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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战场   晨起时 ...

  •   晨起时日光落在妆台,第一滴露水落在窗台花叶。
      面对着铜镜梳发,慢将打结的发丝一点点分开,再慢慢的编好。
      镜中映着窗外枯黄的枫叶,摇摇欲坠着,被风打下,落入尘土。
      惊觉秋日已过,将来是寒冬雪月,心中便更加紧上一分。
      台面上还留着不知何时从窗棂里落进来的枯叶,同那时光悄然的打了结。
      春光缱绻,雁归云雨,抬眼望向初日照光,未落的弯月还挂着。
      我披好衣裳走出门去,沐浴着晨光,伸了伸胳膊。
      早早起来的侍女迎着我去洗漱。再出来时,日头已上了半边天。
      却还没见墨言尽的身影。在陈拢明的示意下,走进了他的院中,推开了卧门。
      “墨言尽?”尽量放低声音叫着他的名字,目光扫了一圈却依旧没见到他的身影。
      “叫什么,本王在这。”
      声音在更远的角落。我顺着走过去,发现他坐在椅子上,赤着上身。
      走近了,才发现他的背上是大大小小,狰狞无比的伤口。
      与皮肤不同的褐色像百足虫一般攀在他的脊背,可怖的延伸至干净的地方。一点点的往上瞧,却对上了他的眼睛。
      “墨言尽......”我坐在他的身旁,顿了顿,却不知该怎么问出口。
      紧紧攥着衣角的手颤抖着,直至被握在手心。
      墨言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慌张:“你......可是吓到了?”
      我没有看他的勇气。低着头,一次次张开嘴,再慢慢的闭上。
      一刻的光阴暂停在时间长河,直到我开口,将沉默打碎,将岁月捞回。
      “墨言尽。这些伤痕,是去打仗吗?”
      墨言尽松开我的手,抬手欲将衣裳拢好。我将手轻轻覆在那些凸起的伤痕上,感受手心里凹凸不平的触感。
      他的动作停下了。
      “你不必这样,我不喜欢有人同情。”语毕,将我的手拿开,拢好了衣裳,再坐到我的面前。
      “你怎总是这样固执。”我站起身,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有药膏么?”
      “药膏?”
      墨言尽眉心蹙了蹙,指了一方柜子:“那里或许有,是许久前买下闲置的。”
      我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拉开柜子,发现里面摆了很多药膏。拿起来一看,治什么的都有。
      “......墨言尽,不要告诉我这些都是你为我买的。”看着上面的作用,吸了口气:“你有为自己买过吗?”
      最后在里面挑拣过,拿来了几支治疤痕的药膏,手里的东西又被他放在桌上:“本王从不觉得身上的伤痕需要医治。”
      “伤痕是想起来就会疼痛的记事本。但正是因为这样,才会记住那些不堪、却又已胜利的往事。我从不会在意,甚至要依靠这些疤痕来记住疼痛。”或许是看不得我的表情,撑着头将药膏递给了我:“罢了,你若想抹,便抹吧。”
      我拧开盖子,动作极轻的在他背上抚摸,像回忆当年的往事。
      沉默太过发苦。墨言尽开口了。
      “没有什么胜利和美好是不需要用疼痛换来的。正是因为现在如此美好,才要记住当年的血海滔天。”

      手中的药膏掉落,眼前场景变化,一瞬来到了一间华丽的屋子。
      这里不是王府。可我看到了熟悉的人,变成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你要认真学文习武,才能在将来挽回这个朝代。”
      我听见一个成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穿过我的身体,走向正在握着一把和自己一样长的剑的孩童身旁:“姿势不对,往高里抬。”
      “父亲,好重,我抬不起来了......”孩童小小的胳膊落了下来,那把剑在地上滚了一圈,躺在尘土中。
      “正是抬不起才要抬。你若连这都抬不起,将来的大盛,你如何去撑起?”男子严厉的训斥着,将那剑拿起,放到了孩童手中。牵着他的手,抬起转了一圈:“这是剑的基本功,你今日要练会。”
      孩童长长的叹息着,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慈祥的女声从里屋传出:“言尽乖,练完就可以吃饭了。”
      “不行。”男子继而打断:“练不好,你一样没饭吃。”
      他走进里屋,和那女子讨论起来。
      “你是否对他过于严格?”
      男子很久都没说话。好久,才叹息道:“边城少人了。”
      “......”
      “没过几日,下一场战役又要开始。我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又是否能回来。以后的言尽,要托你来教了。”男子轻轻揽住她:“你年少时武功高强,教他是很简单的事情。切记,不要心软。”
      “想想大盛,想想李风他们,想想......”
      “这个世界的红日,还从未升起来呢。”

