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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入经延 苏卿云的初 ...


  •   经延阁设于宫中文华殿一侧,并非庄严肃穆的大殿,而是一处较为开阔雅致的偏厅,内设长案座椅,更像是一个高级别的议事书房。
      即便如此,当苏卿云穿着那身特制的青色官服,在太监的引导下低头步入时,依旧感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身上,带着审视、好奇、轻蔑,还有毫不掩饰的排斥。

      厅内已有十余人,大多是年轻翰林、各部郎中等青年才俊,亦有几位年纪稍长、气质沉稳的官员,显然是皇帝看重的中坚力量。谢逸尘自然也在其中,他坐在离御座较近的位置,看到苏卿云进来,目光与她一触即分,依旧冷淡,只是那冷淡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苏卿云眼观鼻,鼻观心,按照指引,默默地在长案最末的一个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毫不起眼,几乎隐在阴影里,显然是为她这个“特殊存在”特意安排的。

      片刻后,皇帝李孝珩驾到。众人起身行礼。皇帝看起来心情不错,挥手让众人坐下,开门见山:“今日召诸位爱卿来,是想议一议漕运之事。近年漕粮损耗居高不下,运河淤塞段增多,运力吃紧,诸卿可有良策?”

      话题一开,厅内气氛立刻活跃起来。几位官员相继发言,有的主张加征民夫疏浚河道,有的建议加强沿途巡检以减少损耗,有的则认为应加大海运尝试。

      苏卿云安静地听着,并不急于发言。她发现这些建议大多停留在表面,或是老生常谈,或是代价高昂难以推行。

      很快,争论焦点集中在了是否要扩大海运上。主张海运的官员力陈海运效率高、损耗低;反对者则历数海难风险、倭寇侵扰、以及船只建造的巨大花费。

      “陛下,”一位工部郎中起身,慷慨陈词,“海运虽效高,然风险莫测!前元殷鉴不远,一旦遭遇风涛,则人船两失,损失惨重!且打造海船,所费不赀,如今国库并非充盈,实难承受!”

      支持者一时语塞。海运的风险和成本确实是难以回避的难题。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平静的声音从长案的末位响起,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陛下,诸位大人。海运之险,固然存在,然或可设法规避、分担,而非因噎废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声音来源——那个一直沉默的女司籍身上。

      苏卿云站起身,微微垂首以示恭敬,然后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前元海运之失,其一在于船只抗风浪能力不足,其二在于航线气象莫测,其三在于组织混乱。然今时不同往日。”

      她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最后望向御座上的皇帝:“陛下开放海禁以来,民间海商蓬勃发展,其造船之术、航海之能、抗风险之力,远超前元官船。臣在整理市舶司档案时见,闽浙粤等地大商号之海船,不仅船体坚固,更善用牵星术、更香计时,对季风海流把握极准,数年航行,损失率已大幅降低。”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关键建议:“朝廷或可不必巨资自造海船,而是尝试‘官督商运’之法。由朝廷指定漕粮数额,招募有实力、有信誉的民间商船队承运。朝廷只需制定标准、核定运价、派员监督即可。如此,朝廷无需承担造船与沉船之巨大风险,可将风险转移于更能承受风险的商号;而商号为利所驱,必竭力保障航行安全与效率。此乃双赢之举。”

      “至于倭寇之患,”她话锋一转,“则可令水师加强巡护航线,或可允许甚至鼓励这些承运漕粮的商船队自募一定数量的护卫,朝廷予以认可乃至部分补贴,将其亦纳入海防体系之中。既可护粮,亦可靖海。”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不仅指出了问题核心,更提出了一个跳出非此即彼思维的全新解决方案,就是利用民间资本和力量来办成朝廷难办之事!
      廷内一片寂静。许多官员脸上露出愕然、思索,甚至震惊的神情。这个思路太新奇了,完全超出了他们固有的认知框架!

