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郎折香》继尔弥时

33、珠联璧合 “今日骨

　　“今日骨肉一别，也是为了来日相逢。太太，新妇，万莫耽搁了吉时，叫荥阳郑家久候了。”

　　媒婆适时打断屋内的一场戚戚。

　　她扭着腰走到门帘前，略微掀开一角将屋外的热闹与人影尽数收归眼底，只待她瞧见那笼内活蹦乱跳的奠雁到位，她才扭过头来，笑意盈盈地颔首示意。

　　事已如此，徽瑜只好忍住心中的叹息，泪眼婆娑地拿起自己绣好的盖头，指腹扫过那细密的针脚和光泽的纹案，艰涩爬上心头，酸意压住鼻尖，肚里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得来的几句妙言竟全然不能宣之于口，以至于在和绿珠眸光的对视中，她心疼地略略错过，颤巍巍地说道：“小丫头……你要的盖头自己还没细细看过吧。”

　　徽瑜嘴角艰难牵出一抹笑来，她哽咽地瞧着绿珠触动的模样，继续说道：“这每一处，都是按你喜欢的样式，不无一处是不尽心使力的。好好过眼，这就要起降了，日后你若再埋怨与我，那我可是不认的！”

　　绿珠止不住地擦拭自己眼角的泪光，捂着帕子的手紧紧贴在脸上，她本不愿意闹得如此物伤其类，可是事到临头还是难免落俗，自己还是舍不得这里的一切，舍不得她的母亲和姐姐。

　　她匆匆点头，在使女的搀扶下，身着华贵、厚重、而极有形制的嫁衣，慢慢从绣墩上起身。

　　身着之物华贵到叫她行动不便，难以迈开腿，可在外头再次催促后，她忽然折返一把抓住了自己母亲的手。

　　陆洺悠本要背过身去绿珠忽然折返，一把紧紧攥住母亲的手，圆润饱满的蔻丹指甲箍在皮上，几乎要嵌进陆洺悠的骨肉般。

　　她仰起脸，凤冠下的双眸盛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声音哽咽而坚定：“母亲大人，女儿走后，务必要爱惜自己的身子，莫要为我过多操心。我在荥阳郑家定会站稳脚跟的。待我安顿好一切了，就立刻接您、接弟弟，还有徽瑜姐姐，一并过去！咱们一家人，再不分开了。”

　　菱格窗外，爆竹声咋起，震得香菱纱糊作的窗纱簌簌作响。

　　陆洺悠心头一颤，半是欣慰，半是辛酸。她是过来人，深知高门嫁女，哪有那么容易“站稳”？

　　更遑论接一家迁居——那不是骨肉相思，而是两姓间的隔阂。可看着女儿眼中那点子天真而炽热的期盼，她如何忍心戳破？那光，是绿珠四处碰壁后，一步一步碰出来的，为自己点起的灯，若她亲手吹灭，女儿又该如何熬过这深宅长夜？

　　于是她只是轻轻抚了抚绿珠的脸颊，指尖拭去一滴终于滑落下的泪珠，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傻孩子……时候到了，该走的，也留不住。”

　　绿珠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母亲的手，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整了整嫁衣的褶皱，然后缓缓屈膝，对着陆洺悠行了三记大礼——一拜生养之恩，二拜抚育之情，三拜骨肉难舍。

　　礼毕，她转身走向门口，却在掀帘前最后一刻停住脚步。

　　她回头望向不知何时退守到角落的徽瑜，她眼中含泪，声音轻如耳语，却字字清晰：“姐姐，我家对你不起……如今我也要走了，恳请你念在过往情分上，在母亲跟前多多陪伴。她……她夜里总咳，药始终得煨着。”

　　徽瑜眼眶发热，喉头哽咽，低垂眼眸看着垂在身前相牵的双手，却只微微颔首，声音轻而坚定：“你的话，我总是应的。”

　　喜婆见久候不出，或许是听到了房里的动静，又念着新妇的不满只好在窗框上扣了扣，作出声响来提醒时候不早。

　　恐怕房里听不见，喜婆再次催促，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绿珠终于松开了手，由喜婆引着，一步步走向门外。

　　崔府长成的外男尽数都去了战场，唯有年仅七八岁的衷儿能来送亲。他虽年纪尚小，背不动姐姐上轿，却固执地攥着绿珠嫁衣的一角，像个小大人般穿着极有形制的挺廓衣裳，哪怕细嫩的脖颈被衣领擦红都没哭闹。

　　就这般踩在铺满红布的青石板上，一步不落，一路护送至花轿前。

　　绿珠在轿前蹲下身，隔着盖头，轻声嘱咐：“六郎，如今你还小，许多事不明白，母亲和姐姐尚且能做你的依靠。可你一定不要辜负我们，自此往后，必定要争气些，快快长大。来日，为我们做依靠。”

　　衷儿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他悄悄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塞进绿珠手中，声音压得极低：“荥阳路远，姐姐你饿着肚子难受。我……我悄悄拿的，姐姐饿了一定要吃。”

　　那糕点还带着孩童体温的暖意。接到手后，绿珠心头一软，隔着盖头最后一次抚摸弟弟柔软的脸蛋，指尖微颤，而后毅然起身，扶着喜婆的手，踏入花轿。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离去，锣鼓喧天，彩旗招展，仿佛真是一场盛世欢宴。