      孩童的身影日益高大,速度和力量在不断地增高。黑压压的天空下,他的身影如同一座巨大的山。
      某天黑夜,男子穿着盔甲,在一个深夜带着剑离开了这里。
      女子抑制住哭声,站在府门前望着身影慢慢远行。
      多年前曾递给她擦泪的帕子上此时写着一行字。她拿出那帕子,轻轻的抚摸上面的字体。
      【我此去不知何时归来,记住,我将与大盛共存亡。】
      “我将与大盛共存亡!”孩童面孔已青涩,声音铿锵有力,说着挥舞手中的剑。
      女子站在他的身边,去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流出一行泪。
      长得太像了。她想。
      每当看到他时,她的眼中总会浮现出那个许久未见的身影。
      “手腕再扬高一些。”思绪渐渐回到他的身上。她眨眨眼隐去泪水,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过去了很多年。
      日子依旧不太平,许多孩子被抓上战场。她日日的叹息,说这些孩子什么都不会,上了战场又能如何?
      她将希望寄于他身上,抓着他的手告诉他你一定要好好习武练剑。
      而他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
      “母亲,您不爱我吗?”
      “......”
      她心中如同苦水泛舟,却摇摇头,强打着精神告诉他:“正是因为爱你,才将这个世界托付给你。”
      那日终于来了。他被送去训练营,和无数同龄人一起。
      而因为提前训练过无数年,他在训练营里脱颖而出,被选为组长、百夫长、再到更高的地位。
      上战场前,他的心一上一下。
      他胸有成竹、他忐忑不定。他稳操胜券、他惊慌失措。
      直到最后,平静的冲向沙场。
      ......
      一次次的战争过去,一场场血战打赢。
      他成为了元帅,带领着士兵训练,向皇上传令,向母亲写信。
      可不知这封家书究竟去往何处----毕竟,所有人寄出的信,从来没有回应。
      而某天却在战袍夹层处发现了多年前母亲写来的信,纸已泛黄,字也看不清了。
      他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抚摸纸上的字,随着泪水的落下再次收起。
      “这场血战意味着我们是否能攻破它们。”他眉眼冷峻,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很多人冻得发抖的吸气声交织在一起,被他打断:“输了的后果,你们知道,也体会过。”

      他的策略有很多。
      是算准粮道,派去的卧底告诉他敌军已饿到啃树皮时,再进攻。
      是故意放走地方的信使,让他带着错误的路线图拐向他们的埋伏。
      是故意留出东面缺口,等敌军溃逃时再上马收割。
      是夜里无数次的难眠,是白日里无数次的挥剑,是内心一次次的溃退,却一次次的稳固军心。
      饿敌攻心、伪图诱敌、开围歼敌。
      ----是他兵法三策。
      ......
      马蹄踏进碎骨,哒哒的声音伴随着咯吱的脆响声在他心里弹起一片波澜。
      低沉的嘶吼声在不远处慢慢渐近,直至两片人海相对立。
      作为元帅的他首领着身后无数兵马,望着模糊不清的对面勒停了马。
      一声下令,厮杀开始。
      两方向对面进攻。一次次挥剑时,血珠甩在枯草上的声音如同密密麻麻的雨点。这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用血海铺垫的雨。
      战马和人都喘着粗气,冬日里喷出的白雾混着血腥味。盔甲下的里衣早被汗珠浸湿,明明脸上已起了冻疮,身上却因长时间的紧绷而泛起汗珠。,结冰后像层冰冷的铁皮硌着开裂的伤口,侵染了全身。
      扬起的尘土会黏在睫毛,和冰霜一起遮的他睁不开眼,让视线变得模糊。分着神去解决眼前模糊,下一秒就会被砍-下头-颅。
      他只能凭借着声音定位敌人的动向。他们偷袭时,通常会深一脚浅一脚,再扬起剑----他会迅速转身挡住敌人的剑,再翻身踢倒身后的长枪。
      可一次倏忽,却让一把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一口血毫无预兆的吐了出来,殷红的颜色让黑白被玷污。
      他被迫跪在了地上,忍受着撕裂的痛苦。
      “墨元帅,我为你掩护!”那位善战的大将军来到他的身边,斩断了欲要偷袭他的敌人,挡在他的身前。他借机起身,朝着纷乱的尸-骸中踉跄而去。
      但没走几步,腿不停使唤,倒了下来。身后的嘶吼渐渐消失,连带着苟延残喘一起。
      他慢慢放平自己的身体,闭上了眼睛。
      这场最后的战争结束了。可他危在旦夕。
      他想就算死了也好,可以去见他的父亲,告诉他他没有懈怠,他尽了全力,告诉他他保全了大盛,攻破了敌国。
      可他不想死。他想见证大盛的未来,他想带领大盛继续厮杀。
      ......
      眼前被血遮盖,他看不见了。
      破碎的盔甲映着他的面孔。血,是血。
      碎裂的战甲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很熟悉。
      他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却还是想起了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
      ----和父亲幼时教他练剑时,因拿不稳而落下的剑声。
      一模一样。
      “墨元帅,墨元帅!医师!这里!”
      “......”
      刺眼的亮光打在他的眼皮,让他微微紧了紧眉。
      麻木的神经被打穿,疼痛再一次袭来,他晕厥过去,看到了日头高升。
      真好。
      天晴了。

