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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私房菜 和男友吃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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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咸湿的海风瞬间取代了西北的干冽,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挥之不去的旧梦。廊桥的空调开得足,我却觉得闷,透不过气。
周屿靠在显眼的柱子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略显疲惫的脸。看见我,他立刻站直,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要接过我的行李箱拉杆:“累了吧?车停在外面。”
我手指收紧,避开了他的碰触,独自拉着箱子往前走。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尴尬。
他顿了一秒,停下來,在我身侧半步的位置继续抬脚。一路沉默。只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单调地重复着。
黑色的SUV洗得很干净,副驾上甚至放着一个熟悉柔软的颈枕,是我以前抱怨长途飞行脖子会疼时买的。周屿替我拉开副驾的门,手护在门框上,细节体贴得一如往常。
若是以前,我或许会因为这份周到而心软,再次将那些决绝的话咽回去。但此刻,这只让我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这些好,像细密的网,缠得人窒息。
车内放着舒缓的钢琴曲,他几次想开口,视线扫过我冷漠的侧脸,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小心翼翼地问:“晚上想吃什么?家里没什么菜了,要不出去吃?你以前很喜欢的那家私房菜?”
“随便。”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棕榈树,霓虹灯光在潮湿的车窗上拉出长长的、模糊的光带。这座城市一如既往的温吞缠绵,与西北的苍茫壮阔像是两个世界。
之后几天,这种沉默的拉锯在不断上演。他变得格外小心翼翼,不再追问西北的旅程,只是变着法地做我以前喜欢吃的菜,下班准时来找我报道,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上,一种无声的、近乎卑微的示好。
我知道他在挽回。用他习惯的方式——体贴的,细致的,不容拒绝的包裹。
但我心里的那片沙漠还在呼啸。那双眼睛偶尔会闯入脑海,带来一阵尖锐。
周五晚上,周屿又提出去那家私房菜馆。“就当……吃个散伙饭也好”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眼神里却有着不容错认的固执:“小晚,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我看着他,知道终究需要一场彻底的清算。我那些拖泥带水、不耐烦的妥协该结束了。
“好。”
菜馆藏在老巷子里,绿植掩映环境清幽,他熟门熟路点了我惯吃的菜并细心地嘱咐服务员不要放香菜。看着我语气沉沉的,“我们这么多年,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我握着水杯,指尖冰凉,正欲开口。
这时,门口的风铃轻响,一行人被引进来。说笑的声音有几分耳熟。
我的视线下意识地掠过去,是陈砚。
他正侧头听着身旁的朋友说话,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一身剪裁得体的浅色休闲西装,与夜晚慵懒的氛围融合得天衣无缝,却又那么醒目。
像是感应到什么,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这边。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
他的笑容淡了下去,视线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落在我对面的周屿身上。周屿正将剔好刺的鱼肉自然无比地夹到我面前的干净的空碗里,低声说:“尝尝这个,今天很新鲜。”
陈砚的目光在那碟鱼肉上停留了半秒,眸色像是骤然沉入静夜的海,什么情绪都熄灭了。他极快地、不着痕迹地转开了头,随着朋友走向预定的靠里位置,再没往这边看一眼。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刚刚组织好要对周屿说的那些决绝的话,碎成了齑粉,哽在心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周屿并未察觉异样,笨拙地说着:“……我知道我以前忽略你的感受。小晚,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并不回应什么,内心烦躁不安,食不知味,味同嚼蜡。
整顿饭都能感觉到来自餐厅角落那道隐形的视线,我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缠绕在脖颈,呼吸都变得困难。从洗手间回来时我有意无意般看见陈砚那桌的朋友似乎好奇地朝我们这边望了望,笑着对陈砚说了句什么,陈砚只是摇了摇头,端起酒杯。
陈砚终于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幕。看到了她男朋友无微不至的照顾,看到了她一如既往的沉默和接受,就像在西北时她对待他一样。
结束的时候周屿去结账。我站在店门口的灯笼下,夜风吹拂,带着潮气。我忍不住看向店内,陈砚的背影挺拔,正和朋友起身,似乎也要离开。
他没有看我。
周屿回来了,很自然地想揽我的肩:“走吧,回家。”
我猛地避开了他的手,动作大得让他一愣。
“我自己走。”
他眼神暗了暗,没再强求。我们没有打车,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隔了两条街。周屿跟在我身后半步,一直在说话,语气从恳求逐渐变得有些激动。我充耳不闻,只想走的更快点。
街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走到小区门口的老榕树下,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要将那一刀斩下:“周屿,我们……”
话未说完,我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街对面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倚着斑驳的墙壁,指间一点猩红明灭不定(他竟会抽烟?)。昏黄的路灯只照亮他一半的身形,另一半浸在浓稠的黑暗里。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这个方向,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是陈砚。
他跟踪了我……们。他看到周屿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看到他激动地试图与我交谈,看到我们一同走进了小区——现在,正停在楼下,看似在进行着某种纠缠不清的对话。这样的想象让我慌张又暗暗兴奋……
隔着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隔着潮湿的、弥漫着海鲜与茉莉花气息的夜雾,我们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下一秒,他猛地掐灭了烟,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深巷里。
我剩下所有的话,随着陈砚的消失被带走。
“小晚?你怎么了?”周屿疑惑地顺着我的目光望向对面空荡荡的巷口,“看见谁了?”
“……没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一只野猫而已。”
野猫消失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回来。