　　然而，作为清河崔氏当家主母的陆洺悠，却不能送女一程。她必须留在府中，强撑完这场体面。

　　清河的男人要为家族而战，她们这群女眷便要尽力去安稳后方。几日前河东的军队不知为何，竟然突破了凫山防线，差一点就要深入清河来抢掠烧杀。

　　送到陆洺悠手上的消息总是慢上半拍的，即便心中忧惧到了顶点，她也要日夜带好这副面具，谁也不能告诉。

　　今日崔家的女儿出嫁，就正是能试探世家态度的一场局，她不能有丝毫的个人怨愤，迅速地抹去眼角残泪，换上端庄笑意，亲自迎向厅堂中那些前来观礼的世家夫人。

　　“承蒙不弃，诸位夫人肯远道而来吃我家的喜酒，真是叫家里蓬荜生辉啊。”

　　她声音清亮，举止从容，举起杯酒相邀众人，又道：“不知舟车劳顿，餐食还算可口否？”

　　夫人们纷纷笑着恭贺：“太太待我们还如此客套，真叫我们坐立难安啊！令嫒貌美贤淑，郑家也是好福气！”

　　“崔陆联姻，珠联璧合，子孙绵延，必成佳话！往后咱们到荥阳去，也能得到照应了！”

　　徽瑜在一旁帮着张罗茶水点心，目光却始终有意无意地落在陆洺悠身上。瞧着她如何长袖善舞，游走于人情场上。将一己私情埋藏于如花笑靥之下，如何以妇人的脊梁撑起整个家族的体面。徽瑜心中酸楚，愈发想要替她分忧。

　　可她自己，却早已心神不宁。自清晨起，胸口便如压巨石，一阵阵莫名的心慌如潮水般涌来，搅得她五内俱焚。她强打精神应付宾客，面上不露分毫，可当暮色四合、宾客散尽，她终于支撑不住，四肢一软，瘫倒在尚未撤下的酒案上。

　　梅子酒浸润在她的手掌、衣袖上，被她挤倒的杯盏从案上滑落，直至跌碎在地面。徽瑜盯着这裂开的青瓷片，手无意识地捡，脑子却忽然轰然一片，全然不知自己的手掌心已经附在了尖锐的瓷片上，淌出了血……

　　使女惊呼，急忙递上温茶与点心。徽瑜右手捧着勉强饮下，直至使女们拿来伤药和干净的布条，将伤口处的碎片一一检出，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徽瑜皱着眉任由手被包好，稍缓片刻，可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悲伤却挥之不。

　　陆洺悠刚送走最后一位贵客，便听下人急报。她板着脸顾不得喘息，疾步赶至偏厅，屏退左右，扶起徽瑜，急问：“怎么了？可是一大早起来，累着了？”

　　徽瑜颤抖着说出自己的异样。陆洺悠的脸色骤然苍白。

　　实际上因为什么她心里有数。一早，她已收到密信：清河军在前线遭遇伏击，大败溃散。崔嵬的同母弟——崔家二郎崔护，生死不明。老爷子崔苻闻讯当场呕血，病势垂危。如今崔氏诸房公子各怀心思，虎视眈眈，而原本支持清河的世家，皆在观望。

　　这消息，她不敢告诉徽瑜。一怕消息有误，徒增恐慌；二怕徽瑜承受不住。

　　崔护死了她顶多是为这个可怜的孩子掉几滴眼泪，可是跟随崔护下落不明的可是徽瑜的兄长。徽瑜也仅有这一位亲人在世，对这对兄妹陆洺悠是极有感情的。

　　张雯瑾还小时在她院里做过小厮，那是个极有个性的孩子，正直又懂事，她也算是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自然是对他们兄妹间相依为命为了解的。

　　于是她只能避重就轻，握住徽瑜冰凉的手，强作镇定：“前方……吃了点小败仗。二郎暂时失联。老爷子急火攻心，病倒了。眼下家中还需稳住局面，你莫要多想，好好歇着。你瞧你的手，真是的，对自己还能下这么大的狠手，方才还在绿珠面前说照护我呢！”

　　徽瑜听后非但没有得到一些宽慰，反倒浑身发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在清河无权无势，自然是没有什么消息渠道可以探听到兄长他们如何的。

　　可是太太有，她一早起来忙碌时，就听见有人送来情报。太太的话乍一听能被糊弄过去，可是她多年呆在她身边，只是略微一想，就能发觉到其中的隐晦。怎能不越发担忧兄长？

　　可看着陆洺悠眼底的血丝与强撑的疲惫，终究将所有焦灼咽下，挤出一丝笑：“我的心很是不安，许是……今日太累了。”

　　她不说破，陆洺悠又怎会亲自点破？即便她们双方都看出了些眉目，可都很是默契地只默默将那份忧虑，埋进心底最深处。

　　夜风自窗缝穿入时，徽瑜还靠在软枕旁一页页地翻弄着崔嵬之前写来的信。她抬起眼帘，瞥了一眼一旁的残烛，终于忍不住降头埋于臂膀间。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哥，你们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