您?”小九还是忍不住问道。
程子澜顿了顿,向藏书楼走去:“我不熟,你师祖熟。”
“唔,师祖……程老堂主以前和皇廷──”
“小九。”
程子澜呵住了自己的徒弟。
“……是。”
程子澜叹了口气,朝藏书楼走着:“一个将来的江湖小郎中管什么王权富贵、人情世故?与你皆是身外之物。”
“我知道,师父,可我只是好奇白衣堂的事而已。”
程子澜默然。白衣堂……白衣堂哪有什么事,从前种种,不过那个“白衣御令堂的”事迹,又与如今这个落魄的小医馆有何干系?
小九察言观色也知道,师父看似无悲无喜、在她面前并不表现对于她顺势询问的情绪,可她敏锐意识到,这段往事早已成为避讳。
“该告诉你的都会告诉你,剩下的都不是咱们的事了。”良久,师父还是给她了一句似搪塞的安抚。
他没再说什么,却没有转身会百解堂处理那药渣,只是莫名其妙领着她穿过内堂,走向了最深处的藏书阁。
这座藏书楼有三层高,名换“天一”阁,听说是早些年医馆的长老提的匾额,一直沿用至今。
小九虽一直与师父生活在甫谧山中,却很少被允许来这里翻找书目。那些平日常用的书都被搬
去他们居住的三七轩里头了,留下的陈书要么为一家之言不常引用,要么是书页不堪年岁早已脆似蝉翼、经不起反复取读的,被藏毕于天一阁内以传后世。
师父推开陈腐的木门,跨过高足寸尺的门槛,一脚踏空在黑洞洞的地面。程子澜一个人顺着空落落的木梯爬上架层,示意她等在下面。
光秃的木击声激荡在幽谧的密闭圆楼内,苍老躯壳发出暗哑的回声,一束束抛向二十余尺高的穹顶。小九在低层仰头张望着,清冷的纸墨沉睡在这不见天日的棂阁里,旧物栖息的凛冽感压制着活物的温热与声响,她后知后觉头顶的脚步声早已平滞了下来,剩下不真切的窸窸窣窣,不像书页翻动,又不似虫蛛蚕蠕。
小九犹豫着长了长嘴。
哗啦啦──突。
她被降落在身旁的巨响吓得差点叫出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头顶传来程子澜回荡的声音:“捡起来,找找有没有一个叫元念溪的病例。”
她定睛一看,一本瘦瘦小小的纸简被四仰八叉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