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春澜还在重山外 ...
-
春寒料峭,我踏足于这重峦叠嶂之间。山势如铁铸的屏障,层层叠叠,横亘于眼前,将远方与近处无情地割裂。山色尚是枯槁的灰褐,偶有几处松柏的墨绿,在料峭的风中倔强地挺立着。山道蜿蜒,如一条灰白带子缠绕于山腰,行人稀少,唯余我踽踽独行,踏着碎石与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叩问这沉睡的群山。道旁,几株老树虬枝盘曲,树皮皲裂如龙鳞,树洞幽深,不知藏匿过多少山间风雨的秘密。偶有山雀惊飞,掠过枯枝,留下一串清越的鸣叫,旋即又隐入更深的寂静里。
山行愈深,愈觉春意之吝啬。山坳里,一脉溪水尚裹着薄冰,清冽得刺骨,水底卵石清晰可见,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泛着冷硬的光泽。偶有冰面碎裂,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惊得水底几尾小鱼倏忽窜入石隙。山脊上,草芽怯生生地探出头,却只敢在避风的石缝间蜷缩着,嫩黄的叶尖上凝着夜露,在微弱的晨光里,如细小的泪珠。岩壁缝隙中,几丛老藤枯槁的枝条垂挂下来,如垂暮老人干枯的手指。偶遇一老农,他倚着锄头,粗布衣上沾着泥点,指节粗大,手背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他目光越过山梁,投向更远的山外,声音低沉,如山风掠过岩壁:“春啊,还在重山外呢。”他声音低沉,竟带着一种洞悉的笃定。我循着他的视线望去,重峦之外,依然是重峦,山影如墨,层层叠叠,无边无际,仿佛春的消息被这无穷的屏障层层拦截,迟迟未能送达。
然而,就在我几乎被这无边的枯寂所围困之时,山坳深处,一株老梅树却兀自绽放了。虬枝盘曲如铁,饱经风霜,树皮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疤痕,如同刻满了岁月的符咒。枝头却缀满粉白的花苞,有的已粲然绽放,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曲,在料峭的寒风中微微颤抖,却始终不肯低垂。花蕊嫩黄,纤细如针,在清冷的空气里,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幽香,清冽得如同山泉,又似带着冰雪的冷冽。我屏息凝望,这倔强的生命,分明是春的信使,它不待群山解冻,不待暖风遍吹,便以自身为火种,在料峭的料峭里,率先点燃了春的序曲。
原来春意并非只眷顾坦途与暖阳。它更钟情于这重山深处,在料峭的料峭里,在无人注目的角落,以最坚韧的根须,刺破冻土,以最微弱的光,照亮幽谷。这株老梅,这山中草木,它们不因山外春早而自惭形秽,亦不因山中春迟而放弃生长。它们只依循着大地深处的脉动,在属于自己的节令里,完成生命庄严的吐纳。山风掠过,几片花瓣飘落,无声地坠入溪流,载着微小的舟,顺流而下,仿佛要将这山中的春讯,捎给未知的远方。
下山途中,回望群峰,暮色渐合,山影愈发浓重如铁。然而我心中却已无先前的滞重。那株梅树,那点点粉白,已如烙印般刻入眼底。我忽然彻悟:春澜何曾被重山所阻?它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奔涌——它不在山外,它就在山内;它不在远方,它就在脚下。它并非只属于平原的沃野,它更属于这嶙峋的岩壁,属于这沉默的守望,属于每一颗在料峭中依然选择绽放的心。
春澜还在重山外?不,春澜早已在重山内,在每一寸倔强萌发的草尖上,在每一朵无惧寒风的花蕊里,在每一个在料峭中依然选择前行的脚步中——它正以无声的浩荡,漫过千山,漫过万壑,漫过所有自以为是的阻隔,奔涌向更远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