      从血雨到天晴,从厮杀到安宁。
      用了无数人的命。

      那之后的大盛终于稳固起来,他终于不必再抱着必死的决心上战场,而是留下来继位王爷。
      “我在这尘土间摸爬滚打,受过苦挨过冻,吃过草啃过树。”
      记忆闪回,我望着他身上的疤痕,竟不知何时落了我的泪水。
      “但我从不后悔,甚至庆幸我的父亲从小教起我。”又一滴泪水落下,他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转身看着我,抬起双手,轻轻用拇指抹在我的眼角:“好了,莫要哭了。”
      “那些年的血战中我报以死命,终于活下来了,可不想看你的泪水源源不断的串成线。”他的手往下,捏了捏我的脸,又坐正。
      “京中人畏惧我,正是因为我前些年的冷血赴战。”
      我渐渐明白,望向了他的双眸:“所以他们是过于敬重你。”
      “嗯,正是如此。”
      墨言尽靠在椅背上,让那些疤痕接触竹木。
      “我既从泥地中爬出,便誓要托起周围的一切。晏枫情,你当是明白我的。”
      而看着我的眼神,却还是不满:“你可能不再用这种眼神看着本王?本王说过,我不喜欢被人同情。”
      我忍不住打断他,在他手臂上轻轻锤了一下:“什么同情。我只是......心疼你。心疼你懂吗?人不是只有同情和唾弃两种情感的。心疼不是同情,是那种......”
      解释不清,无奈的摇摇头:“总之我对你的所有情感,永远不会有同情。”
      “我明白,我心疼你那些年。明白你想让大盛长治久安,明白你想让盛世时和岁稔,明白你想让百姓欢笑开颜。”
      “心疼你日夜合不上的双眼,心疼你未结痂便又覆新的伤口。心疼你的日日夜夜,你的一举一动。”
      墨言尽微微动动眼,最后笑了。
      “选择你,也是本王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因为从今往后,会有人同我墨言尽患难与共、风雨同行,见证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鼻头一酸,眼泪就要落下。我用力的吸了吸鼻子,就听他说:“你是本王唯一的软肋。”
      我嘴角一勾:“你也会允许有人成为你的软肋吗?”
      他的手指勾着我未束进去的发丝:“这个问题的答案,难道不是很明显么?”
      拉长了声音:“嗯?那你会不会觉得......麻烦?”
      “啧,一日里都在瞎想些什么。”墨言尽单手将我揽进怀中:“你带给本王的,从来都不是麻烦。”
      “那是什么?”
      “是欢笑、是爱恋,更是心安。”我感受到他的下颌轻轻磕在我的肩膀:“因为你,只是你,唯有你。”
      歪着头任由他这么靠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墨言尽,你喜欢看我做什么?”
      “很简单,本王喜欢看你开心的样子。”
      我有些不太相信:“只是这样?”
      覆在我胳膊的手指动了动。他握住了我的手:“本王很少说假话。”
      “是吗?”
      “......”
      “那你现在,”我咽了口口水。
      “想不想吻我?”
      他温热的吐息在一瞬间落在我的脸上,最后停在了脸颊处。
      “求之不得。”

      人世疾苦,终会有尘埃落定的期许。
      乱世沉寂,终会有殊途同归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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