      谢逸尘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站在末位、身影单薄却目光坚定的少女。
      他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这已不仅仅是博闻强记,这是真正的经世之才!这种借助市场力量、风险分担的思维,是他从未在任何圣贤书或朝堂争论中听到过的。他发现自己之前因她女子身份而产生的所有轻视和怀疑,在此刻其展现出的惊人才能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且……有失公允。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因此就对苏卿云产生了什么男女之情的好感。恰恰相反,这种被颠覆认知的震撼,让他产生了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是对其才华的不得不承认,是对其女子身份与如此才能之间巨大反差的极度不适,是自身优越感受到冲击后的些微狼狈,以及一种强烈的、想要弄清楚她到底还有多少本事的探究欲。他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和专注,但那绝非爱慕,更像是一个顶尖棋手遇到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高手时的审视与警惕。

      皇帝李孝珩眼中精光爆闪,身体微微前倾:“官督商运?风险转移?苏司籍,细细说来!这运价如何核定?如何确保商号不从中舞弊?护卫之事又如何操办?”

      苏卿云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就皇帝的追问一一作答,引用了大量市舶司的贸易数据、民间雇工价格、甚至前朝类似“承包”工程的成例作为支撑,使得整个方案听起来并非空中楼阁,而是具备极强的可行性。

      厅内开始出现小声的议论。虽然仍有保守官员,尤其是利益可能受损的漕运相关官员激烈反对,斥之为“与民争利”、“败坏纲纪”、“风险难控”,但更多务实派的官员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巧妙之处。争论变得愈发激烈。

      苏卿云不再多言,安静地坐回她的末座,重新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仿佛刚才那个语惊四座的人不是她。但她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会议结束时,皇帝并未当场决断,但明确指示户部与工部就“官督商运”的可行性进行详细评估。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卿云的方向,虽未单独点评,但其重视之意已不言而喻。

      苏卿云沉默地行礼,随着众人退出经延阁。她能感觉到身后各种复杂的目光,有惊疑,有钦佩,也有更多的忌惮与排斥。
      谢逸尘从她身边走过时,脚步略有停顿,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探究的目光在她侧脸停留了一瞬,便恢复了平日清冷矜持的模样,快步离去。

      然而,经延阁内发生的一切,却以惊人的速度在京城小范围的官场中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那个女司籍,竟在经延阁上大放厥词!”
      “官督商运?真是闻所未闻!”
      “此女确有些鬼才,所言似乎…并非全无道理。”
      “哼,歪理邪说!女子之见,岂能登大雅之堂!”

      苏卿云的名字,第一次不再仅仅与“太后宠幸”、“女子为官”的噱头联系在一起,而是真正地与一项可能影响国策的“奇策”紧密关联。毁誉参半,但再也无人能忽视她的存在。

      回到翰林院,气氛也变得更加微妙。原先只是视她为透明或好奇围观的人,如今看她的眼神里多了许多别的东西。周文渊等人对她更是由衷敬佩,但也暗暗为她担忧,树大招风啊。

      苏卿云对此恍若未觉。她依旧每日埋首书库,仿佛经延阁上的风波与她无关。但她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下一次经延阁会议,她必须准备得更充分。

      果然,数日后,皇帝再次召经延阁议事,议题直接围绕“官督商运”的可行性展开。这一次,反对的官员做了充分准备,引经据典,罗列了无数可能存在的问题和风险,言辞激烈。

      苏卿云再次成为了焦点。她以一己之力,从容应对各方诘难。她不仅对自己的方案进行补充完善,更对反对者提出的问题逐一进行了数据翔实、逻辑缜密的反驳与解释。她甚至提前预判了对方的许多论点,准备好了应对的数据和案例。

      她的表现,已远超一个“典籍整理者”的范畴,更像是一个老练于实务的干吏。皇帝看着她的眼神,欣赏之色愈浓。

      经过数次激烈的辩论,尽管阻力巨大,但皇帝最终力排众议,决定在东南漕运的部分线段,进行小范围的“官督商运”试点。

      旨意下达,朝野震动。

      苏卿云凭借此策,虽未获得实质性的升迁,她的司籍虚职已到顶,且女子身份限制了她,但其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以及在整个朝廷中的影响力,已不可同日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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